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就像走在路上,无意中瞥见一块被风吹起的报纸,上面印着一个你熟悉的名字。
那张工资条,是无意中瞥见的。
就像走在路上,无意中瞥见一块被风吹起的报纸,上面印着一个你熟悉的名字。
那天下午,茶水间的打印机卡纸了。新来的同事Leo正手忙脚乱地处理,他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工资条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出纸口,数字那一面朝上,赤裸裸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毫无遮拦。
我端着杯子,本想接点热水,脚步就那么钉在了原地。
空气里飘着廉价速溶咖啡的香气,混着打印机墨粉加热后那种特有的、有点刺鼻的甜味。
我的目光,被那个数字烫了一下。
20000。
不多不少,五个零,像五只圆睁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拧干,连最后一滴温热的血都挤了出来,只剩下冰冷的、干瘪的一团。
我自己的工资条,还压在办公桌的键盘底下。
9000。
这个数字我看了五年。从实习期的三千,到转正后的五千,再到项目组长的七千,最后到现在的九千。每一步,都伴随着王总监语重心长的教诲和拍在我肩膀上那厚实的手掌。
他说,小陈啊,咱们公司不看重眼前这点小钱,看重的是感情,是长远发展。
他说,你就像我的子侄,我看着你成长,心里踏实。
他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记得公司草创初期,为了赶一个项目,我和王总监,还有几个老同事,在办公室里连着住了一个星期。地上铺着硬纸板,身上盖着白天穿的外套。空气里全是泡面和烟草混合的油腻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时候,我们谈的不是工资,是梦想。是看着亲手画出的图纸变成一栋栋矗立的大楼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自豪感。
我记得我负责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因为一个数据错误,我一个人在机房里通宵核对了几万条代码。机房里的服务器嗡嗡作响,像无数只夏蝉在耳边嘶鸣,那种声音能把人的理智一点点吞噬掉。
第二天清晨,我走出机房,看到玻璃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感觉自己像是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王总监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说,辛苦了,小陈。
那个包子的热气,一直暖到了现在。
我甚至还记得,我爷爷去世那天,我正在外地出差。王总监亲自开车几个小时,把我从项目现场接回来,又把我送到老家的车站,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说,回去好好送送老人家,工作的事别担心。
这些,我都记得。
所以,当Leo,这个刚毕业两年,跳槽过来的年轻人,拿着两万的月薪,坐在我对面,用我当年一半的热情,做着比我轻松得多的工作时,我没办法说服自己。
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关于梦想和情怀的宏大叙事,在那个刺眼的“20000”面前,突然变得像一个笑话。
一个我自编自导自演了五年的,感人至深的笑话。
我端着杯子,若无其事地接了水,走回自己的座位。
杯子里的水很烫,透过陶瓷的杯壁,灼烧着我的指尖。
我坐下来,抽出压在键盘下的工资条。
9967.54。扣除五险一金后。
这个数字,我每个月都会看一遍,然后塞进抽屉最里面的一个信封里。那个信封里,装着我五年来的所有工资条,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
它们像一叠厚厚的扑克牌,记录着我一场输掉了的赌局。
我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它很陌生。
它不像钱,更像一个标签,一个估价。
一个市场对我这五年青春、五年拼搏、五年忠诚,给出的最终估价。
原来,我就值这么多。
原来,那些深夜的灯火,那些滚烫的泡面,那些放弃了的假期,那些因为工作而错过的和家人朋友的团聚,林林总总加起来,就值九千块。
不,准确地说,是连九千块都不到。
因为Leo的存在,证明了同样的岗位,可以值两万。
是我自己,把自己的价值,活生生地压进了一半还多的折扣里。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做。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听着键盘敲击的噼啪声,闻着办公室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咖啡、打印墨、还有人体汗液的复杂气味。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一切又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我看它的眼神,变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没在意过的细节。
比如,王总监在下午茶时间,会特意给Leo带一份进口的曲奇饼干,而给我们这些老员工的,永远是超市里最大众的散装糕点。
比如,在项目讨论会上,Leo提出的一个很浅显的观点,王总监会饶有兴致地让他“展开说说”,而我提出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案,他常常会摆摆手说,“知道了,先放着吧。”
比如,Leo可以准时下班,去健身,去约会,朋友圈里晒着精致的生活。而我,和几个老同事,依然默默地留下来,对着电脑,把那些他白天没有完成的收尾工作,一点点做完。
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公司是我家”当成一种信仰。
我们就像一群被圈养的牛,低着头,默默地耕耘,以为只要勤勤恳懇,就能换来主人的善待和丰厚的草料。
直到有一天,主人牵来一匹骏马。
它吃着最精细的饲料,住着最宽敞的马厩,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赢得所有的赞赏。
我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我们不是家人,我们只是牛。
牛的宿命,就是干活。
而马的价值,在于观赏和炫耀。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我的心脏。
不疼,但是冷。
冷得彻骨。
