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9月9日，香港苏富比举槌“伊势彦信珍藏重要中国陶瓷”专场。此专场集中呈献日本“鸡蛋大王”伊势彦信耗时30余年悉心收藏的182件中国陶瓷珍品，最终以3.59亿港元的总成交额收官。

梁晓新

正观堂主人、独立学者与策展人、湖南省博物院特聘海外策展人与学术顾问

9月9日，香港苏富比举槌“伊势彦信珍藏重要中国陶瓷”专场。此专场集中呈献日本“鸡蛋大王”伊势彦信耗时30余年悉心收藏的182件中国陶瓷珍品，最终以3.59亿港元的总成交额收官。

“这将是古董珍玩板块拍卖的一个分水岭。”正观堂主人、独立学者与策展人、湖南省博物院特聘海外策展人与学术顾问梁晓新告诉记者，“从这场声势浩大的拍卖来看，虽然表面上是香港苏富比拉开了2025年秋拍中国艺术品拍卖系列的帷幕，但实际成交则展现的是整个市场在三四年前由互联网、自媒体点燃的各种‘劣币驱逐良币’之乱象，如今已走到瓶颈期，而且品牌祛魅的效果从未如此之大，拍卖在回归器物本身。”

《艺术市场》：如今的古董珍玩拍卖，市场表现到底如何？

梁晓新：我感到沮丧甚至有些悲观。从实际的成交状况就能清晰明确地感受到我说的“悲”从何来。

首先，只要在拍场出现的东西，“亏本”成交似乎已成基本共识，而且很多曾经是拍场的名品，现在的真实成交价却远低于藏家当初购入的价格——不管是你五六年前买的还是二三十年前买的。其次，亏多少，就看拍卖公司的市场运作能力之高低了。以“伊势彦信珍藏重要中国陶瓷”专场为例，其99%的成交是基于史上从未见过的大面积流标后又割价重拍的情况下实现的，其中的明星拍品清雍正粉彩折枝桃花长颈胆瓶因众所周知的真伪问题而无人问津，而场前大热的罕见明成化青花栀子花宫盌因严重的品相问题而以3514.5万港元的价格草草收场……当然，也惊见个别开门又特殊罕见的高古类拍品创下新纪录，如342.9万港元成交的北魏灰陶加彩女官俑、431.8万港元成交的隋青釉贴塑忍冬莲花纹壶等，均为前所未见的新记录。“日本最后一个收藏大家”+“香港苏富比”这样的黄金品牌与市场影响力的强强组合背景下，这场拍卖的实际表现情况仍然不尽人意。在此背景下，业界无法再讨论如何依靠收藏来赚钱。

不过，在艺术品收藏和交易的整体构成中，有一部分是属于刚需，即满足一小部分人群的真正的、纯粹的精神追求和艺术享受。其实，这一刚需从收藏诞生之初一直延续到现在，是支撑市场砥砺前行的根本动力。在香港苏富比伊势彦信专场拍卖举行的同时，我也专门去香港艺术馆参观了正在举行的“鉴古识今——敏求精舍六十五周年展”，这个收藏团体所呈现的不忘初心、纯粹关注艺术品位与收藏意义本身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65年的从容和执着，与焦虑多变的拍卖市场形成鲜明对比，更显珍贵。

清乾隆青花折枝花果纹天球瓶 高53.5cm 中国嘉德 2025年春季拍卖会 成交价1587万元

《艺术市场》：这部分刚需在当下的艺术品市场中占有怎样的比重？未来，它的占比还会萎缩吗？

梁晓新：目前可能只占10%，但原来有30%之多。艺术品市场中的刚需作为支撑市场发展和藏家购买的核心动力，自然是因市场变化而变化的，估计未来还会有所萎缩，但不会太明显。

就整个文物艺术品拍卖行业而言，市场的购买力萎缩到如此地步，是由三个断层综合发力而导致的结果。

一是买卖双方的断层。在如今的任何拍场中，真正有实力还在买重货、好货的客人，每场不超过10个人，甚至在顶级的拍场不超过5个人。而卖家断层的表现是，惜货如金，因为大家都知道好东西拿出来肯定要亏，所以非常谨慎。这就形成了非常多的“熟货”“生意货”来回不断在各个拍卖会上反复出现，拍卖公司为了业绩不得不开始走量，形成了新一轮的“内卷”。

