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工地事故后,我的视网膜彻底脱落,再无复明的可能。
黑暗,是我的全世界。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工地事故后,我的视网膜彻底脱落,再无复明的可能。
曾经我是个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亲手画下的图纸,变成这个城市里一栋栋矗立的高楼。
而现在,我只能困在这九十平米的房子里,用耳朵、鼻子和皮肤,去重新勾勒这个世界的轮廓。
妻子林悦,是我的眼睛。
她会告诉我今天天气是阴是晴,窗外的香樟树有没有落叶。
她会把我的牙膏挤好,饭菜夹到碗里,牵着我的手在小区里一圈圈地散步。
所有人都说,周明你真有福气,娶了林悦这么好的老婆。
我也曾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
“阿明,下午我有个老同学要来家里坐坐,你……介意吗?”
林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正坐在沙发上,摸索着遥控器,想听听新闻。
她的问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同学?
我们结婚五年,她的同学圈子我基本都熟,谁会这么正式地提前“报备”?
“男的女的?”我关掉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男的。”
她的回答迟疑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像一根针,扎进我敏感的神经末梢。
“叫什么名字?”我继续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说了你也不认识,就是……就是很多年没见的朋友,正好路过咱们这儿。”
她开始含糊其辞,并且从厨房走了出来,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一股熟悉的百合花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是她今天出门前喷的。
“哦,那来吧,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表现得很大度。
一个瞎子,还能有什么态度呢?
林悦似乎松了口气。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沙发轻轻陷下去一块。
“我就知道你最大方了。”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很凉。
不像以前,总是暖烘烘的。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悦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开门,那拖鞋声都透着一股欢快。
“陈默!你可算来了!”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黑暗的记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
陈默,林悦的初恋。
那个在她大学毕业纪念册里,唯一一张亲密合影的男人。
我曾经开玩笑问过她,她说,都过去了,一个不懂事的年纪,遇到一个自以为是的人罢了。
她说,周明,你才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信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林悦的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雀跃。
“还行。这位就是……周明哥吧?”
一个陌生的男声,沉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
他朝我的方向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定而清脆的声响。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陌生的古龙水味,侵入我的领地。
“你好,我是陈默,林悦的大学同学。”他主动开口。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能“看”到他,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这个坐在沙发里的废人。
“阿明,怎么不说话?这是陈默。”林悦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手心已经全是汗。
“周明哥别介意,他就是性子比较内向。”林悦赶紧打圆场。
“没事,我懂。”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早就听林悦说起你,著名的大设计师,你的好几个作品我都知道。”
他在恭维我。
用我最引以为傲的过去,来凸显我最不堪的现在。
“那都是以前了。”我淡淡地说。
“来来来,坐,喝茶。”林悦热情地张罗着,倒水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射。
我在黑暗里,他们却在光明中。
这种感觉,糟透了。
“小悦,你这些年……过得挺好的。”陈默先开了口。
小悦。
他叫她小悦。
结婚五年,我一直叫她林悦,或者老婆。
“还行吧,就那样。”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这么说,我看挺好的。房子敞亮,装修得也很有品位,不愧是设计师的家。”
“品位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林悦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现在还不是跟个瞎子住在一起。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但我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是一个瞎子,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瞎子。
这是他们给我贴上的标签。
“对了,我这次回来,打算在国内待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陈默转移了话题。
“真的?那太好了!你在国外不是发展得挺好吗?”林悦的惊喜毫不掩饰。
“国外再好,也不如家里。朋友、亲人,都在这儿。”陈默意有所指。
我默默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我的手机。
我没有解锁,只是用指尖,在关机键的位置上,轻轻摩挲。
这是我出事后,自己摸索出的一个“快捷指令”——在黑屏状态下,连按三下音量键,就能启动录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一种本能。
一种在黑暗中,想要抓住点什么的本能。
“那你找到地方落脚了吗?”林悦问。
“还没,暂时先住酒店。你知道的,我这人比较挑,想找个舒服点的长租公寓。”
“那多贵啊!”林悦脱口而出。
“没办法,总不能委屈自己。”陈默轻笑一声,“不像你,已经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家。”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或者说,是挑衅。
我听出来了。
林悦沉默了。
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一定是带着点失落和向往。
她一直都想要一个更大的房子,一个带落地窗和开放式厨房的房子。
这是我出事前,答应要送给她的礼物。
可惜,现在我给不了了。
“其实……其实我们家次卧一直空着……”
林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按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录音,开始了。
“那怎么行?太打扰了。”陈默嘴上说着不行,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林悦急切地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一个人住酒店多孤单啊。而且……而且阿明他现在这样,家里多个人,我也能轻松点。”
她终于说出了口。
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分担”的累赘。
我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
真是我的好妻子。
“这……周明哥能同意吗?”陈默假惺惺地把问题抛给了我。
一瞬间,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都在等我表态。
等我这个瞎子,点头或者摇头。
我能感觉到林悦紧张的呼吸,甚至能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如果我拒绝,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小气、多疑、不可理喻?