我开始失眠。
深夜里,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片黑暗,像一个巨大的屏幕,反复播放着这五年的一幕幕。
我想起我刚来公司时,那张还带着青涩和拘谨的脸。
我想起我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时,激动得手都在抖,请全部门的人去吃了顿海鲜。
我想起我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和王总监在电话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他哈哈大笑着说,“你小子,有股犟劲,像我年轻的时候。”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宝藏,是我对抗所有疲惫和委屈的力量源泉。
可现在,它们都蒙上了一层灰。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是世界错了,还是我错了?
是情怀本身就是个骗局,还是我的情怀,给错了人?
我没有答案。
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沉重,憋闷,喘不过气。
一个星期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我这五年来的所有工作成果。
那些被采纳的设计图,那些成功上线的项目报告,那些为公司赢得荣誉的奖项证书,还有那些被搁置的、但我认为极具价值的创意方案。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做成了一份详尽的电子作品集。
做这些的时候,我异常平静。
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仔细地打包自己的行李。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件穿过的旧衣服,上面沾染着时光的气息,记录着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
整理到最后,我看到一个被命名为“初心”的文件夹。
我点开它。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和我爷爷的合影。
照片是在爷爷的老木工房里拍的。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拿到了这家公司的offer,兴冲冲地跑去告诉他。
照片里,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却稳稳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身后,是满墙的工具。刨子、凿子、墨斗、锯子……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久经沙场的士兵,沉默而骄傲。
爷爷是个老木匠,一辈子都在和木头打交道。
他常说,做人,要像木头一样,要直,要正,要经得起时间的打磨。
他还说,做手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要对得起别人给的工钱。一分钱,就要做一分钱的活,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是贱卖自己;少了,是欺骗别人。
我一直记着他的话。
所以,我拿着三千块实习工资的时候,就做三千块的活。
拿着九千块工资的时候,我却做着远超九千块的活。
我以为这是“情分”,是“感恩”,是王总监口中的“长远发展”。
现在看来,是我自己,亲手把爷爷教我的规矩,给打破了。
我贱卖了自己。
看着照片里爷爷的笑脸,我的眼睛突然有点发酸。
我好像让他失望了。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仿佛又闻到了爷爷木工房里那股好闻的、混着松木清香和桐油味道的气息。
那个味道,让我觉得安心。
我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第二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走进王总监的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汇报工作,而是为了我自己,走进这扇门。
他的办公室还和以前一样。
红木的办公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空气里,飘着他最喜欢的正山小种的茶香。
他看到我,有点意外,随即露出熟悉的、和蔼的笑容。
“小陈啊,来,坐。正好我这有好茶。”
我没有坐。
我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封我写了一整夜的辞职信,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信封是白色的,很普通,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王总监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他拿起信,没有拆,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怎么了这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家里有事?”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都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王总,我想换个环境。”
他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那股熟悉的茶香,此刻闻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把信推到一边。
“小陈,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又想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收了回去。
“是因为Leo吧?”他开门见山。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知道,他的工资是比你高。但是,小陈,你要理解公司。我们现在需要引进一些有新思路、有冲劲的年轻人,来刺激一下团队。薪资上,自然要向市场看齐。”
“市场?”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涩,“那我的市场价值,又是什么呢?王总,我在这干了五年,我的价值,就是九千块吗?”
