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阳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我们整个项目组的心情。
李阳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我们整个项目组的心情。
空调开得太足,冷气像冰凉的蛇,顺着我的衬衫领口往里钻。
李阳坐在他对面的大班椅上,十指交叉,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林然,你是公司元老了。”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温和里藏着东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三年前我进公司,就是他带的我。他手把手教我怎么做项目,怎么跟客户周旋,怎么在会议上把PPT讲得天花乱坠。
那时候,他叫我“小林”。
现在,他叫我“林然”。
“天河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跟的,没人比你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天河项目,公司今年最大的饼,号称要用大数据赋能新零售。结果呢?数据模型出了严重偏差,导致合作方第一批采购的货物,在我们系统预测的“爆款”,最终成了堆在仓库里吃灰的垃圾。
更要命的是,为了掩盖模型的缺陷,有人违规调用了底层数据库的原始用户数据,试图“手动优化”结果。这事儿捅出去,不是业务事故,是法律问题。
“现在出了点小问题,”李阳的用词很讲究,“小问题。”
我差点笑出声。
几千万的货品亏损,加上数据违规,这叫小问题?
“公司需要有人站出来,把这个责任担一下。”他终于图穷匕见。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带我喝第一杯庆功酒,在我加班到半夜时拍着我肩膀说“辛苦了”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诚恳,诚恳得像个骗子。
“只是暂时的,”他补充道,身体微微前倾,“你先担下来,停职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我保证,给你升职加薪,项目分红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开始画饼了。
一张又大又圆,散发着虚假香气的饼。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因为你最合适,”他毫不犹豫地说,“你是项目经理,所有的数据报告、项目邮件,最后都是从你这里发出去的。从流程上说,你来负责,最顺理成章,最能让客户和董事会信服。”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让我去背一个足以毁掉我职业生涯的黑锅,是我的荣幸。
空气里那股冷意,现在好像从我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有一次也是项目出了纰漏,一个小小的纰M误导致服务器宕机了半小时。李阳当时是项目总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责任全揽了过去。
他在大会上说:“我的兵,犯了错,就是我这个当官的没带好。我负责。”
那一刻,我觉得他身上有光。
现在,光没了。只剩下班椅上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盘算着怎么把带出来的兵,推出去挡枪。
“李总,”我换了称呼,“这个锅,我不能背。”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李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在他看来最听话、最好拿捏的林然,会拒绝。
“林然,你是不是没想清楚?”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想得很清楚。”我迎着他的目光,“技术问题,我们可以复盘,可以修正。管理问题,谁的责任,谁来承担。但违规调用数据,是谁授意的,谁操作的,IT日志一查就清楚。这个锅,我不背。我也没有那个权力去背。”
我把“权力”两个字,咬得很重。
全公司都知道,核心数据库的最高权限,只有三个人有。
CTO,运维总监,还有他,事业部负责人,李阳。
李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六月天说变就变的天。
他靠回椅背上,交叉的十指松开,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林然,做人不要太天真。”他冷冷地说,“在这个公司,我说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这是威胁了。
赤裸裸的威胁。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这个天河项目,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女朋友因为我总没时间陪她,跟我分了手。我妈打电话问我,儿子啊,你挣那么多钱,怎么看着比以前还憔셔悴?
我为了什么?
为了他李阳口中的“我们的事业”,为了他许诺的年底分红,为了那点可怜的归属感。
现在,事业出了事,他让我滚出去,用我的前途去填他们捅出来的窟窿。
我站了起来。
“李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站住!”