一个瞎子,脾气还这么古怪。
我慢慢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
“没关系。”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家里是冷清了点,多个人,热闹。”
我甚至还扯出一个微笑。
“你看,我就说阿明最大方了!”林悦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那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陈默也笑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周明哥,以后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靠回沙发,摸索着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你随意就好。”
我把苹果拿在手里,慢慢地转动着。
冰凉、光滑的触感,让我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接下来,他们开始聊起了大学时的趣事。
聊他们一起逃课去看电影,聊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占座,聊那场没能成行的毕业旅行。
那些话题里,没有我。
我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透明的摆设,坐在属于我的家里,听着我的妻子和她的初恋,追忆他们的似水年华。
林悦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所顾忌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听她这么笑过了。
自从我瞎了以后。
“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去爬山,你脚崴了,我背你下来的。”陈默的声音里带着怀念。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你当时累得跟条狗一样。”林悦咯咯地笑。
“为了你,当条狗也值了。”
暧昧的空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我手里的苹果,被我的指甲,一点一点,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汁水顺着指缝流出来,黏糊糊的。
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我有点累了,回房休息一下。”
“阿明……”林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似乎怕我听到了什么。
“你们聊,不用管我。”我摆摆手,摸索着墙壁,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不是因为看不见路。
而是因为,身后那两道肆无忌惮的目光。
回到卧室,我反锁上门。
整个世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拿出手机,停止了录音。
然后,戴上耳机,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段对话。
林悦的每一声轻笑,陈默的每一句“小悦”,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尊严上。
愤怒,屈辱,不甘……
所有的情绪,在黑暗中疯狂地发酵。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吼。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我,虽然失去了眼睛,但我还有耳朵,还有脑子。
当天晚上,陈默就搬了进来。
林悦帮他收拾次卧,铺床,拿新的洗漱用品,忙得不亦乐乎。
整个屋子里都回荡着她轻快的脚步声。
晚饭是林悦做的,四菜一汤,很丰盛。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陈默夹菜。
“尝尝这个,我新学的糖醋里脊。”
“多吃点蔬菜,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也吃不好。”
她的筷子,一次都没有伸向我的碗里。
我默默地吃着白米饭,味同嚼蜡。
“周明哥,来,我敬你一杯。”陈默举起了酒杯。
林悦给他倒了白酒。
而我的杯子里,是白开水。
“我不喝酒。”我说。
“哎呀,少喝点没事。今天高兴,庆祝我们老同学重逢。”林悦劝道。
我没有理她。
“小悦,别为难周明哥了。身体要紧。”陈默倒是很“体贴”。
他放下酒杯,换了一种语气,像是闲聊,“说起来,周明哥你这眼睛……医生怎么说?”