他被我问住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小陈,钱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你对公司的贡献,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放心,年底的奖金,我肯定会给你一个大包。下个季度的晋升,我也优先考虑你。”
又是熟悉的画风。
画饼,承诺,谈感情。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或许还会感动,还会热血沸腾,还会觉得自己的坚守是值得的。
但现在,不会了。
信任这东西,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即使再努力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王总,谢谢您的好意。”我说,“但我已经决定了。”
我的语气很坚决,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可能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我,会变得如此“不懂事”。
“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他问。
“还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我只是想离开,想从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环境里逃出来。至于去哪里,我还没来得及想。
他似乎松了口气。
“这样吧,小陈。你先别冲动。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个星期。下周一,我们再谈。工资的事,我们也可以再谈。”
“不用了。”我摇摇头,“王总,我心意已决。按照流程,一个月后我会办好交接。”
说完,我朝他鞠了一躬。
“感谢您这五年来的照顾。”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一丝留恋。
当我关上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时,我感觉自己背上那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崩塌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中流动的云,突然很想大笑一场。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说笑声,商场里传出的音乐声……这些熟悉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都格外生动。
我走进一家常去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爽朗的中年人,看到我,热情地打着招呼:“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是啊。”我笑着说,“辞职了。”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朝我竖起大拇指:“有魄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天这碗面,我请了!”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红油的辣,香菜的清,牛肉的醇,混合在一起,香得霸道。
我挑起一筷子面,用力地吸进嘴里。
面条很劲道,汤头很浓郁。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进碗里,悄无声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委屈?是解脱?还是对未来的迷茫?
我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那份压箱底的作品集,投给了几家业内顶尖的公司。
我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我只是一家中小型公司的普通员工,履历并不光鲜。
我只是想试试。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浮木。
投完简历,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手机在旁边响了好几次,我没接。
我知道,肯定是公司的同事打来的。
辞职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开了。
我不想解释,也不想听任何劝说。
就这样吧。
让我安安静靜地,和过去告个别。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我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大学宿舍里。
很多年了,我没有享受过这样无所事事的早晨。
我慢悠悠地起床,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牛奶。
吃完早饭,我打开电脑,准备看看招聘信息。
邮箱里,多了几封新邮件。
有两封是系统自动回复的“简历已收到”。
还有一封,标题是“面试邀请-XX科技”。
XX科技。
是行业内的龙头企业,是我上学时就梦想着能进去的地方。
我点开邮件,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邮件的内容很简洁,邀请我明天下午两点,去他们公司参加面试。
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回复了邮件,确认参加面试。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在为面试做准备。
我把我的作品集,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把每个项目的背景、我的职责、最终的成果,都烂熟于心。
我还上网查了XX科技的资料,了解他们的企业文化、主要产品、以及最近的动向。
我还把我那件压箱底的西装,翻出来熨烫平整。
那是我大学毕业时,我爸带我去买的,说是为了找工作穿。
后来,进了现在的公司,氛围比较宽松,就再也没穿过。
现在,它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XX科技的办公楼。
那是一栋耸入云霄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现代感和科技感。
我站在楼下,仰望着这栋大楼,心里有些忐忑。
这里,会是我的下一站吗?
走进大堂,前台小姐姐很专业地接待了我,带我到一个小会议室里等候。
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城市的中央公园。
从这里看下去,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让人心旷神怡。
和我们公司那扇只能看到对面居民楼后墙的窗户,简直是天壤之别。
面试我的是一位看起来很干练的女士,三十多岁的样子,自我介绍是设计部的负责人,姓陈。
面试的过程,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些“你为什么离职”、“你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之类的套路问题。
陈经理打开我的作品集,一个一个项目地看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时不时会针对某个细节,提出非常专业的问题。
比如,“这个项目的用户反馈数据怎么样?”
“你当时做这个方案的时候,主要考虑了哪些因素?”
“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做这个设计,你会做哪些改进?”
