摘要:我叫陈辉,十九岁,从城里被一纸文件扔到这片叫“红星”的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73年的风,是硬的。
像一把掺了沙子的钝刀,一下一下,刮在脸上,刮在心里。
我叫陈辉,十九岁,从城里被一纸文件扔到这片叫“红星”的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我的教育背景,是兜里一本没上交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的家庭成分,是一顶摘不掉的“小资产阶级”帽子。
所以,在这片广阔天地里,我理所当然地成了最不“大有作为”的那一个。
天不亮就得出工,收工号吹响时,月亮已经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冷得像一块冰。
食堂的饭,是兑了太多水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还有硬得能当武器使的窝头。
每天的活儿是挖沟渠。
冬天的土地冻得跟铁板一样,一镐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只留下一个白点。
跟我一批来的知青,要么拼了命地表现,在学习会上把口号喊得震天响;要么就拉帮结派,换点烟抽,弄点好吃的。
我两样都不是。
我只是沉默地挥动锄头,沉默地啃着窝头,沉默地在心里背诵那些快要被忘记的诗句。
孤独像一层冰壳,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
直到那天晚上。
收工回来,所有人都挤在食堂里抢那点可怜的饭食。我照例缩在角落,把窝头泡在菜汤里,等它软一点,再一点点往下咽。
回到大通铺的宿舍,空气里混着汗味、脚臭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我钻进冰冷的被窝,把头蒙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被子。
我浑身一僵。
本能的反应是恐惧。在这种地方,任何意料之外的接触,都可能意味着麻烦。
我没动,装睡。
被子又被极轻地掀开一角,一个东西被飞快地塞了进来,落在我枕头边。
然后,那个人就跟鬼影一样消失了。
我能听到那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很快就融入了宿舍的嘈杂。
我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钟。
确认没人注意我,我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向那个东西。
温的。
圆的,滑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鸡蛋。
一个煮熟的鸡蛋。
在1973年的红星农场,一个鸡蛋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顿真正的营养,意味着一种奢侈的享受,意味着……一种无法估量的善意,或者,一个无法估量的危险。
谁给的?
为什么给我?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张脸。是那个总爱拿我开涮的赵磊,想设个圈套整我?还是哪个大发善心的老乡?
不,老乡自己都未必舍得吃。
我把鸡蛋攥在手心,那股温热,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心上那层厚厚的冰壳。
热量顺着掌心,一点点传遍四肢百骸。
我没敢立刻吃。
我把它贴身藏好,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二天出工,我一直在偷偷观察每一个人。
我想找出那个给我鸡蛋的人。
赵磊?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不像。
其他几个同宿舍的?他们嘻嘻哈哈,讨论着谁的锄头好用,谁昨天又被队长骂了。
我找不到任何线索。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躲到沟渠的背风处,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
它已经凉了。
我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一点一点,生怕弄出太大声响。
雪白的蛋白露出来,像一件艺术品。
我先是咬了一小口。
那股熟悉的、久违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三个月?半年?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把那个鸡蛋分成了三口吃完,连蛋黄的碎末都用舌头舔干净。
胃里暖烘烘的,身上好像也有了点力气。
可心里的谜团更重了。
晚上,我又躺在通铺上,等待着。
我没有睡着,我把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宿舍里鼾声四起,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快到半夜了。
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很轻,很谨慎。
它停在了我的床铺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被子又被掀开一角,那个温热的东西又一次被塞了进来。
这一次,我没有装睡。
在那个东西塞进来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很瘦,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对方显然吓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想把手抽回去。
我抓得很紧。
“谁?”我压低声音问。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她不说话,只是挣扎。
“你不说,我就喊人了。”我威胁道,虽然我知道我不会。
她停下了挣扎。
空气凝固了。
“……林晚。”
一个同样被压得很低,但很清澈的声音。
林晚。
我松开了手。
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一个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女知青。
她和我一样,也是自己一个人,不参与任何小团体。
可她为什么要给我鸡蛋?