来了。
终于问到重点了。
“没什么好说的,瞎了。”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别这么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办法就是花钱。”我冷笑一声,“一大笔钱。”
我故意把“钱”字咬得很重。
林悦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钱不是问题,身体最重要。”陈默说得大义凛然,“小悦,你可得好好照顾周明哥。”
“我知道。”林悦的声音有些发虚。
“对了,我听说美国那边有种新的人工视网膜技术,成功率很高,不过费用确实不菲。大概……要两百多万吧。”
陈默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数字。
我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两百万。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出事后,公司赔了八十万,加上我们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三十万左右。
这些钱,林悦管着。
“那么贵啊……”林悦喃喃道。
“是啊,不过对周明哥这种人才来说,只要眼睛好了,两百万很快就能赚回来,对吧?”陈默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顿饭,我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放下碗筷,摸索着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立刻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经过了特殊改造,装有语音读屏软件。
这是我唯一能和外界保持联系的工具。
我熟练地戴上耳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
里面,是我所有的银行流水、理财产品、股票账户。
出事前,我把所有的账户密码都告诉了林悦。
她说,你安心养病,钱的事情我来打理。
现在,我需要确认一下。
当读屏软件用它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报出一个个数字时,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股票账户,清仓了。
时间是两个月前。
理财产品,赎回了。
时间是一个月前。
我们的联名储蓄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三万块钱。
而林悦的个人账户,我查不到。
但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消失的一百多万,去了哪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从我瞎了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在为自己铺后路了。
陈默的出现,不过是让她的计划,提前浮出水面而已。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
窗外传来他们若有若无的笑声。
他们还在喝酒,还在聊天。
在我的房子里,花着我的钱,讨论着我的“未来”。
我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
我以为我失去的只是光明。
原来,我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敲击键盘。
那是一个计划。
一个关于复仇,也关于自救的计划。
第一步,继续收集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滋啦”的煎蛋声吵醒的。
还有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林悦有低血糖,早上必须吃东西,但她从来不喝咖啡,也讨厌油烟味。
我们家的早餐,通常是牛奶和面包。
我摸索着走出卧室。
“醒了?”
是陈默的声音。
他穿着围裙,像这个家的男主人一样,在厨房里忙碌着。
“林悦呢?”我问。
“她昨晚喝多了,还没起。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吧。”
他把一盘煎得金黄的太阳蛋和培根端到餐桌上。
“我不吃这些。”我皱起眉。
“偶尔换换口味嘛,周明哥。”他拉开椅子,扶着我坐下,“尝尝我的手艺,当年小悦最喜欢吃了。”
又是“当年”。
又是“小悦”。
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谁才是多余的那个。
我拿起叉子,胡乱地戳着盘子里的东西,却没有一点胃口。
“周明...哥,”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你和小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意思?”
“我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他叹了口气,“小悦她……其实很不容易。你出事之后,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压力很大。”
他在为她开脱。
或者说,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我冷冷地说。
“你看,你就是这样。”他好像很无奈,“你把自己的心封起来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小悦她很爱你,但她也很累。她需要一个能跟她分担的人。”
“比如你?”我直接戳穿他。
他没有否认。
“我只是心疼她。”他说得冠冕堂皇,“我们是朋友,我帮她,是应该的。”
“帮她把我们家的钱,转到你的账户上?”
我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听到他呼吸一滞。
过了几秒钟,他才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发干。
“周明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没关系。”我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站起身,准备回房。
“周明。”他叫住我,声音冷了下来,“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这个样子,离了小悦,你什么都不是。”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没有回头。
“是吗?那我们走着瞧。”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在我面前,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们会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讨论着无聊的偶像剧。
他们会一起去超市购物,回来时,林悦会兴奋地告诉我,陈默又发现了哪家新开的餐厅。
他们甚至会在饭桌上,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开着一些暧昧的玩笑。
而我,始终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我吃饭,睡觉,听新闻。
我的手机,几乎24小时都开着录音。
我录下了他们深夜在客厅里的窃窃私语。
“那笔钱,你打算怎么用?”是林悦的声音。
“先投个项目试试水,等赚了钱,我们就换个大房子。”
“那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送去疗养院呗。每个月给他点生活费,仁至义尽了。”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林悦有些犹豫。
“残忍?小悦,你清醒一点!你还想守着一个瞎子过一辈子吗?你的青春呢?你的人生呢?他已经毁了,你不能跟着他一起毁了!”陈默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可是……”
“别可是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只要相信我,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接吻声。
然后是林悦半推半就的喘息。
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保存键,给文件命名为“”。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是周明。”
电话那头,是我大学时的学弟,张弛。
现在是本市最有名的离婚案律师。
“周明师兄?真的是你?我听同学说你……”张弛的声音很惊讶。
“我出事了,眼睛看不见了。”我打断他,“但脑子还清楚。”
“师兄,你找我,是……”
“我要离婚。”我说,“而且,我要让她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师兄,你确定吗?你现在这个情况,离婚对你很不利。”张弛的语气很严肃。
“我很确定。”我把林悦和陈默的事情,以及我发现账户被掏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混账!”张弛在那头骂了一句,“师兄,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一些录音,够吗?”
