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推着那辆总爱往左跑偏的购物车,目标明确——给外甥女买她点名要的草莓味大果粒酸奶。
周六下午三点,超市里的人像被倒进沙丁鱼罐头,挤得密不透风。
冷柜的白霜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生鲜和塑料混合的凉气。
我推着那辆总爱往左跑偏的购物车,目标明确——给外甥女买她点名要的草莓味大果粒酸奶。
这差事本该我姐自己来,但她公司临时开会,只能远程遥控我这个自由职业者“薅羊毛”。
“微,记得用上那张满九十九减二十的券,别浪费了。”
我对着手机“嗯”了一声,把屏幕摁熄。
购物车的一个轮子发出“吱呀”的抗议,固执地想带我拐向零食区。
就在我跟这破车较劲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带着奶味的笑声,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死寂了五年的心湖。
“妈妈,你看!是乐高飞船!”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
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不远处,一个穿着蓝色宇航员图案卫衣的小男孩,正仰着脸,指着货架顶端的一个巨大乐高包装盒。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颗星星。
我的呼吸停了。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那个男孩的侧脸,眉眼间的神气,像用刻刀在我心上临摹过千百遍。
他转过头,冲着身边的女人笑,右边眉尾,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清晰可见。
那是我的辰辰。
我给他取名“辰辰”,就是因为他出生在星辰漫天的凌晨,眉尾那颗痣,就像一颗小小的伴星。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的血全涌了上来。
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成一张蛛网。
我顾不上了。
我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孩子,还有他身边那个……无比熟悉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浅驼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温柔地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
“乐乐乖,那个太贵了,我们先去买菜好不好?”
乐乐?他不叫乐乐。
他叫江沐辰。
我的儿子。
那个女人,叫李娟。
五年前,不,应该说是七年前,我和前夫江川通过一个“一对一”助学项目,资助了一对来自偏远山区的贫困夫妇。
就是他们,张健和李娟。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资料上写着,他们勤劳善良,却因为意外双双受伤,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生活陷入绝境。
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三千块钱,整整两年,直到辰辰出生后,家里开销变大才停下。
李娟还特地打电话来感谢我,说我是他们一家的恩人,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报答?
这就是他们的报答?!
一股混着冰碴的怒火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烧开了。
我推开挡路的购物车,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李娟正低头跟孩子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林……林小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飘忽不定。
我没有理她,我的全部视线,都胶着在那个孩子身上。
辰辰。
我的辰辰。
他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只会奶声奶气喊“妈妈抱”的小团子。
可我认得他。
化成灰我都认得。
“辰辰?”我试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男孩好奇地看着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陌生和不解,他往李娟身后缩了缩,小声问:“妈妈,这个阿姨是谁啊?”
“妈妈”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李娟立刻回过神来,一把将孩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我,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吧?他叫乐乐,不叫什么辰辰。”
我死死盯着她,五年来的思念、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恨意。
“认错?李娟,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敢说你没见过我儿子?你敢说你不知道他眉尾有颗痣?”
李-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孩子被这阵仗吓到了,小声地哭了起来。
“你吼什么吼!吓到孩子了!”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插了进来。
张健,李娟的丈夫,提着一篮子菜从另一条货道走过来,满脸不耐烦地把我推开。
“哪来的疯子,对着别人家孩子大吼大叫的!”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货架上,一排罐头“哗啦啦”地倒下来。
超市的保安闻声赶来。
“疯子?”我气得直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张健,李娟,你们这对白眼狼!我儿子五年前在小区门口被拐走,今天让我在这儿碰上,你们居然说我是疯子?”
“我资助你们两年,掏心掏肺地帮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偷我的孩子?!”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尖利,引得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哎哟,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抢孩子?”
“看这女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啊,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那对夫妻看着也挺老实的呀……”
张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把李娟和孩子护在身后,色厉内荏地冲我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乐乐是正规渠道领养的,有手续!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们就报警了!”
“报警?好啊!现在就报!”我拿出碎成蛛网的手机,直接按了110,“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你们那所谓的‘正规手续’经不经得起查!”