“为什么?”我又问。
“你……你太瘦了。”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跑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第二个鸡蛋,心里翻江倒海。
林晚。
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在食堂,我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我捡起来,准备就着菜汤往下咽。
周围的人都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我。
只有她,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半个窝头推到了我面前,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懂得。
她懂得那种被孤立的滋味,懂得那种在绝望中挣扎的感受。
从那以后,塞鸡蛋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不是每天。
大概三四天一次。
她总是在深夜,像一只谨慎的小猫,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但那颗温热的鸡蛋,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语言。
我开始在白天有意无意地寻找她的身影。
在田埂上,她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瘦弱的肩膀扛着一把和她差不多高的锄头。
在食堂里,她总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吃饭。
我们偶尔会对视一眼。
她的眼神总是很快地躲开,像受惊的小鹿。
而我,会冲她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我知道,她看得懂。
那是我在说:谢谢。
日子因为这小小的秘密,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我开始攒鸡蛋。
我舍不得吃。
我想,等攒够了,我要还给她。
我把鸡蛋用布包好,藏在床铺最里面的一个破洞里。
很快,就攒了三个。
那天,农场组织看露天电影,放的是《地道战》。
所有人都搬着小板凳,兴高采烈地聚在晒谷场上。
这是难得的娱乐活动。
电影开始前,赵磊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同志们,在享受革命文艺生活的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阶级斗争!要警惕我们队伍里的坏分子,他们虽然身体上在劳动,但思想上,还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
他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我。
我已经习惯了。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电影开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悄悄地离开座位,绕到人群的后面。
我看见林晚也坐在后面,离人群很远。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林晚。”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我,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陈……陈辉。”
“这个,给你。”我把怀里揣着的那包鸡蛋塞到她手里。
鸡蛋还是温的,我一直用体温焐着。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你……你别这样。”她急了,想把东西推回来,“这是我……”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比我更需要。”
她的手很凉。
“我……我家在农村,我妈会给我寄。”她小声说,这显然是个谎言。
“我都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林晚,谢谢你。”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对她说谢谢。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以后别送了。”我说,“太危险了。”
“我不怕。”她倔强地摇摇头。
“我怕。”我说,“我怕你出事。”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攥着那个布包。
电影里传来激烈的枪战声和人们的欢呼声。
而我们站在这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那你……那你自己吃。”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你吃一个,我就放心了。”
我没法拒绝。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当着她的面,慢慢地剥开。
“你也吃一个。”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一半。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我们就这样,在《地道战》激昂的配乐里,分吃了一个鸡蛋。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蛋。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她还是会在深夜给我塞鸡蛋。
而我,会在第二天找机会,把其中的一半还给她。
我们有了更多的交集。
有一次,我的手在挖渠的时候被石头划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没当回事,用泥土糊了一下,继续干活。
晚上,林晚找到了我。
她塞给我一小瓶红药水,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看见了。”她说。
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我们开始偷偷说话。
在去田里的路上,故意走在最后面,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天真冷。”
“是啊,风大。”
“你的手,好点了吗?”
“好多了。”
这些话,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虽然不暖和,但至少,让人觉得有光。
我了解到,她家在南方的一个小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来这里,只是因为响应号召。
她也爱看书。
她偷偷带来了一本《红楼梦》,用报纸包着,藏在枕头底下。
“他们说这是毒草。”她说。
“真理和毒草,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我说。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像两只在寒冬里抱团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怕身上的刺伤到对方。
农场的冬天特别长。
大雪封山,出不了工,我们就天天被组织起来学习。
学习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听得人耳朵起茧。
赵磊是学习小组的组长,每次都点我发言。
他想看我出丑。
我每次都用最平淡的语调,复述报纸上的社论,不带任何感情。
他很失望。
有一次学习会后,他拦住了我。
“陈辉,我劝你老实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别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没人看见。”
我的心一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冷笑一声,“有些人啊,就是不识好歹,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忘了自己是什么成分了?”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离林晚远一点。她是个好同志,不能被你这种人带坏了。”
我攥紧了拳头。
原来,他盯上我们了。
或者说,他盯上林晚了。
我开始害怕。
我怕的不是自己,我本来就是“案板上的肉”。我怕的是林晚,她那么干净,像一张白纸,不该被我染上任何污点。
那天晚上,林晚又来送鸡蛋。
我把她拉到宿舍外面的柴火堆后面。
“以后,真的别来了。”我几乎是在恳求她。
“怎么了?”她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赵磊盯上我们了。”
她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他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他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晚,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我……我不怕他。”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怕!”我吼了出来,又马上压低声音,“我怕你被我连累。你明白吗?我这种人,多一条罪名不多,少一条不少。但你不一样!”