二是对艺术品价值的判断、审美的认知与更高期待的断层。目前市场上有百分之七八十的货是在轮流转的“熟货”，这就造成了市场严重的审美疲劳；而且“熟货”越转越快——收藏周期变短，越转越没有价格和市场，再加上新的手机搜索软件强大的搜索能力，使行业内外已经没有任何的信息差、价格秘密和行业神秘性可言，这又让大家对文物艺术品的价格判断彻底商品化——只关心买来便不便宜、卖掉能赚多少钱，如果不能再挖掘出新的艺术品价值和亮点的话，那么当下市场必将逐步走向瓶颈期。

曾经的艺术品拍卖会，是藏家、买家满怀神秘感和期待感前去学习、交流、鉴赏、博弈的高级场所；但现在，不管是线下竞拍还是网上竞价，购买艺术品已经程式化和商品化，让参与者感觉缺少了几分仪式感和神秘感，从而无法给竞买人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和精神价值。

而大量的、不分真伪的资讯信息过分传播，其实是削弱和影响了买家的独立思考，而对拍品过度曝光和不专业的解读，也会极大地影响拍卖敏感而脆弱的行情。尤其是随着近几年大量年轻的自媒体快速进入艺术品市场——跟主播去看拍卖现场、跟专家去探宝拍卖公司的仓库，跟藏家上手过亿元的瓷器、书画……诸多网红的吸睛操作，又把艺术品的商品属性极度放大，而很多自媒体只是略懂一二，既没有丰富的收藏经验和深厚的学识积累，更不具备深入的研究和思考，就只能围绕捡漏、揭秘、江湖传说等这一类猎奇式的套路来获得流量和业绩，这并不会为严肃认真的收藏家和买家带来有质量的、正面的内容介绍和购买欲推动，反而使这个行业被彻底庸俗化和商品化了。

大家可能都会真实地感受到，那些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被藏界奉为神品、绝品、大名品的陶瓷器，如今再出现在拍卖场中，给人的震撼感已经远远低于当初了；

过去每隔二三十年甚至更久才会出现的汝窑瓷、成化瓷、珐琅彩，如今每年每季都能见到；更为关键的是，价格起码要拦腰来一刀。简言之，收藏艺术品的神秘感、情绪价值的丰沛感、心灵期待的憧憬值，以及文物艺术品的历史厚重感，已经被快速的市场发展和运营消耗殆尽。当大家习以为常，谁还愿意为纯粹的美、为精神震憾、为历史价值而豪掷重金来购买艺术品呢？在各种信息差已经被AI填平了以后，我们更加需要提升对美的认识，对艺术品位的认知，对文化历史的认知，这些新的认知才是创造新的市场发展的源泉动力。这就是为什么近年来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文房类瓷器受到追捧（如精致的酒杯、茶圆、香炉、花插等），拍卖成交价格甚至超过了一些大型传统官窑名品，这就是新一代的收藏家与他们的审美价值观正在冲击原来的价格体系，这种情况将会越来越明显。

清乾隆粉青釉模印八吉祥青花缠枝花卉双螭耳抱月瓶 高48cm 北京保利 2025年春季拍卖会 成交价1725万元

第三个断层是来自拍卖公司业务水平与拍品质量的急剧下滑。全球经济发展所面临的困境与艰难，自然也包括了艺术品拍卖业，连续数年的业务萎靡迫使各家拍卖公司不得不广开源流——各种连续不断的网络拍卖与大幅增加线下四季拍、小拍，更甚者是无底价专场的出现。

总而言之，就是以量取胜——虽然各家拍卖公司现在都对春、秋两季大拍“减量提质”，但实际上是市场细分后的重组，整体的拍卖场次和拍品数量是有增无减的，企图用“量”来振兴业务、刺激市场，但换来的是拍品质量的严重下滑，并造成各种价格上的混乱与矛盾。而由此形成的恶性循环，实际是在扼杀艺术品拍卖市场在过去百年来建立起来的市场秩序、价格体系与审美体系，而这三大体系一旦被破坏又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