李娟的眼神彻底慌了,她拉了拉张健的衣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张健一咬牙,突然抱起孩子,推开人群就往外跑。
“别跑!”
我疯了一样追上去,却被围观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等我挤出人群,他们已经消失在了超市门口。
我瘫软在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五年了。
我找了他五年。
原来他一直就在我身边,被我曾经无私帮助过的人,当成他们的儿子养着。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更讽刺的事情吗?
警察很快赶到,我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一位年轻的警察负责记录,另一位年长些的则调取了超市的监控。
“林女士,你先冷静一下。”年长的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还算温和,“根据监控,对方确实是抱着孩子从北门离开的。但你说的这个情况……毕竟过去五年了,我们需要详细核实。”
“核实?怎么核实?他们跑了!他们带着我的孩子跑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已经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在查他们的身份和住址了。”年轻警察说,“但是,对方声称有领养手续,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们也不能定性为拐卖。”
我懂他的意思。
在法律上,我空口无凭。
除了那颗痣,和一张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辰辰两岁时的照片。
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该怎么办?
我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打给江川。
我们离婚三年了。
辰辰走失后的第二年,我们离的婚。无休止的争吵、互相指责,耗尽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他说我没有看好孩子,我骂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加班,不像个当爹的。
最后,他红着眼对我说:“林微,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我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林微?”江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意外。
“江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好像找到辰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你说什么?”
我把下午在超市发生的一切,用最快的语速告诉了他。
“是张健和李娟,就是我们以前资助过的那对夫妻!我绝对不会认错,辰辰眉尾的痣,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吗?”江川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林微,你别是……太想孩子,看错了……”
“我没有!”我尖叫起来,“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认错!江川,你还是不是他爸?你现在立刻给我过来!警察说需要证据,我们需要去做DNA鉴定!”
“好,好,我马上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江
川总算没有再质疑我。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警察根据我提供的姓名和一些零碎的记忆,很快查到了张健和李娟的信息。
他们的户籍还在老家,但在本市有长期的居住登记。
地址,就在离我家不到五公里的一个老小区。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五公里。
开车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我的儿子,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却像个傻子一样,找遍了半个中国。
这是何等的讽刺!
江川赶到的时候,我正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他瘦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
“林微。”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察怎么说?”他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
“他们说需要证据,张健和李娟有‘领养手续’。”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们现在找不到人,手机也关机了。”
江-川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八蛋!”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遇到事情只会皱眉、叹气的男人,似乎也变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等。”江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警察已经立案了,他们跑不掉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一切能证明辰辰身份的东西。”
“辰辰的出生证明、小时候的照片、用过的东西……还有,我们去做DNA信息采集,录入系统。”
他的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让我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好。”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和江川谁都没有回家。
我们在派出所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各自沉默。
半夜,我被噩梦惊醒,梦里辰辰哭着喊“妈妈”,我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我一身冷汗地坐起来,看到隔壁床的江川也睁着眼,正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你也睡不着?”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我在想,这五年,辰辰过得好不好。”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是啊,他过得好不好?
张健和李娟,那两个披着人皮的狼,会真心对他吗?