她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那……那我以后怎么办?”她哽咽着问。
我愣住了。
是啊,她怎么办?
我怎么办?
我们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唯一的温暖,也要被掐灭了吗?
“听我的。”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从明天起,我们装作不认识。在任何地方,都不要和我说话,不要看我。把……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
我指的是那本《红楼梦》,还有我偷偷写的一些东西。
她哭得更凶了。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林晚,算我求你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下,我看到她眼神里的绝望,和我的一模一样。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我们两个人的心里。
从那天起,我们真的成了陌生人。
在路上碰到,她会低下头,快步走开。
在食堂里,她坐得离我远远的。
在学习会上,她甚至会跟着赵磊他们,一起批判“小资产阶级思想”。
我知道,她是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她自己。
我的心,疼得像被挖掉了一块。
深夜里,再也没有人给我送鸡蛋了。
我的被窝,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糕。
因为以前是绝望,现在是尝过希望之后的绝望。
赵磊很得意。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
他还开始变本加厉地追求林晚。
他会在食堂里,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她。
他会在出工的时候,抢着帮她扛工具。
他会在学习会上,点名表扬她“思想进步快”。
林晚全都拒绝了。
她只是沉默,用沉默来对抗这一切。
但她的沉默,在赵磊看来,就是默许。
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他们俩“好上了”。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在农场里传开。
“看见没,赵磊和林晚,肯定有事儿。”
“那可不,赵磊是积极分子,前途无量啊。”
“林晚这姑娘,有眼光。”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只能装作没听见。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劳动中。
我拼命地挖,拼命地扛,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痛苦。
老队长张大爷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他是本地人,当了一辈子农民,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有一天收工,他把我叫到一边。
“小子,心里有事?”他递给我一根旱烟。
我摇摇头。
“别瞒我了。”他吧嗒吧嗒抽着烟,“年轻人那点事,我还能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那个叫赵磊的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然后,他又说:“林晚那女娃,是个好娃。你也是个好娃。就是……生不逢时啊。”
我眼圈一热。
一句“生不逢时”,道尽了我们所有的无奈。
春天来了。
土地解冻了,田野里开始泛起一丝丝绿意。
农场里也来了一件大事。
上面要推荐一批表现好的知青,去上工农兵大学。
这是一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所有人都疯了。
每个人都想抓住这个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磊是最积极的一个。
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白天带头劳动,晚上组织学习,写思想汇报写到半夜。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名额非他莫属。
我也这么觉得。
这跟我没关系。
我的成分,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我没想到,这件事会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把我卷了进去。
转折来得猝不及ăpadă。
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扔进一块巨石。
那天,公社的领导要来农场视察,顺便考察这次推荐上大学的人选。
农场上下如临大敌。
我们被要求把宿舍、食堂、田间地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赵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所有人,像个真正的领导。
他特意把我分派到最远的一片地里去修整水渠,美其名曰“考验”,其实就是想让我在领导面前消失。
我乐得清静。
我一个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往那片地走。
快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水渠边上,好像有个人影。
是林晚。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可是,我的脚却不听使唤,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
她也看见我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站起来,想走。
“林晚。”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我出来透透气。”她的声音有点抖。
“赵磊没让你去大扫除?”
“我……我肚子疼,请了假。”
我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脚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那个布包,我很熟悉。
是她以前用来给我包鸡蛋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
“这是什么?”我指着布包问。
她慌忙把布包藏到身后,“没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晚,到底怎么了?”我加重了语气。
她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伸手,想去拿那个布包。
她死死地护着。
“给我!”
“不!”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呢,原来在这儿私会啊。”
是赵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抱着胳膊,一脸冷笑地看着我们。
林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立刻把林晚护在身后。
“赵磊,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什么意思?”他哼了一声,“陈辉,你可真行啊。一边假装跟林晚划清界限,一边又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怎么,想破坏林晚同志的前途吗?”