“够!太够了!”张弛的声音兴奋起来,“这种婚内转移财产,还伙同外人图谋不轨的案子,我最喜欢办了!师兄,你稳住,千万别打草惊蛇。继续收集证据,越多越好。等时机成熟,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好。”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林悦的小姨来了。
一个尖酸刻薄,极其势利的女人。
从我跟林悦谈恋爱起,她就一直不看好我。
嫌我没本地户口,嫌我家是农村的。
后来我事业有成,买了房,她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口一个“好外甥女婿”。
现在,我成了瞎子。
她又变回了原来的嘴脸。
“哎哟,小悦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她一进屋,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陈默,眼睛都亮了。
“这位是?”
“小姨,这是我同学,陈默。”林悦介绍道。
“陈默啊,一表人才!做什么工作的呀?”
“刚从国外回来,准备自己做点生意。”陈默不卑不亢地回答。
“哎哟,那是有本事的人!”小姨上下打量着陈默,越看越满意。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我。
那目光,就算我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其中的鄙夷和嫌弃。
“周明,在呢?”她明知故问。
“小姨。”我喊了一声。
“哎。”她拉长了音调,“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好了,自己成了个废人,还把我们小悦给拖累了。你看看她,才三十岁,熬得跟四十岁一样。”
林悦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默认了。
“小姨,话不能这么说。周明也是受害者。”陈默假惺惺地出来“主持公道”。
“什么受害者!我看就是他命不好!克妻!”小姨的声音又尖又利,“小悦,我跟你说,你可得为自己以后想想。你不能就这么跟他耗一辈子!女人啊,青春就这么几年!”
她一边说,一边给林悦使眼色。
那意思,不言而喻。
“小姨,你少说两句。”林悦终于开口了,但语气软绵绵的,毫无说服力。
“我少说两句?我这是为你好!”小姨的嗓门更大了,“你看看人家陈默,年轻有为,知根知底,这才是良配!你守着个瞎子有什么用?能给你端茶倒水,还是能给你赚钱养家?”
“他晚上睡觉,翻个身你都得担心他会不会掉下床!你这是找了个老公,还是找了个祖宗?”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我的心里。
我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越是愤怒,他们就越是得意。
我的手机,就放在沙发垫的缝隙里。
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小姨还在喋喋不休。
“小悦,听姨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该离就得离!你还年轻,有陈默这么好的男人等着你,你还犹豫什么?”
“而且我听说,他这眼睛,要治得花好几百万?你们哪来那么多钱?就算有,砸进去也可能打水漂!有这个钱,你们俩拿去做点什么不好?”