还是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他们给他改了名叫乐乐。”我说,“听起来……倒是挺开心的。”
这句自我安慰的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江川就去了市公安局的法医中心,采集了血样,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
从法医中心出来,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江川接了个电话,是他现任妻子打来的。
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质问声。
江川捂着听筒,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着什么。
我识趣地走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又有点麻木。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他有新的生活,这很正常。
可一想到辰辰,我就觉得,我们这辈子都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他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
“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他看着我,有些歉意,“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你先去忙吧,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这场不知尽头的战争。
我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孤寂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打开辰辰的房间。
五年了,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小小的木床上,摆着他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偶。
书桌上,是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画上,一个大脑袋的爸爸,一个长头发的妈妈,中间牵着一个更小的小人儿。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我扑倒在辰辰的小床上,抱着他的奥特曼,放声大哭。
哭累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我要找到所有能证明辰辰身份的东西。
出生证明、疫苗本、各个时期的照片、他抓周时抓到的那个小小的计算器……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地板上,开始思考。
我不能只等着警察。
张健和李娟,他们能躲到哪里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七年前和他们打交道的所有细节。
我是通过一个叫“暖阳计划”的公益项目联系上他们的。
当时,我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公司鼓励员工做公益,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项目。
资料上说,张健和李娟是山里出来的,老实本分,因为修葺老屋时从房顶摔下来,两个人都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要照顾。
照片上,他们俩站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笑容淳朴又带着一丝窘迫。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算计和伪装?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暖阳计划”。
这个项目还在,官网做得有模有样,上面挂满了各种成功案例和受助者的感谢信。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正能量。
我点开项目介绍,找到了当年的负责人联系方式。
是个叫周敏的女人。
我试着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您好,哪位?”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您好,是周敏女士吗?我叫林微,很多年前参与过你们的‘暖阳计划’。”
“林微?”周敏似乎想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您是资助张健和李娟夫妇的林小姐,对吗?好久没联系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热情又熟稔,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是这样的,周女士。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和张健夫妇有关,我想向您核实一些他们当年的情况。”
“哦?什么麻烦?”周敏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警觉。
“我怀疑……他们拐走了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林小姐,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呢?张健夫妇那么老实的人……”
“我没有搞错。”我打断她,“我现在只想知道,当年你们对他们的背景做过审核吗?他们提交的那些受伤的证明、贫困的材料,都是真实的吗?”
周敏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林小姐,我们当然是做过审核的。每一位受助者,我们都有完整翔实的资料备案。张健夫妇的情况绝对属实,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保证?”我冷笑一声,“那你能保证,他们的人品没有问题吗?”
“林小姐,我们只是一个公益平台,负责的是审核和匹配,我们不是派出所,没办法对每个人的道德品质做担保。”周敏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如果你觉得他们有问题,你应该去找警察,而不是来质问我。我很忙,就这样。”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周敏,绝对有问题!
她的反应太快了,急于撇清关系的态度,反而暴露了她的心虚。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暖阳计划”……
我一遍遍地在网上搜索这个项目的信息。
铺天盖地都是正面的宣传报道,找不到一丝负面消息。
这太不正常了。
任何一个项目,运行这么多年,不可能完美无瑕到这种地步。
除非,有人在刻意地维护它的“完美”形象。
我是一个内容审核员,虽然是自由职业,但常年和网络信息打交道,对舆论控制的手段再熟悉不过。
这种滴水不漏的正面舆论场,背后一定有强大的公关团队在操作。
一个公益项目,需要这么专业的公关团队吗?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警察局打来了电话。
“林女士,我们查到了张健夫妇的住址,也联系上了他们小区的物业和社区。但是他们家里没人,邻居说他们昨天下午就提着行李匆匆离开了。”
“跑了?”我的心一紧。
“你别急,我们已经对他们发布了协查通报。”警察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们查到,他们名下确实有一个男孩的户口,名叫张乐乐,五年前登记的,登记理由是……亲生。”
“亲生?!”我失声叫了出来,“这不可能!李娟根本就没有怀孕!我资助他们那两年,每个月都跟她通电话,她从来没提过怀孕的事!而且,辰辰走失的时候,她怎么可能正好生下一个跟辰辰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我们知道这很蹊"跷,"警察的语气也很无奈,“但是户籍系统上就是这么显示的。所以,现在最关键的证据,就是DNA比对。只要结果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那要多久?”
“加急处理,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
这三天里,张健和李娟会带着我的辰辰跑到哪里去?
他们会不会对他不利?