“你胡说八道!”我怒了。
“我胡说?”他指着林晚手里的布包,“那是什么?敢不敢打开让大家看看?是不是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什么情书啊,反动诗歌啊?”
林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明白了。
赵磊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他是故意的。
“赵磊,你别血口喷人!”林晚终于鼓起勇气,大声说。
“我血口喷人?”赵磊笑得更得意了,“那你就把布包打开啊。要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怕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
“你要干什么!”我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干什么?我要向领导汇报!揭发你们这种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你们俩,一个都别想跑!”
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抢林晚手里的布包。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拳挥了过去,正中他的面门。
“啊!”赵磊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打人了。
在这个年代,打一个“积极分子”,后果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林晚也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我。
赵磊缓过神来,他看着手上的血,眼睛都红了。
“好,好你个陈辉!你敢打我!你这是阶级报复!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我们俩瞬间扭打在一起。
我虽然比他高,但长期营养不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很快,我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骑在我身上,一拳一拳地往我脸上砸。
“我让你打我!我让你跟我抢!我让你这个臭老九翻身!”
我的嘴角被打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没有还手。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住手!住手!”林晚哭喊着,上来拉扯赵磊。
赵磊一把将她推开,林晚摔倒在地,那个布包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不是书。
也不是诗。
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的、烤得焦黄的红薯。
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赵磊停下了手,我也愣住了。
我们都看着地上的那几个烤红薯和鸡蛋。
那是这个季节,最奢侈的食物。
林晚趴在地上,顾不上自己摔疼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收,像是在守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她一边收,一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他快过生日了……我就想让他吃顿好的……我没别的意思……我真的没别的意思……”
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生日。
我这才想起来,后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可她还记得。
赵磊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但很快,他脸上的错愕就变成了更加阴狠的冷笑。
“好啊,真是情深义重啊。用这种小恩小惠,腐蚀革命同志。陈辉,你的手段可真高明!”
他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报告张队长!报告公社领导!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也不想动。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林晚爬到我身边,看着我脸上的伤,眼泪掉得更凶了。
“对不起……陈辉……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我摇摇头,想笑一下,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钻心。
“不怪你。”我说,“是我,连累了你。”
我们俩,就这么坐在荒芜的田埂上,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风吹过,带着泥土的腥味。
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我们袭来。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张老队长就带着几个民兵,脸色铁青地赶了过来。
“都跟我回去!”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被一左一右地押着,往农场部走去。
路上,遇到了很多知青,他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
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我们成了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
农场部的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农场的几个领导,公社派来的干部,还有赵磊。
赵磊的鼻子上塞着棉花,眼睛肿着,正一脸悲愤地向领导们控诉我的“罪行”。
“……他不仅长期散播反动思想,腐化拉拢革命同志,今天被我发现后,还恼羞成怒,对我进行暴力殴打!这是赤裸裸的阶级报复!我请求组织严惩这种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害群之马!”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公社来的那个李干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地扫向我。
“陈辉,是这样吗?”
我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承认?否认?
在他们心里,我的成分,就是原罪。
“哑巴了?”李干事拍了一下桌子,“你的家庭背景我们都清楚!老实交代!你跟林晚,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了她什么东西?跟她说了什么反动言论?”
我看了看身边的林晚。
她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不能让她也被拖下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报告领导。”我的声音很平静,“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磊同志说得对。”我继续说,“是我,思想反动,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改造。是我,看到林晚同志思想单纯,就想拉她下水,向她灌输一些不好的思想。”
“陈辉!你胡说!”林晚猛地抬起头,尖叫道。
“你闭嘴!”我冲她吼了一声。
她被我吓住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一看,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我转向李干事,继续我的“忏悔”。
“今天,也是我,约她出来,想继续腐蚀她。被赵磊同志发现后,我怕罪行暴露,所以才动手打人。所有的一切,都和林晚同志没有关系。她是一个好同志,是无辜的,是被我蒙蔽的。”
我说得很快,很流利,像是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干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赵磊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张老队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而林晚,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神空洞得可怕。
“好。”过了很久,李干事才点了点头,“既然你承认了,那事情就清楚了。你的问题,很严重!”