这些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结合我的项目经验,一一作答。
我们聊得很投入,从项目的设计理念,聊到行业的发展趋势,再聊到对未来技术的看法。
我发现,我有很多想法,很多在原来公司无法施展、甚至会被认为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在这里,都能得到她的理解和认可。
我们就像两个棋逢对手的剑客,你来我往,酣畅淋漓。
那种感觉,太久没有过了。
在原来的公司,开会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王总监一个人在说,我们负责听和记录。
我们的想法,是不被重视的。
我们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
面试的最后,陈经理合上电脑,对我笑了笑。
“你的作品集做得很棒,基础很扎实,想法也很有趣。我们团队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谢谢。”我由衷地说。
“我们来谈谈薪资吧。”她很直接,“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
这是我最没底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的“市场价”到底是多少。
Leo的两万,像一个标杆,立在那里。
但我又觉得,我这五年的经验,应该比他更值钱一些。
我鼓起勇气,报出了一个我自认为有点“离谱”的数字。
“两万。”
我说完,心里很没底,紧张地看着她。
陈经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们能给到的是这个数。”
我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三个字。
“两万五”。
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税前,16薪”。
我愣住了。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两万五?”
“是的。”她点点头,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数字。“根据你的能力和我们公司的薪酬体系,这是你应得的。我们还提供完善的福利,五险一金按照最高比例缴纳,还有餐补、交通补助、年度体检、团建旅游等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那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瞬间将我淹没。
原来,我不是不值钱。
我只是在原来的地方,被标错了价格。
原来,我这五年的青春和汗水,不是一文不值。
只是在原来的天平上,被放错了砝码。
我走出XX科技的大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小陈吗?我是老王啊。”
是王总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王总。”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去XX科技面试了?”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是。”我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他们……给你开了多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不想说。
我觉得没必要。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谈钱的关系了。
“王总,这不重要了。”
“不,这很重要!”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小陈,你告诉我,他们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双倍?
我愣住了。
我现在的工资是九千,双倍就是一万八。
还是比不上Leo的两万。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和我讨价还价。
他还是不明白,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钱。
“王总,”我平静地说,“他们给我开了两万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两万五……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
在他眼里,我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子侄”,怎么可能值两万五呢?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值九千,顶多,再加一点点“感情分”。
“小陈,”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你回来吧。工资,我也给你两万五。不,我给你三万!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说。我们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了……”
感情。
他又提到了感情。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现在听起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如果真的有感情,又怎么会让我用九千的工资,干了五年?
如果真的有感情,又怎么会在我提出辞职后,才想到用钱来挽留?
说到底,他看重的,不是我这个人,也不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看重的,只是一个听话、好用、又便宜的员工。
现在,这个员工要走了,可能会去到竞争对手那里,他才慌了,才想起来用高价把我买回去。
这已经不是感情了。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关于我自身价值的交易。
而我,不想再参与了。
“王总,”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给你三万,三万一个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因为,太晚了。”
我说。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他,连同那家我付出了五年青春的公司,一起拉黑了。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每一盏车灯,都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奔向各自的远方。
我的远方,又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终于可以,重新出发了。
在办离职交接的那一个月里,公司里的气氛很微妙。
老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们中的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从公司草创期就一直跟着王总监干过来的。
我们的青春,都捆绑在这家公司里。
现在,我先走了,像一个背叛了组织的逃兵。
午饭的时候,和我关系最好的老张,把我拉到楼梯间。
他给我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点点头。
“唉,”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懂。你走了,也好。我们这帮人,就是太念旧,舍不得挪窝。”
“张哥,你们……”
“我们?”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拖家带口的,不像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敢折腾了。就这么混着吧,混到退休。”
我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他说的“不敢折腾”,背后是房贷,是车贷,是孩子的学费,是父母的医药费。
是中年人肩上,那座沉甸甸的山。
而我,因为年轻,因为没有这些负担,才有了“说走就走”的勇气。
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特权。