我不敢想下去。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假的领养手续,假的户口……他们从一开始,就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主动走进了他们的陷阱。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重新打开电脑,开始用我做内容审核的“职业技能”,深度挖掘“暖阳计划”和周敏的信息。
我换了各种关键词,在不同的社交平台、论坛、贴吧里搜索。
大部分信息都是无用的宣传稿。
但我没有放弃。
我知道,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终于,在一个已经停止运营多年的育儿论坛的犄角旮旯里,我找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是六年前。
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暖阳计划”有点奇怪?》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点开帖子,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的妈妈。
她说,她也曾是“暖阳计划”的资助人,但后来发现,她资助的那户家庭,生活水平似乎比她还好,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名牌包和出国旅游的照片。
她去向“暖阳计划”的负责人周敏反映,结果被对方用一堆“资料审核绝对没问题”的官话搪塞了回来,后来甚至直接拉黑了她。
这个帖子下面,零星有几个跟帖。
有人说,这个项目水很深。
有人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还有一个跟帖,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人说:“我一个远房亲戚,一直生不出孩子,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花了一大笔钱,抱养了一个,户口都给办好了。有一次喝多了,他老婆说漏嘴,好像就是通过一个叫什么‘暖阳’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这个跟帖的IP地址,显示就在本市。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骗取资助了。
这可能是一条……以公益为幌子的,贩卖儿童的黑色产业链!
而我,当年的“无私资助”,很可能就是他们筛选“客户”的一种方式。
他们通过这个项目,接触到我们这些有一定经济基础、家庭幸福的“资助人”,摸清我们的家庭情况、住址、甚至孩子的长相……
然后,再将这些信息,卖给那些“求子心切”的买家。
张健和李娟,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贫困户!
他们就是买家!
他们当年向我求助,就是在对我进行“背景调查”!
这个认知,让我如坠冰窟,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以为我在行善积德,实际上,我是在引狼入室,亲手把我的孩子,推向了深渊。
强烈的恶心和愤怒涌上心头,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我必须找到那个发帖人!
那个说自己亲戚通过“暖阳”抱养孩子的跟帖人!
但是,那个论坛已经关闭,无法再联系到他。
我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脑子飞速运转。
线索断了。
不,没有断。
周敏!
“暖阳计划”!
只要咬住这两个不放,就一定能撕开一个口子。
我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林微,你不能倒下。
为了辰辰,你必须变成一个战士。
我给江川打了个电话,把我的发现和猜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些人,枪毙一百次都不够!”
“江川,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我一个人,力量太小了。我查到‘暖阳计划’的运营主体是一家叫‘博爱文化传播’的公司,法人代表就是周敏。我想查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好。”江川没有丝毫犹豫,“我有个朋友是做企业征信的,我让他去查。你等我消息。”
有了江川的帮助,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们躲起来,那我就逼他们出来。
我打开我那个停更了五年的公众号。
当年,我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母婴博主,分享育儿经验和生活点滴。
辰辰走失后,我就再也没有发过一个字。
现在,是时候让它重新发声了。
我花了一个通宵,写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我叫林微,我正在寻找我的儿子,以及偷走他的那对“恩人”》。
我没有用煽情的语言,只是冷静地、客观地,叙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从七年前的“无私资助”,到五年前的儿子被拐,再到两天前在超市的偶遇。
我贴上了张健和李娟当年发给我的“淳朴”照片,和他们在超市监控里仓皇逃窜的截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还贴上了辰辰两岁时的照片,和他眉尾那颗清晰的小痣。
在文章的最后,我把矛头直指“暖阳计划”和周敏。
我写道:“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还是一个巨大的巧合。我只希望,‘暖阳计划’的负责人周敏女士,能给我,给所有曾经信任过你们的资助人一个解释。”
“我也恳请广大的网友,如果你们见过照片上的这对男女和这个孩子,请立刻联系我,或者直接报警。对于提供重要线索的人,我愿意拿出我所有的积蓄作为酬谢。”
文章的最后,我放了一句抓手句。
“五年的寻找,换来一场精心设计的背叛,我的善良,终究是错付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我点击了“发送”。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舆论的发酵,等待鱼儿上钩。
我低估了网络的力量。
也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绝望,能引发多大的共鸣。
文章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就突破了十万。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有安慰我的,有提供各种“线索”的,有痛骂张健和李娟的,还有很多自称也参与过“暖阳计划”的人。
其中一个电话,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喂,是林微女士吗?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文章,我……我可能知道一些情况。”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声音有些颤抖。
“你好,请讲。”
“我以前在‘博爱文化传播’实习过,就是运营‘暖阳计划’的那个公司。”女孩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起勇气,“那个公司,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
“实习生流动性特别大,我们接触不到核心业务,每天就是接电话,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资料。但是,我无意中听到过周敏……就是周总,跟人打电话。”
“她提到了‘配型’、‘交接’、‘尾款’这些词,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商业术语。但是,有一次,我听到她和一个男的吵架,那个男的说‘这孩子体质太弱,买家不满意,要求退货’。”
“我当时吓坏了,觉得这不像个正经公司,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今天看到你的文章,我才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林女士,他们可能真的在……做那种生意。”
女孩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的心在下沉,手脚冰凉。
“你还记得那个跟周敏吵架的男人吗?或者其他任何可疑的人和事?”