他转向农场领导,“我的意见是,立刻上报,从严处理!至于林晚同志,念在她是被蒙蔽,又是初犯,就以教育为主。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在全场大会上宣读!”
“我不同意!”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林晚。
她站了起来,瘦弱的身体,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坚定。
“报告领导,陈辉说的,都不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他没有腐蚀我,也没有拉拢我。是我,是我主动接近他的。”
“林晚!你疯了!”我急了。
她没有理我,她看着李干事,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他成分不好,总被人欺负,吃不饱饭。所以,我才偷偷把家里寄来的鸡蛋给他吃。是我,看他喜欢看书,才把我的书借给他。是我,知道他快过生日了,才想给他烤几个红薯。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愿的!跟他没关系!”
“打人是我不对,但那是因为赵磊他……他欺负人!他想抢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赵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干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我看着林晚,看着她挺直的脊梁,看着她毫无畏惧的眼神。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个傻姑娘。
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想把她摘出去。
她却自己,一头撞了进来。
“胡闹!”李干事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你们把阶级斗争当成什么了?儿女情长?小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
他指着我们俩,“你们两个,思想都有问题!都需要深刻改造!来人!把陈辉先关到禁闭室去!等候处理!”
两个民兵立刻上来,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
我只是看着林晚。
她也看着我。
在被拖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冲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却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
禁闭室,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透不进光的窗户。
我被扔了进去,门“哐当”一声被锁上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身上也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搞砸了。
我不仅没能保护好她,还把她一起拉下了水。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我。
批斗,游街,送去劳改?
我也不在乎了。
我只担心林晚。
她那么倔,那么傻,她会怎么样?写检查?在全场大会上宣看?
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大的羞辱。
我在柴房里被关了三天。
没人送饭,没人送水。
我饿得头晕眼花,渴得嘴唇干裂。
我靠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度日。
我想起她第一次塞给我鸡蛋时,那只温暖又颤抖的手。
我想起我们在电影的喧嚣里,分吃一个鸡蛋的安静。
我想起她递给我红药水时,担忧的眼神。
我想起她在我面前,挺直脊梁,说出所有真相的决绝。
这些回忆,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我心里燃烧,让我不至于被黑暗和寒冷吞噬。
第三天晚上,门锁响了。
是张老队长。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他把碗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滑过喉咙的感觉,烫得我浑身舒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老队长蹲在我身边,给我点上一根旱烟。
“队长……”我哽咽着,“林晚……她怎么样了?”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女娃,跟你一样,是个犟骨头。”
他告诉我,林晚拒绝写检查。
她说她没有错。
农场领导气得不行,把她也关了起来,就在隔壁的另一间柴房。
“李干事已经把你们的事报上去了。”张老队长说,“上面的意思是,要树个典型,杀鸡儆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我……会怎么样?”
“最好的结果,是送去沙场劳改。最坏的……”他没说下去,但我懂。
“那林晚呢?”我急切地问。
“她……她的处分是,取消这次上大学的推荐资格,档案里记大过,遣送回原籍。”
遣送回原籍。
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处分,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
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我,她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她可以去上大学,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可以过上好日子。
现在,一切都毁了。
“小子,别想太多了。”张老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儿,也不全怪你。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队长!”我叫住他,“我……我能见见她吗?”
他沉默了。
“就一眼,行吗?”我哀求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
“等半夜吧。”他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坐在黑暗里,等待着半夜的到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门又开了。
张老队长冲我招了招手。
我跟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的柴房。
他打开锁,让我进去。
“只有五分钟。”他说完,就在外面给我们放风。
柴房里比我那间更黑。
我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林晚。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陈辉?”
“是我。”
我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味。
“你……还好吗?”我问,声音沙哑。
“我没事。”她说,“你呢?他们打你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又缩了回去。
“我皮糙肉厚,没事。”
我们都沉默了。
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对不起。”我终于开口,“林晚,是我害了你。”
“不许这么说。”她打断我,“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又说:“陈辉,我也不后悔认识你。”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哭了。
“我也是。”我说,“林晚,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你……要被送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沙场吧。”
“那很苦的。”
“没事,我受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
离别的气息,像浓雾一样,包裹着我们,让人窒息。
“林晚。”我鼓起勇气,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等我。”我说,“如果……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一定去找你。你等我,好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有我熟悉的、鸡蛋的温度。
“时间到了!”张老队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该走了。
我松开手,站了起来。
“我走了。”
“陈辉。”她突然叫住我。
“嗯?”