她终于图穷匕见了。
原来,他们今天唱这出双簧,是为了逼我离婚。
为了名正言顺地,霸占我的财产。
“小姨!”林悦终于叫了一声,似乎觉得她说得太过火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小姨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反正,我是心疼你。”
她说完,又转向陈默,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小陈啊,以后要常来啊,多陪陪我们小悦。她一个人,太苦了。”
“好的,小姨。”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小姨走后,屋子里一片死寂。
林悦和陈默都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慢慢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
关上门,我立刻给张弛发了一条信息。
“可以收网了。”
张弛很快回了过来。
“收到。师兄,准备看好戏吧。”
决战的日子,我选在了周六。
那天,我特意让张弛以“社区残疾人关怀中心”工作人员的名义,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说要来家里探访,了解一下我的生活状况。
林悦一口答应。
她需要这种“官方认证”,来证明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妻子。
下午两点,张弛带着两个助手,准时按响了门铃。
“你们好,请进。”
林悦把他们迎了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陈默也站在一旁,像个男主人一样,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
“周太太,你好。我们是社区关怀中心的,来了解一下周先生的近况。”张弛说得一本正经。
“应该的,应该的。快请坐。”林悦热情地倒水。
张弛在我身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感觉到了他掌心的力量。
“周先生,你最近感觉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张弛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能感觉到林悦和陈默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他们在等我“配合”演出。
“挺好的。”我缓缓开口,“我太太,把我照顾得很好。”
林悦明显松了口气。
“是啊,我老公他就是不爱说话。其实我们感情很好的。”她抢着说。
“是吗?”张弛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周太太,我们接到一些……呃,不太一样的反映。所以今天来,也是想核实一下情况。”
林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反映?”
“比如说,”张弛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我们查到,周先生名下的股票和理财,在近三个月内被全部清空。总金额,大约在一百二十七万元。”
“同时,这笔钱,分批次转入了一个名叫林悦的个人账户。然后,又从这个账户,转入了另一个名叫陈默的账户。”
张弛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
林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陈默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凭什么查我们的银行账户!这是侵犯隐私!”陈默厉声喝道。
“陈先生,别激动。”张弛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我们当然没有权力查。但是,作为周明先生的代理律师,我有权在他本人的授权下,调取这些信息。”
代理律师?
林悦和陈默都懵了。
“周明!你……”林悦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机。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那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送去疗养院呗。”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残忍?小悦,你清醒一点!你还想守着一个瞎子过一辈子吗?”
……
那段被我命名为“”的录音,清晰地在客厅里回荡。
林悦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陈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捏造的!是合成的!”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我按了暂停,又播放了另一段录音。
那是小姨来家里那天,他们的“双簧”。
“小悦,听姨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该离就得离!”
“你看看人家陈默,年轻有为,知根知底,这才是良配!”
……
“够了!别放了!”
林悦终于崩溃了,她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张弛的助手一步上前,拦住了她。
“林悦女士,请你冷静一点。”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林悦压抑的哭声。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我“看”向他们。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沉稳和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狼狈和不堪。
林悦瘫坐在地上,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周明,你好狠。”她咬着牙说。
狠?
我笑了。
“比起你们,我还差得远。”
“我每天给你擦身,喂你吃饭,扶你上厕所!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这么对我?”她开始嘶吼,像一头困兽。
“是吗?”我反问,“你给我擦身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这个累赘什么时候才能死?”
“你喂我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在盘算,我的钱还剩下多少?”
“你扶我上厕所的时候,是不是在期待,陈默什么时候能把你接走?”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脏。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周明,你这个疯子!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演戏!”她终于明白了。
“对。”我承认了,“从你把这个男人带回家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一个瞎子,能把你们怎么样呢?”我学着他们嘲讽我的语气,“一个废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呢?”