“我想想……”女孩努力回忆着,“周总平时很谨慎,重要的事都是在她的独立办公室谈。哦,对了,我记得有一个男人经常来公司,但不像是客户,也不像是员工。他每次来,都直接进周总办公室,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有点胖,戴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是眼神……有点让人不舒服。我听公司老员工偷偷议论,说他是周总的‘合伙人’,姓赵。”
赵合伙人。
我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我由衷地感谢她。
“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去报警,也许……也许你的孩子就不会……”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愧疚。
“不,你不要这么想。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线索转给了江川。
与此同时,我的那篇文章,已经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暖阳计划”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数网友涌入“暖阳计划”的官网和官微,要求他们给出解释。
一开始,官微还在不痛不痒地发着声明,说什么“已注意到网络相关舆情,正在进行内部核查,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但很快,他们的评论区就被愤怒的网友攻陷了。
下午,江川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那个做征信的朋友,查到了“博爱文化传播”的很多问题。
这家公司账目混乱,有多笔大额资金往来不明,收款方都是一些个人账户。
而且,公司名下关联着好几家医疗咨询公司和家政服务公司,法人都不是周敏,但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关键的是,他们查到了那个“赵合伙人”。
他叫赵利华,是其中一家医疗咨询公司的法人。
而这家医疗咨询公司,曾经因为“非法鉴定胎儿性别”被卫生部门处罚过。
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了。
一个以公益为外衣,实则进行儿童拐卖的犯罪网络,轮廓越来越清晰。
周敏负责前端,利用“暖阳计划”筛选目标,收集信息。
赵利华负责中端,利用他的医疗资源,寻找“买家”,甚至可能提供“出生证明”造假等一系列“配套服务”。
而像张健和李娟这样的,就是末端的“买家”。
那么,负责“动手”的又是谁?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林微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阴沉的男声。
我的心一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冷笑一声,“我劝你,把网上的文章删了,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儿子。”
是他们!
“张健?还是赵利华?”我强作镇定。
“呵呵,你还挺聪明。”男人说,“林女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把我们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也不想你儿子……出什么意外吧?”
赤裸裸的威胁!
“我儿子在哪儿?!”我厉声问道,“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男人慢悠悠地说,“就看你,识不识相了。给你半个小时时间,删掉文章,然后公开发个道歉声明,就说一切都是误会。不然,后果自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脏狂跳。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这是威胁,也是他们露出的马脚。
我立刻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
我没有删文章,而是第一时间报了警,并将这段电话录音交给了警方。
警察告诉我,他们可以根据这个号码进行追踪定位。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象着辰辰现在的处境,心如刀割。
我怕他们真的会伤害他。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妥协。
一旦我妥协,就等于放弃了唯一的希望。
半个小时过去了。
对方没有再打来电话。
我的文章,依旧挂在网上,并且热度越来越高。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讲述自己和“暖阳计划”打交道的经历。
谎言的雪球,被越滚越大,眼看就要崩塌。
晚上八点,江川突然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林微,警察那边有消息了!他们定位到了那个威胁电话的号码,就在本市一个城中村里!”
“他们找到张健和李娟了?”