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看来,你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
“可能是这份工作,不想要我这样的人吧。”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去了茶水间。
我需要一杯水,冰水。
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像是在嘲笑我。
我接了满满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得我从喉咙到胃都一阵抽搐。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知道,我完蛋了。
至少在这家公司,是完蛋了。
回到工位,我刚坐下,企业微信就弹出了消息。
HR主管,张姐。
“林然,来一下我办公室。”
果然。
效率真高。
我关掉对话框,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还开着天河项目的后台数据监控页面,红色的警报数字刺眼地跳动着。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把桌面上的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我养了三年的那盆,放进了我的帆布包里。
它长得不快,但一直很努力地活着。
我站起身,走向HR办公室。
路过项目组工位的时候,所有人都假装在忙。
敲键盘的,打电话的,看屏幕的,没人抬头看我一眼。
只有坐在角落的实习生小王,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有点不知所-措。
我冲她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张姐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薰味。
她坐在我对面,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林然,你也知道,公司最近的业务压力比较大。”
她开始念稿子了。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基于你近期在天he项目中的工作表现,以及对公司造成的严重损失,公司决定,即日起,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严重损失”,这四个字写得真好。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张姐,这个‘严重损失’,是指什么?有具体的调查报告吗?责任认定是谁做的?依据是什么?”我平静地问。
张姐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林然,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我笑了,“李总刚找我谈完话不到十分钟,你们的解除通知就出来了。这个流程,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我的岗位是项目经理,按照合同,就算要辞退,也应该有绩效改进计划,或者至少提前三十天通知吧?现在这样,算是违法解除吗?”
我不是法律专家,但基本的劳动法常识,我还是有的。
张姐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司会按N+1赔偿你。”她生硬地说,“这是公司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诚意?”我反问,“诚意就是让我背锅,然后用钱把我打发走?”
“林然!”张姐的声音拔高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的背景调查报告,以后还想不想要了?”
这又是威胁。
他们就会这一套。
我看着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天画着精致的妆,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说着最冰冷无情的话。
她也是个打工人,为什么要这么为难另一个打工人?
或许,这就是她的工作。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她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一个传声筒,一把刀。
真正想杀我的,是李阳。
“好。”我说。
张姐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这么快就妥协了。
“我签。”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林然。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觉得这么陌生过。
“交接手续今天内办完。”张姐收回文件,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个人物品,行政会帮你打包好寄给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收拾。”
我不想让别人碰我的东西。
尤其是,在我被这样扫地出门之后。
回到工位,解约的消息仿佛已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楼层。
刚才还假装忙碌的同事们,现在连假装都懒得了。
他们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麻木。
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电脑里的个人文件要删除,抽屉里的零食要分掉,桌上的书要装箱,还有那几件为了加班方便留在公司的换洗衣物。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我抱着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奋斗了三年的地方。
灯火通明,键盘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像高速运转的机器上的一个零件,精准,高效,没有感情。
我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我这个零件坏了,被拆下来,扔掉了。
“然哥……”
是小王。
她手里拿着一小瓶酸奶,递给我。
“路上喝。”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我接过酸奶,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
“谢谢。”
“然哥,他们太过分了。”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我笑了笑,腾出一只手,像李阳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我说,“但别太拼命。”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抱着纸箱,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再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我抱着纸箱的狼狈身影。
那一刻,我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走出办公楼,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牛毛,像花针,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没有伞。
我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的屋檐下,看着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城市。
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车。
屏幕亮起,还是那张我离开工位前拍下的照片。
天河项目的后台数据。
那串红色的警报数字,像一滴滴血。
我鬼使神差地,把照片放大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和我记忆里的数据做比对。
我是项目经理,整个项目的所有关键数据,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对。
这个数字,不对劲。
亏损的数据,被放大了。
实际的用户数据流失,并没有报告里写的那么严重。但是,后台日志里记录的“违规调用”频率,却高得吓人。
这感觉,不像是为了“优化”数据,更像是在……搬运数据。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他们不是在掩盖事故。
他们是在利用事故,掩盖另一件更大的事。
我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我收起手机,把纸箱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我需要回家。
我需要一台电脑。
我需要验证我的猜想。
回到租住的公寓,我全身都湿透了。
我顾不上换衣服,把纸箱往地上一扔,就冲到电脑前。
开机,联网。
我试图登录公司的内网系统。
“账号或密码错误。”
意料之中,我的权限已经被注销了。
但我留了一手。
在负责天河项目的时候,为了方便随时监控数据,我在自己的私人电脑上,写过一个简单的爬虫脚本,可以半自动地抓取一些前端的、非核心的公开数据。
这个权限很低,而且是只读的,不会触发警报。
离职的时候太匆忙,他们大概忘了,或者根本没在意这个小小的后门。
我打开那个脚本,运行。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开始滚动。
数据,像涓涓细流,汇入我本地的数据库。
这个过程很慢。
我点了根烟,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等着。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响声。
烟雾缭绕中,我的思绪回到了天河项目本身。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李阳力排众议,投入了公司近一半的研发资源。他说,这是公司的未来,是下一个风口。
他给我们看的,是光鲜亮丽的用户增长曲线,是投资人热情的追捧,是即将到来的财富自由。
我们所有人都信了。
我们像打了鸡血一样,996,007,把命都扑在上面。
现在想来,那些增长曲线,是不是真的?