目前的市场正处于旧体系已被改变，但新体系正在建立的阶段。所以，很多人撤退、很多人迷茫。这是中国文物艺术品市场目前遇到发展瓶颈的根本症结。

清雍正粉彩过枝“福寿双全”八桃五蝠大盘 直径50.5cm 成交价4255万元 北京保利2025春季拍卖

《艺术市场》：现在的市场状态下，该如何玩收藏？

梁晓新：我觉得还是得回归。因为古董的本质是古代文化艺术乃至文明、智慧的结晶和载体，这也是它的核心价值和魅力。如果你对历史认识不清或者不尊重，那你其实连玩收藏的边儿都没摸到，你只能拿它当休闲娱乐的消遣品或者赚钱的工具——在市场野蛮生长的时代，短期之内可以如此；

但长期如此，对市场造成的伤害是很大且持久的，这一点已由中国文物艺术品拍卖过往30多年的发展充分证明。

行业生态的变化导致国内近30年来建立的市场体系在近三五年发生大变化；甚至连苏富比、佳士得等作为全球行业的缔造者、设计者、执行者和维护者，他们都已经开始崩塌了——二三十年前在苏富比、佳士得买的东西，现在送给他们再拍，价格几乎都是腰斩的，这是最明显的事实，其他在业务管理与拓展方面的失策之举也频频发生，更加说明了拨乱反正、提升专业内核水平，是未来市场发展最艰巨也最重要的任务。

那需要维护与提升的是什么？其实就是让文物艺术品拍卖再回到美好、有序、令人向往和愉悦的状态中去。如今业内已经有部分人醒悟，开始重新认真探索、学习和挖掘文物艺术品的真正价值，因为过往5年的市场混乱状态已让部分业内人士疲于奔命，行情还是越来越坏，问题就出在了经济环境压力下各种价值观的多元化和原有秩序的破坏。可以更加肯定地说，维护和修复势在必行，但要通过行业自救，让传统的经典美学价值回归行业，才能重新建立起平衡健康的市场状态。

明永乐青花如意开光缠枝莲纹执壶 高28.5cm 中贸圣佳2025年春季拍卖会 成交价1380万元

《艺术市场》：如何看待2025年秋拍？

梁晓新：还是要看拍品的来源出处，名家递藏和旧藏依然是市场追捧的方向。但买家的注意力和兴趣点如今已经非常分散了，原来是集中在传统官窑和大名品；而新买家则更追求器物在美学上的新亮点，精巧雅致的文房类小品依然会是市场热点，反而是那些在市场中反复出现的大名品不会有太亮眼的成交价格。

像在以前，放几件清雍正珐琅彩和粉彩、永宣青花瓷，包你这一季大卖；但现在不是了，要看专场组织者的眼光和品位，是否能将拍品与你的专业知识和学识做到和谐统一，并形成新的亮点来打动买家。

总之，价格走势还会继续两极分化，整体下行，特殊品种又会冒头、逆市走高；甚至原来不受重视的品类，会因亮点被挖掘而让它的市场价格突然间暴涨，这就让市场又充满不确定性和未知性的魅力。但可以确定的是，未来的拍卖市场会更加多元化、个性化，而且更加注重文物艺术品本身的文化属性、情绪价值、历史价值等。

这也带来一个启示：收藏不会停止，而且人们花在艺术品收藏上的钱一直都会有，只不过现在分散了。目前的市场阵痛是不可避免的，但也正因有这样的刺激，才迫使市场各环节的参与者深入思考、主动寻找新的生机。截稿之日，香港佳士得宣布于10月30日香港亚洲艺术周期间推出区百龄珍藏第二部分、爱莲堂珍藏御用文房专场，明显是经过精心选配以应对目下市场热捧的品类，还有香港苏富比剧透的重要明清御窑瓷器专场，让我们拭目以待一个全新的2025年秋拍季。

来源：阿古说收藏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