Leo对我,则完全是另一种态度。
他好像对我充满了敌意。
在工作交接的时候,处处给我使绊子。
要么说这个文件找不到,要么说那个数据有问题。
我也不跟他计较,只是耐心地,把他提出的所有问题,一一解决掉。
我知道,他心里不平衡。
他可能觉得,我这个即将离职的人,不配拿到比他还高的薪水。
他可能也听说了王总监给我开三万挽留我的事。
人心,就是这么有趣。
当我拿着九千工资的时候,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两万的待遇。
而当我有了更好的去处,他反而觉得,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王总监,从那天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找过我。
在公司里碰到,他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们之间,那层曾经亲如父子的温情脉脉,彻底撕破了。
只剩下尴尬和疏离。
离职那天,我把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些我养了很久的绿萝,我送给了邻座的女孩。
那些我囤积的零食,我分给了部门的同事。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纸箱。
里面装着我的水杯,一本笔记本,还有那张我和爷爷的合影。
我抱着纸箱,和同事们一一道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总监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叫住我。
“小陈。”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很厚。
“这个,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公司给你的补偿。”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些年,公司……亏待你了。”
我没有接。
“王总,工资和补偿,让财务打到我卡上就行。这是流程。”
“拿着吧。”他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好像比一个月前,白了许多。
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那些怨,那些恨,突然就淡了。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老板,但他曾经,也确实像一个长辈一样,真心实意地关心过我。
只是,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我把他当成家人,他把我当成员工。
当利益发生冲突时,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必然会走向破裂。
“王总,”我接过信封,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保重。”
他也点点头:“你也是。”
我抱着纸箱,走出了公司的大门。
没有回头。
我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的,也是他的。
入职XX科技的第一天,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办公桌,新的电脑。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我的工位,靠着窗。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陈经理带我熟悉了一下环境,把我介绍给团队的每一个成员。
大家都很友好,很专业。
没有复杂的办公室政治,没有论资排辈的陈腐气息。
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又会毫不吝啬地伸出援手。
中午,团队一起去吃饭。
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最新的电影,聊周末去哪里玩。
气氛轻松而愉快。
我发现,原来工作,可以不是一种煎熬。
原来同事,可以不只是竞争对手。
下午,我接到了我的第一个任务。
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新项目。
陈经理把项目的资料交给我,说:“这个项目,就由你来主导。需要什么资源,随时跟我说。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看着手里的资料,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沸tering的感觉。
被信任,被赋能,被寄予厚望。
这种感觉,比拿到多少薪水,都更让人感到满足。
我突然明白了。
我离开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一个老板。
我离开的,是一种消耗我、贬低我、让我不断内耗的工作模式。
我追求的,也不只是一份高薪。
我追求的,是一个能让我发光发热、实现自我价值的平台。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又加班了。
但和以前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被迫的,不是为了完成别人交代的任务。
这一次,是我心甘情愿的,是为了我自己的作品,为了那个让我兴奋不已的创意。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
直到深夜,我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走出办公楼,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被我命名为“初心”的文件夹。
看着照片里,爷爷那张温暖的笑脸。
我好像,终于读懂了他当年说的那句话。
“做手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要对得起别人给的工钱。一分钱,就要做一分钱的活。”
对得起良心,是坚守自己的专业和热爱。
对得起工钱,是捍卫自己的价值和尊严。
这两者,缺一不可。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代价有点大。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真好闻。
我迈开脚步,汇入城市的夜色中。
我知道,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会走得更稳,更远。
因为,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真正属于我的,价值的标尺。
它不在别人的嘴里,也不在别人的眼里。
它就在我自己的心里。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XX科技的工作节奏很快,挑战也很大,但我却乐在其中。
在这里,我接触到了最前沿的技术,参与了最有影响力的项目,和最优秀的人一起共事。
我的视野被打开了,我的能力在飞速地成长。
我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
我开始在行业论坛上发表自己的见解,开始在一些重要的设计大赛中崭露头角。
我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小陈”了。
我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标签,有了自己在行业里的一席之地。
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搬了家,从那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城中村出租屋,搬进了一个有落地窗的公寓。
每天早上,我都会被阳光叫醒,而不是被隔壁的吵架声。
我给自己报了健身班,开始注重自己的健康。
我开始学习烹饪,周末的时候,会邀请朋友来家里聚餐。
我开始旅行,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个世界。
我去了很多以前只在地理书上看到过的地方。
我去看了北方的雪,南方的海,西部的沙漠,东部的日出。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爷爷寄一张明信片。
虽然,他再也收不到了。