那些所谓的“种子用户”,是不是真的存在?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猛地惊醒。
数据,抓取完了。
我把抓取到的前端数据,和我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后台数据,以及我记忆中的核心数据,放在一起,开始做交叉验证。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
除了上厕所,我一步都没离开过电脑。
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脑子里全都是数字、图表、代码。
我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侦探,试图从一堆看似无关的线索里,拼凑出真相。
第三天凌晨,当窗外透进第一缕微光时,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那个缺口。
天河项目对外宣称,拥有三百万注册用户,五十万日活。
这是我们融资的核心数据。
但根据我的交叉分析,真实的用户数据,可能连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剩下的百分之九十,是什么?
是僵尸号。
是用程序批量注册的,虚假的账号。
而那些所谓的“活跃数据”,是通过后台脚本,模拟用户的点击、浏览、购买行为,伪造出来的。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为了骗取投资人几千万美金投资的,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
而那个所谓的“数据泄露”事故,根本不是什么事故。
那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
他们的目的,是在下一轮融资的尽职调查之前,销毁那些伪造数据的后台脚本和日志。
而销毁的最好方式,就是制造一场“黑客攻击”或者“内部人员违规操作”的事故,然后名正言顺地,将整个数据库“格式化修复”。
至于违规调用原始用户数据,也不是为了“优化”结果。
他们是在“搬运”。
把那为数不多的、真实的用户数据,从即将被销毁的旧数据库里,悄悄地、分批次地,转移到新的、干净的数据库里。
这样,等尽职调查的人来查,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全新的、数据量不大但“真实干净”的系统。
而之前那几百万的“辉煌”用户数据,就可以用一句“因为事故,数据丢失了”来解释。
多么完美的计划。
唯一的瑕疵,就是这个计划,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为这场“事故”负责,并且足够分量,能让所有人信服的人。
项目经理,林然。
我。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我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一项伟大的事业奋斗。
到头来,我只是一个骗子手下的高级工具人。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被我整理出来的证据链。
表格,图表,代码片段,日志分析。
每一行,都指向一个名字。
李阳。
不,不止李阳。
能做成这么大的一个局,光靠他一个人,绝对不可能。
CTO,运维总监,甚至更高层……
这是一个集团式的诈骗。
我该怎么办?
把这些东西公布出去?
公司会立刻倒闭。所有人都会失业。李阳他们会坐牢。
而我,会成为整个行业的公敌。一个毁掉了自己公司的“叛徒”。
以后,还有哪家公司敢要我?
沉默?
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拿着N+1赔偿,重新找工作。
李阳他们,会拿着骗来的几千万美金,继续他们的“事业”,成为媒体口中的“行业新贵”,“青年才俊”。
凭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儿子,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啊?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我妈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妈,我没事,就是……项目有点忙。”我撒了谎。
“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你听你这声音,都沙哑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别骗我了。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跟妈说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歇。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大不了,咱不干了,回家来,妈养你。”
妈养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还要我妈担心,还要我妈说出“我养你”这样的话。
我算什么东西?