我站起身,张弛立刻扶住我。
“张律师,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师兄。”
我对林悦和陈默,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带着你们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还有,”我顿了顿,补充道,“属于我的那一百二十七万,一分不少地,给我还回来。”
“否则,这些录音,还有银行流水,明天就会出现在警察局和法院的桌子上。到时候,就不是离婚和还钱这么简单了。”
“恶意侵占他人财产,教唆,诈骗……够你们在里面待几年了。”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给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也是给了我自己最后的体面。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我跟着张弛,先离开了这个家。
下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
张弛说:“师兄,今天天特别蓝。”
我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暖暖地照在我的脸上。
很舒服。
一个小时后,张弛送我回家。
屋子里,已经空了。
空气中,那股属于陈默的烟草味和古龙水味,消失了。
那股属于林悦的百合花香水味,也消失了。
只剩下阳光和灰尘的味道。
很干净。
我摸索着,走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厨房,卧室,书房……
最后,我停在次卧门口。
陈默住过的房间。
里面的一切,都被带走了。
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
我走进去,摸到那张床。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床垫掀翻在地。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压抑、屈辱和愤怒,都一起掀掉。
之后,我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好累。
第二天,我的账户上,收到了一百二十七万的转账。
张弛说,是陈默打过来的。
他还说,林悦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哭着求他,想见我一面。
“不见。”我说。
张弛帮我起草了离婚协议。
我只要房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林悦很快就签了字。
她大概也知道,这是她最好的结局。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张弛请我吃饭。
“师兄,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先活着吧。”
“别这么说。”张弛给我倒了杯茶,“你才三十五岁,路还长着呢。凭你的脑子,就算看不见,也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强。”
“你这是在安慰我?”我自嘲地笑了笑。
“是事实。”他说,“我认识一个做AI语音技术的朋友,他们公司正在开发一款针对建筑设计的辅助软件。我觉得,你或许可以去试试,当个顾问。”
我的心,动了一下。
建筑设计。
那个我以为,再也回不去的领域。
“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张弛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你脑子里的那些图纸,那些结构,那些数据,都还在。你比任何一个只会在电脑上画线的设计师,都更懂建筑的灵魂。”
建筑的灵魂。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
是啊。
我失去的只是眼睛。
不是我的大脑,不是我的才华,不是我过去十几年积累的经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重新勾勒那些熟悉的线条、模型和空间。
我开始思考,如果一个建筑师是盲人,他该如何去“看”一个设计。
是用声音,用触感,还是用空间的回响?
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一个只属于我的课题。
一个星期后,在张弛的引荐下,我见到了那家AI公司的创始人。
我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古典建筑的榫卯结构,聊到现代建筑的参数化设计。
从人体的空间感知,聊到AI的深度学习。
我把我对“盲人建筑学”的初步构想,告诉了他。
他很兴奋。
当场拍板,聘请我为他们公司的特邀高级顾问。
年薪,是我做设计师时的两倍。
我的生活,开始重新走上正轨。
我请了一个护工,每天来家里帮我打理生活,陪我出门。
我开始学习使用更专业的盲人辅助设备。
我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拆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墙壁,让阳光可以洒满整个屋子。
我甚至开始尝试,自己做饭。
虽然经常会切到手,或者把盐当成糖。
但当我吃到自己亲手做的,哪怕有点烧焦的饭菜时,我感觉,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我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
甚至开始,在黑暗中,找到乐趣。
我的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听出风中不同树叶的摩擦声。
我能摸出一张纸上,不同油墨的细微凸起。
我的世界,不再是单一的黑色。
它变得层次分明,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细节和纹理。
有一天,张弛来看我。
他告诉我,林悦再婚了。
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离异带娃的男人。
听说,日子过得并不好。
男人脾气暴躁,还爱喝酒。
而陈默,投资的项目失败了,赔光了所有的钱,灰溜溜地回了国外。
“真是……报应。”张弛感叹道。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走到窗边,摸索着打开了窗户。
初夏的风,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吹了进来。
很香。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至于他们,是幸福,还是不幸,都与我无关了。
偶尔,我还是会做梦。
梦到那场事故,梦到那一片血红。
然后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身处一片黑暗。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黑暗,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心的黑暗。
几个月后,我用AI辅助软件,独立完成了一个社区无障碍改造项目的设计。
那个项目,得到了业内极高的评价,还得了一个国际性的建筑人道主义奖。
颁奖典礼上,我站在聚光灯下。
虽然我看不见台下的人山人海。
但我能听到雷鸣般的掌声。
我拿着奖杯,说了我的获奖感言。
“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但对我来说,建筑是温暖的庇护。”
“它应该为所有人服务,无论他们是健全,还是残缺。”
“三个月前,我失去了我的眼睛。但我却因此,看见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感谢黑暗,让我重获光明。”
说完,我深深鞠了一躬。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我仿佛“看”到,一条崭新的路,在我脚下,无限延伸。
那条路,通向一个充满光和热的未来。
我的未来。
来源:窗台盼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