但我知道,他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有一次,我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偶然又遇到了王总监。
他好像更老了,背也更驼了。
他坐在会场的角落里,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曾经的公司,在我离开后,又走了一批骨干。
听说,现在已经大不如前,只能接一些别人挑剩下的、没什么油水的小项目。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咖啡,走了过去。
“王总。”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小陈啊……不,现在应该叫陈总监了。”
“您别这么说。”我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叫我小陈就行。”
我们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现在做得很好。”他说,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arle的悔意。“我常在网上看到你的新闻。你现在,是我们这个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了。”
“都是运气好。”我谦虚地说。
“不,不是运气。”他摇摇头,“是我……当初看走眼了。我一直把你当个孩子,没想到,你已经长成一棵大树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杯,是会场提供的一次性纸杯。
我突然想起,他以前在办公室里,只用他那套珍贵的紫砂茶具喝茶。
“公司……现在怎么样?”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就那样吧。”他苦笑了一下,“半死不活地撑着。现在年轻人,心都野了,留不住。不像你们那时候,傻,实在。”
他说我们“傻”。
我没有反驳。
或许,我们那时候,是真的有点傻。
傻傻地相信情怀,傻傻地相信承诺,傻傻地以为,只要付出,就一定有回报。
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我们不是傻。
我们只是善良。
只是我们的善良,被利用了,被辜负了。
峰会结束后,我和他一起走出大楼。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撑着伞在等我。
王总监看了一眼,说:“你先走吧,我在这等个车。”
我看着他站在屋檐下,略显萧瑟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王总,我送您一程吧。”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了,不顺路,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坚持道。
我把他扶上车,问了他家的地址。
车子在雨中平稳地行驶着。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我们一路无话。
快到他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小陈,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放你走。”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最后悔的,是在你提出辞职之前,没有主动给你涨工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不用谈钱。谈钱,就伤感情了。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知道,我心里是有你的。”
“可是,我忘了。人,都是要生活的。感情,是填不饱肚子的。”
“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我更知道,这些迟来的醒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
“王总,到了。”
“好。”他点点头,推开车门。
下车前,他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
“小陈,谢谢你。”
“不客气。”
我看着他撑起一把旧雨伞,蹒跚着走进雨幕中,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让司机开车。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我没有因为他的落魄而感到快意,也没有因为他的忏悔而感到释然。
我只是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
曾经,我仰望他,把他当成我的引路人,我的恩师。
现在,我们却坐在同一辆车里,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进行着一场关于过去的告别。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
是他,开着他那辆当时还很新的桑塔纳,把我送回了家。
路上,他跟我讲了很多他创业时的故事。
他说,年轻人,不要怕吃亏。吃的亏,都是你未来的福报。
那时候,我对他充满了崇拜,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
现在想来,他说的,或许并没有错。
吃亏,确实是福。
但前提是,你要知道,你为什么吃亏,你吃的亏,值不值得。
更重要的是,你要有能力,在吃了亏之后,把属于你的福报,亲手拿回来。
车子驶上高架桥。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远方的天空,乌云散去,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我摇下车窗,一阵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知道,这场持续了五年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而我的天空,也终于,放晴了。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事业的快车道上一路狂奔下去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又把它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儿子,你快回来吧。你爷爷……他不行了。”
我是在爷爷的病床前,见到他的最后一面的。
曾经那个在我记忆里,像山一样硬朗的老人,此刻,却虚弱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眼睛,浑浊而暗淡,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他朝我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像枯树枝一样的手。
我赶紧握住。
他的手,冰冷,没有一丝力气。
“回来了……”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嗯,我回来了,爷爷。”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哭……”他费力地,用手指,擦了擦我的眼泪。“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我拼命地点头,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我……都听你爸说了……”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现在……出息了……在大公司……当大官了……”
“没有,爷爷,我就是个普通的设计师。”
“好……好……”他笑了笑,脸上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爷爷……为你骄傲……”
“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忘了……咱们的根……”
“不能忘了……咱们是手艺人……”
“手艺人的根……就在手上……在心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握着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爷爷走了。
走得很安详。