“不,找到的是另一个人。警察冲进去的时候,那人正准备销毁手机,被当场抓获。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负责动手,把辰辰从你身边抱走的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第一个反转来了。
张健和李娟,只是买家。
而现在,真正的“人贩子”落网了。
我立刻和江川赶到警察局。
审讯室外,我们见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张警官。
“林女士,江先生,嫌疑人已经招了。”张警官的表情很严肃,“他叫王五,是个惯犯,专门接一些‘脏活’。”
“五年前,他通过赵利华,接了一单‘生意’。买家就是张健和李娟,他们早就通过‘暖阳计划’盯上了你们,看中了辰辰。”
“事发那天,王五在你们小区门口蹲守了很久。趁你接电话分神的那一瞬间,他抱起辰辰,上了一辆接应他的车,直接送到了张健和李娟手里。”
“交易地点,就在城里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张健和李娟当场支付了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
我的儿子,在他们眼里,只值二十万。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那辰辰呢?辰辰现在在哪儿?”我急切地问。
“王五说,他只负责‘送货’,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张警官说,“赵利华和周敏,在郊区有一个非常隐蔽的落脚点,像一个私人会所。他们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在那里进行的。张健和李娟,很可能就躲在那里。”
“地址在哪儿?”江川立刻问道。
张警官把地址告诉了我们。
警方已经部署了抓捕行动。
我和江川坚持要跟着去。
张警官拗不过我们,只好同意,但要求我们必须待在安全距离之外,不能影响警方行动。
夜色如墨。
警车无声地在郊区的公路上疾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辰辰,妈妈来救你了。
你一定要等着妈妈。
那个所谓的“私人会所”,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深处,外面有高高的围墙,看起来戒备森严。
警察兵分几路,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院子。
我和江川被安排在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里,通过车内的监控屏幕,看着行动的实时画面。
我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行动开始了。
特警队员利落地翻过围墙,迅速控制了门口的守卫。
大门被从内部打开,后续部队涌了进去。
屏幕上,画面切换。
是会所内部的监控。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几个男人正在打牌,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我从那个实习生女孩口中得知的“赵合伙人”——赵利华。
警察如神兵天降,瞬间将他们全部控制。
赵利华脸上的错愕和惊恐,清晰可见。
另一路警察,则在搜查会所的各个房间。
我的心提了起来。
辰辰会在哪儿?
突然,画面切换到一个装修温馨的儿童房。
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似乎在哄他睡觉。
是李娟!
她怀里的,就是我的辰辰!
“辰辰!”我失声叫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他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安。
警察冲进房间,李娟吓得尖叫起来,紧紧地抱着孩子,情绪激动地嘶吼着:“你们干什么!别过来!别碰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带队的警察冷冷地说,“李娟,你看看这是谁!”
警察让开一条路,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健,他已经被戴上了手铐,垂着头,一脸死灰。
李娟看到张健,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辰辰被哭声惊醒,他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到警察,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我怕!”他哭着伸出手,要李娟抱。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叫着别的女人“妈妈”。
他害怕的,是来救他的人。
一个女警官走上前,试图从李娟怀里抱过孩子。
李娟死死不放手,像一头发疯的母兽。
“他是我的命!你们不能把他抢走!是我把他养大的!五年了!你们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再也忍不住了,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江川想拉住我,但没拉住。
我冲到那个房间门口,看着那个抱着我儿子的女人,浑身发抖。
“李娟!”我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你把他还给我!”
李娟抬起头,看到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林微!你这个假惺惺的富太太!你凭什么拥有一切?你凭什么能轻轻松松生个儿子,而我跑遍了医院都生不出来?!”
“我不过是……不过是拿走了你一样你‘没看好’的东西而已!我对他不好吗?我为了他,连我亲妈生病我都没回去看一眼!他就是我的儿子!我的!”
她的逻辑,简直荒谬到可笑。
“你这是偷!是抢!是犯罪!”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毁了我五年的人生!你毁了我的家!你现在还有脸说你对他好?”