“你把这个带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那本用报纸包着的《红楼梦》。
“路上看。”她说。
我把书紧紧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我们全部的回忆。
我没再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二天,我就被带走了。
一辆破旧的卡车,载着我,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我没有看到林晚。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遣送回去的。
我们甚至没能好好地道个别。
沙场的日子,比农场苦一百倍。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石头从山里凿出来,再敲成小块。
风沙、烈日、刺骨的河水。
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黑面馒头。
很多人都倒下了。
我也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林晚。
想起她给我的那些鸡蛋。
想起她在所有人面前,为我挺身而出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我不后悔”。
我就又有了力气。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我就会借着月光,偷偷地看那本《红楼梦》。
书的扉页上,有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身外之物,不足为惜。心内之情,方是永恒。”
我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她在告诉我,不要放弃希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三年。
外面的世界,似乎在慢慢发生变化。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四人帮”倒台了。
高考恢复了。
很多被下放的知青,都陆续返城了。
我的心,也开始活泛起来。
终于有一天,沙场的领导找到我,给了我一张平反证明。
他说,我可以走了。
我自由了。
拿到证明的那一刻,我没有狂喜,也没有流泪。
我只是很平静。
我收拾好我那点可怜的行李,最重要的,是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红楼梦》。
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我没有直接回城。
我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我要去找林晚。
我只知道她家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但具体是哪里,我并不知道。
我像一个大海捞针的傻子,一个镇一个镇地找,一个镇一个镇地问。
我拿着一张已经褪色了的、我们当年在大通铺前的合影,问每一个我遇到的人。
“你见过这个姑娘吗?”
大多数人都是摇头。
钱花光了,我就去打零工,在码头扛包,在工地搬砖。
挣到一点钱,就继续找。
我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我只知道,我的鞋子磨破了好几双,人也晒得又黑又瘦。
但我从没想过放弃。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
我在一个小镇的邮局门口,问一个正准备下班的大爷。
大爷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
“你找她做么子?”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我是她朋友。”
“林家那女娃啊,唉,也是个苦命人。”大爷叹了口气,“当年从农场回来,名声坏了,一直没嫁出去。她爸妈前两年也走了,现在就她一个人。”
他给我指了路。
“就前面那条巷子,最里面那家,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了。”
我冲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路上。
我看到了那条巷子。
我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我看到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我该怎么说?
第一句话,说什么?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女人,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她。
是林晚。
她比以前清瘦了些,长发盘了起来,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亮。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对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怎么才来?”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一步跨过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来了。”我哽咽着说,“我来接你了。”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我跟她讲沙场的风沙,她跟我讲小镇的雨季。
我跟她讲我是怎么一点点找过来的,她跟我讲她是怎么一年年等过来的。
她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放着很多书。
我看到了《约翰·克利斯朵夫》。
她说,这是她后来托人买的,因为我知道我喜欢。
我的心,又酸又软。
“你……”我看着她,想问,又不敢问。
她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后来,我带着林晚回了城。
我考上了大学,读了中文系。毕业后,成了一名老师。
林晚在街道找了份工作,很安稳。
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吃了一顿饭。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长得很像林晚,特别是那双眼睛。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幸福。
我们很少再提起农场的事。
那段记忆,像一道伤疤,虽然愈合了,但一碰,还是会隐隐作痛。
直到有一天,女儿问我:“爸爸,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着身边的林晚,她也正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想了想,对女儿说:
“很多年前,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妈妈总偷偷塞给爸爸一样东西。”
“是什么呀?”女儿好奇地问。
我笑了。
“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女儿不解地歪着头。
我没有再解释。
因为我知道,有些温暖,只有经历过彻骨寒冷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就像那一个个,在漆黑的深夜里,被悄悄塞进被窝的,温热的鸡蛋。
它们不仅仅是食物。
它们是光。
是希望。
是两个人,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一点点人性的证明。
来源:新鞋踏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