“妈,你放心,我好着呢。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睛。
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就是为了我妈那句“妈养你”。
为了我自己这三年被践踏的青春。
为了那些还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为这个骗局加班加点的同事们。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知道内情,但已经脱身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
老K。
他是公司的前任架构师,天河项目初期的核心成员之一。
半年前,他突然离职了。
当时谁都想不通。他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CTO,期权拿得手软,为什么会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候走?
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但是,他没有证据,或者说,他不敢捅破。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我必须找到他。
我开始翻我的联系人列表,领英,脉脉,所有我能想到的社交平台。
老K是个技术宅,社交圈子很小。他离职后,几乎就销声了匿迹。
我找了一整天,毫无头绪。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Github。
程序员的同性交友网站。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搜索了老K常用的ID。
找到了!
他的主页上,最后一个项目更新,是在一周前。
一个非常小众的开源项目。
我点进那个项目的贡献者列表。
里面只有一个邮箱地址。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邮箱地址,心脏又开始狂跳。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
我没有直接说事,说得非常隐晦。
“K哥,好久不见,我是林然。最近在研究大数据风控模型,遇到了一些关于‘用户增长黑魔法’的难题,想向你请教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聊聊?关于‘天河’的星辰大海。”
我特意提到了“用户增长黑魔法”和“天河”。
如果他真的知道内情,他会懂的。
邮件发出去后,是漫长的等待。
一小时。
两小时。
半天。
石沉大海。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我太想当然了吗?或许老K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跳槽了。
或者,他看到了,但他不想惹麻烦。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折腾了这么久,难道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邮件提醒。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过手机。
一封新邮件。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旧天堂书店。”
是老K。
他回我了!
我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旧天堂书店。
这是一家开在老城区里的二手书店,很安静,人很少。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三点整,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径直向我走来。
是老K。
他比半年前瘦了,也憔悴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戒备。
“找我什么事?”他坐下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K哥,你为什么走?”我问。
他端起我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这家的咖啡豆,不行。”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里的空气,太脏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再待下去,会窒息。”
我懂了。
“你都猜到了?”他忽然问我,目光锐利地像一把刀。
“不止是猜测。”
我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打开了我整理好的那些文件。
他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当他看到我做的那个数据模型对比图时,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狗娘养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他们居然做得这么绝。”
“比你想的还绝。”我说,“他们为了销毁证据,制造了一场‘数据泄露’事故,然后,把我开了,让我背锅。”
老K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李阳这个人,心太黑。我当初发现他们数据造假,找他谈过一次。他跟我说什么?他说,K啊,水至清则无鱼。我们这是在创业,创业就要不拘一格。等公司上市了,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艘船要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难看。”
“K哥,”我看着他,“现在证据在我手里。我想把它捅出去。”
老K沉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问。
“知道。”我说,“公司倒闭,我身败名裂。李阳他们,坐牢。”
“那你还要做?”
“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的是实话。
老K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我有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你手里的,是‘果’。我这里的,是‘因’。”
我愣住了。
“这里面,是天河项目立项初期,所有的原始需求文档、技术方案,以及……我和李阳、CTO他们关于‘数据增长策略’的几次关键会议的录音。”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老K说,“我知道这帮孙子不靠谱。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烂在硬盘里,一辈子都不拿出来的。”
他把U-盘推到我面前。
“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有千斤重。
“为什么帮我?”我问。
“不帮你,难道帮那群骗子?”老K站起身,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我也有过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当傻子一样骗过。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就这么被他们毁了。”
“还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家公司的咖啡,确实难喝。”
说完,他推门走了,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我手里握着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却烫得我手心发烫。
我有了武器。
最致命的武器。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几个加密的压缩包。
老K在邮件里,用了一句诗,“天河夜转千帆舞”。
我试了试,“thyqfw”。
密码正确。
文件解压出来,我点开了其中一个录音文件。
是李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百万用户,这是底线!没有这个数,刘总那边的钱就进不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技术上也好,运营上也好,三个月内,必须把这个数字给我做出来!”
接着是CTO的声音:“李总,正常增长不可能这么快。除非……我们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我不要听过程!”李阳的声音不耐烦起来,“我只要结果!老K,你这边技术上能不能实现?”