“我就是对他好!比你好一万倍!”李娟歇斯底里地喊,“你只会把他丢在一边自己玩手机!我呢!我二十四小时都陪着他!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我比你清楚!”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最痛的地方。
辰辰走失那天,我确实……确实在接一个工作电话,没有一直看着他。
这份愧疚,像一条毒蛇,啃噬了我五年。
现在,被李娟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妈妈……我怕……”辰辰还在哭,小手紧紧地抓着李娟的衣服。
我看着他,心如刀绞。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
“辰辰,别怕。看看我,我是妈妈呀。”
辰辰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陌生和恐惧。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在这里。”他指着李娟,小声说。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赢了官司,抓住了坏人,可我好像……输掉了我的儿子。
最终,在心理专家的介入下,警察还是将辰辰从李娟怀里分开了。
李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嘴里还喃喃地念着:“我的乐乐,我的儿子……”
我看着她,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无尽的憎恨。
这个女人,用她自私偏执的“母爱”,毁了两个家庭。
周敏、赵利华、张健、李娟,以及整个犯罪网络的核心成员,全部落网。
警方在那个会所里,还解救了另外两个被拐卖的儿童。
这是一起震惊全国的大案。
“暖阳计划”这个美丽的肥皂泡,被彻底戳破,露出了里面肮脏恶臭的内核。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我成了那个“勇敢伟大的母亲”。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点也不伟大。
我只是一个……找回了儿子,却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的,失败的母亲。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100%的亲子关系,不容置疑。
法律上,辰辰回到了我的身边。
但他的心,还留在李娟那里。
他不愿意叫我“妈妈”。
他不愿意跟我回家,一到晚上就哭着要找“乐乐的妈妈”。
他对我,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江川来了,带着他的新婚妻子。
他的妻子叫孙曼,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
她看着辰辰,眼神复杂,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拿出一个最新款的变形金刚。
“辰辰,你看,这是阿姨给你买的礼物。”
辰辰看了一眼,默默地缩到了我的身后。
孙曼的笑僵在脸上。
江川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
“林微,孩子刚回来,需要一个适应过程,你别太心急。”
“我怎么能不急?”我说,“他根本不认我!江川,我们该怎么办?”
“心理医生说,不能强迫他,要慢慢来。给他时间,也给我们自己时间。”江川说,“我跟孙曼商量了,这段时间,我多过来看看。我们……我们试着重新让他感受到,我们才是他的爸爸妈妈。”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孙曼,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妻子她,同意吗?”
“她会的。”江川说得有些勉强,“辰辰也是我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我辞掉了自由职业的工作,全心全意地陪着辰辰。
我按照心理医生的建议,不逼他叫我妈妈,只是默默地为他做饭,给他讲故事,带他去游乐场。
我试图找到我们之间曾经的连接。
“辰辰,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鸡蛋羹?”
他摇摇头。
“辰辰,你看,这是你两岁生日时,我们一起堆的积木城堡。”
他看了一眼照片,眼神依旧陌生。
我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五年的时间,足以抹去一个两岁孩子所有的记忆。
江-川倒是经常来。
他会带着辰辰去踢球,去科技馆,像一个努力弥补的父亲。
辰辰对他,似乎没有对我那么抗拒。
也许,是因为张健在他五年的人生里,是一个模糊的父亲形象,而李娟,却是他唯一的“妈妈”。
有一次,江川陪辰辰玩了一下午,准备离开时,辰辰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小声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妈妈?”
他说的“妈妈”,是李娟。
江川的身体僵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切好的水果,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江川蹲下来,耐心地对他说:“辰辰,她不是妈妈。她做了错事,警察叔叔把她带走了。以后,由爸爸和……和林阿姨陪着你。”
他甚至不敢说“妈妈”这个词。
辰辰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扁着嘴,不说话。
那晚,他又在梦里哭了。
哭着喊“妈妈”。
我坐在他的床边,一夜未眠。
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太急于让他接受我,反而把他推得更远?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江川,对他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假装那五年不存在。”
江-川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要去见李娟。”我说。
“你疯了?!”江川立刻反对,“你去见她干什么?看她得意吗?还是去刺激她?”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异常平静,“我去,是为了辰辰,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必须去直面那个偷走我儿子、毁了我五年人生的人。我也要让辰辰知道,他思念的那个‘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了结。”
江川看着我,很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在看守所的会见室,我再次见到了李娟。
她穿着囚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看起来憔悴又苍老,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死寂。
她看到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怎么?来看我笑话的?”