葬礼上,我没有哭。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他还是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笑得像一朵菊花的老木匠。
我突然明白了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手艺人的根,在手上,在心里。
在手上,是精益求精的技艺。
在心里,是坚守本分的良知。
这,才是他想传承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我向公司请了一个长假。
我没有去旅行,也没有回家。
我回到了爷爷留下的那间老木工房。
木工房,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
里面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好闻的木头味道。
我推开窗,阳光照进来,一束束光柱中,无数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迷路的精灵。
我看到墙上,还挂着爷爷的那些工具。
刨子、凿子、墨斗、锯子……
每一件,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着他的生命。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刨子。
刨子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完美地贴合着手掌的弧度。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爷爷手心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住在了这间木工房里。
我把这里,从里到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找来一些旧木料,开始学着,做一些小东西。
我没有任何木工基础,一切都从零开始。
我笨拙地,学着拉锯,学着刨木,学着开榫卯。
我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划出了一道道口子。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每当我的手,触摸到那些木头,感受着它们温润的质感,闻着它们独特的香气,我的心,就会变得无比平静。
我好像,能通过这些木头,和爷爷对话。
我做的第一个成品,是一个小小的木凳。
很粗糙,歪歪扭扭,榫卯结构也对不齐。
但当我把它做好的时候,我却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得手舞足蹈。
那种从无到有,亲手创造出一个东西的成就感,是任何一个成功的商业项目,都无法比拟的。
我把那个小木凳,放在爷爷的照片前。
“爷爷,你看,这是我做的。”
照片里,爷爷依旧在笑。
我渐渐地,沉迷上了木工。
我发现,木头,是有生命的。
每一块木头,都有它自己的纹理,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故事。
你要做的,不是去征服它,而是去倾听它,去理解它,去顺应它的天性,把它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这个过程,像一场修行。
它教会我,什么是专注,什么是耐心,什么是对自然的敬畏。
假期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我辞职了。
我放弃了XX科技的高薪,放弃了设计总监的职位,放弃了那个看起来一片光明的前途。
陈经理找我谈了很久。
她不理解。
她说:“你疯了吗?你现在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说:“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
“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一个木匠。”我说。
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在别人看来,我的这个决定,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从一个年薪百万的互联网精英,到一个前途未卜的小木匠。
这无疑是一种“自甘堕落”。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堕落。
这是回归。
是回到我生命的起点,回到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我把爷爷的木工房,重新修整了一下,开了一家小小的、自己的工作室。
名字,就叫“爷爷的木工房”。
我开始在网上,接一些定制的木工作品。
一开始,生意很冷清。
但我不在乎。
我享受着每一天,和木头相伴的时光。
我用心地,做着每一件作品。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摇篮,一个玩具木马……
我把我的情感,我的思考,都倾注在这些木料里。
我希望,我的作品,是有温度的,是能陪伴人一生的。
渐渐地,我的工作室,有了一些名气。
很多人,被我作品里那种质朴、温暖的气质所吸引。
我的订单,开始多了起来。
我的生活,很忙碌,也很简单。
每天,听着凿子敲击木头的声音,闻着空气里木屑的香气,看着一件件作品,在自己手中诞生。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感到充实和安宁。
我不再需要用薪水的高低,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也不再需要用别人的认可,来获得安全感。
我的价值,就在我的手上,就在我做的每一件作品里。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找到了我的工作室。
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我原来公司的同事,是Leo。
他比以前,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
他说,公司倒闭了。
王总监,因为经营不善,又加上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债,把公司卖了,房子也抵押了,现在不知所踪。
他说,他失业了,找了很久的工作,都不顺利。
他说,他很羡慕我。
羡慕我,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请他喝了杯茶。
我们聊了很久。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以前,是我不对。我总觉得,你挡了我的路。现在我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笑了笑:“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送走他,我回到工作台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未完成的木料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我拿起刻刀,继续雕刻着手中的作品。
那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上面,我刻了一行字。
“找到你的价值,然后,忠于它。”
这是我想对Leo说的,也是想对曾经的自己说的。
更是想对所有,正在迷茫和困惑中的人们说的。
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手艺活。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手艺人。
我们手中的材料,就是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才华,我们的生命。
不要轻易地,把它贱卖了。
也不要盲目地,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它的价值。
你要做的,是静下心来,倾听你内心的声音。
然后,用你的双手,用你的心,去打磨它,去创造它。
最终,把它变成一件,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自己的,作品。
这件作品,或许不完美,或许不昂贵。
但它,一定是你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藏。
来源:念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