一阵沉默。
然后,是老K的声音,有些犹豫:“技术上……可以模拟。但是李总,这是造假,是欺诈。一旦被发现……”
“发现?谁会发现?”李阳冷笑一声,“投资人看的是报表,是曲线!只要曲线是漂亮的,他们就愿意投钱!等钱到手,我们再用真金白银去买真实用户,把数据洗干净,谁能知道?”
“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我们所有人财富自由!赌输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生。
我关掉播放器,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黑。
的黑。
我花了一个通宵,把老K给我的所有资料,和我自己整理的证据,全部整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条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证据链。
从动机,到手段,到结果,再到掩盖罪行的全过程。
天亮了。
我看着整理好的那个文件夹,它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开,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打开邮箱,写了两封邮件。
一封,发给了证监会下属的举报中心。匿名。
另一封,发给了一家在业内以深度调查报道闻名的科技媒体的主编。同样匿名。
邮件标题,我只写了八个字。
“一场价值数亿的骗局。”
然后,我把那个文件夹,作为附件,添加了进去。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床上。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许,我的邮件会像无数垃圾邮件一样,沉入大海。
也许,会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上电脑,拉上窗帘。
睡他个天昏地暗。
管他洪水滔天。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我拿起手机一看,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
有前同事的,有猎头的,有不认识的号码。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打开微信,点开和实习生小王的对话框。
她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
“然哥!出大事了!”
“公司被查了!”
“好多警察,把李总和CTO都带走了!”
“听说是因为财务造假,融资欺诈!”
“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都说要倒闭了。”
“然哥,是不是你做的?”
最后一条消息,附着一张图片。
是一篇新闻报道的截图。
标题触目惊心。
“独家爆料:明星创业公司‘创未来’涉嫌大规模融资欺诈,创始人及多名高管被警方带走!”
报道里,详细披露了天河项目数据造假的全部细节,甚至还附上了几段处理过的录音。
是我发给那家媒体的。
他们行动得真快。
我点开新闻链接,下面已经有了几千条评论。
“我靠,惊天大瓜!”
“我就说这家公司的数据有问题,增长得太诡异了。”
“资本的镰刀,终于砍到自己头上了。”
“可怜了里面的员工,辛辛苦苦996,结果是为骗子做嫁衣。”
“那个爆料人是谁啊?太牛逼了,简直是孤胆英雄!”
孤胆英雄。
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我算什么英雄。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反击的普通人。
我给小王回了条微信。
“我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准备更新简历吧。”
然后,我关掉了所有对话框。
世界在喧嚣,而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被开除后的第七天。
创未来科技有限公司,正式宣布破产清算。
那座我奋斗了三年的写字楼,人去楼空。
听说,李阳和CTO被刑事拘留,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涉案金额巨大,估计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公司的资产被冻结,用来赔偿投资方的损失。
员工的工资,结清了最后一个月。N+1的赔偿,自然是没有了。
前同事们在微信群里哀鸿遍野。
有人骂李阳,有人骂公司,有人在抱怨自己瞎了眼,把青春喂了狗。
没有人再提起我。
我这个被第一个踢出局的人,反而成了损失最小的那个。
世事就是这么讽刺。
那天下午,我坐在一家咖啡馆里,修改我的简历。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点了一杯拿铁,咖啡豆的香气很醇厚。
比公司的好喝多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封邮件。
一个猎头。
“林先生您好,我们是XX猎头公司。关注到您在数据分析和项目管理领域的丰富经验,不知道您是否对新的工作机会感兴趣?国内一家顶级的互联网公司,正在招聘高级数据专家。”
我看着邮件,久久没有回复。
我的职业生涯,没有被毁掉。
相反,一扇新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我那盆被我从公司带回来的多肉。
这几天乱糟糟的,我都忘了给它浇水。
回到家,我看到那盆多肉,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上。
它的叶片,非但没有枯萎,反而比在公司的时候,更加饱满,更加翠绿。
在顶端,还冒出了一个极小的、粉红色的花苞。
它要开花了。
来源:新瓷握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