“我带了些东西给你。”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将一个文件袋推了过去。
她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辰辰这一个月来的画。
画上,有我,有江川,有心理医生,但没有他自己。
每一张画,都涂着大片大片的黑色和灰色,充满了压抑和不安。
李娟的手开始发抖。
“你给他看的那些动画片,英雄最后总能打败怪兽。”我平静地说,“但你没有告诉他,现实世界里,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却用谎言和偷窃,给他的人生挖了一个巨大的坑。现在,他掉在坑里,不知道哪边才是岸。”
“李娟,你偷走的,不只是我的儿子,还有他本该拥有的,一个正常、健康的童年。”
“你所谓的爱,是建立在我的痛苦和他的错乱之上的。那是全世界最自私、最恶毒的爱。”
李娟看着那些画,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
她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种……崩塌后的空洞。
“我对不起他……”她喃喃地说,声音嘶哑,“我真的……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我说,“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我是来告诉你,我会用尽我全部的力气,把辰辰从你制造的那个谎言深渊里,拉出来。”
“而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着吧。”
说完,我站起身,和江川一起,走出了会见室。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
了结了。
我和她之间,我和我自己的心魔之间,都该了结了。
回去的路上,江川一直在看我。
“林微,你变了。”他说。
“是吗?”
“以前的你,遇到事,只会哭,会发脾气。”他说,“现在的你,像个……战士。”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是我想成为战士。
是生活,逼着我穿上了盔甲。
那次会见之后,我不再刻意地向辰辰强调“我是你妈妈”。
我开始给他讲我自己的故事。
讲我小时候怎么学骑自行车,摔了多少跤。
讲我上大学时,为了一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
讲我……怎么在五年前,弄丢了我最心爱的宝贝。
讲到那里的时候,我哭了。
辰辰坐在我对面,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递给了我一张纸巾。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除了陌生和恐惧之外的东西。
是一丝……好奇和不忍。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周敏、赵利华作为主犯,被判处无期徒刑。
张健、李娟作为从犯,也分别获刑十年和八年。
其余的犯罪团伙成员,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尘埃落定。
生活,还要继续。
我和辰辰的关系,在缓慢地,一点点地解冻。
他开始愿意和我聊学校里的事。
他开始会在我做饭的时候,跑来厨房问我:“今天吃什么?”
他开始,偶尔会对我笑。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辰辰仰着头,看着风筝,开心地笑着。
一阵风吹来,风筝线突然从我手中脱手。
风筝晃晃悠悠地朝远处的树林飘去。
“啊!风筝!”辰辰急得大叫。
我赶紧跑过去追。
但风筝挂在了高高的树枝上。
我试着跳起来去够,但根本够不着。
辰辰跑过来,看到挂在树上的风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风筝……没了……”他扁着嘴,快要哭出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赶紧安慰他,“妈妈再去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不要!”他摇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就要那个!”
我看着他,心里又急又心疼。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不算特别粗。
我深吸一口-气,脱掉外套,对辰辰说:“你在这里等我,妈妈上去把它拿下来。”
说完,我也不管自己穿着裙子方不方便,抱住树干,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树皮很粗糙,磨得我胳膊和腿生疼。
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滑下来。
但我一抬头,看到树下那个小小的、仰着脸看着我的身影,就又充满了力量。
终于,我爬到了那个树枝旁,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解下了风筝线。
我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样子狼狈极了。
裙子被刮破了,手心和膝盖都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但我把风筝完好无损地递给了辰辰。
“给你。”我笑着说。
辰辰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伤口。
他没有接风筝。
他伸出小小的手,轻轻地碰了碰我手心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妈妈?”
我的世界,瞬间万物复苏,繁花盛开。
我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哎,妈妈在。”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被偷走的五年,永远无法弥补。
但没关系。
未来的每一个五年,我都会陪着他。
用我全部的爱,去治愈他,也治愈我自己。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辰辰一只手拿着风筝,一只手,紧紧地牵着我。
原来,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只要你在,我也在。
来源:机智的芒果一点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