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窗外的阳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极其固执的速度,从我面前的绿萝叶子上爬过去。
那张工资条,是在一个很寻常的下午,跳进我邮箱的。
寻常到什么地步呢?
窗外的阳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极其固执的速度,从我面前的绿萝叶子上爬过去。
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的干涩气味,混着同事刚泡好的、廉价速溶咖啡的甜腻香气。
一切都和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个下午,没什么两样。
直到我点开那个命名为“十二月薪酬及年终奖金明细”的附件。
我的目光,像一颗被精准制导的子弹,越过那些复杂的扣款和税费,直接钉在了那个最终数字上。
20000.00。
两个零,一个逗号,后面跟着四个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片阳光已经完全离开了绿萝,爬上了我面前的白色墙壁,把墙上一点微小的瑕疵,照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或者,是财务手滑了,少打了一个零。
这种低级错误,在我们这种追求极致效率的公司,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万一呢?
我把表格放大,再放大。
那个“2”,后面跟着的,确实是四个零。
两万。
不是二十万。
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麻,有点空。
那股麻意顺着血管,慢慢地,慢慢地,爬遍了全身。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有点冷。
明明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吹出来的风,甚至带着一丝暖意。
我记得很清楚。
三个月前,就在公司的顶楼天台上,风很大的那个晚上。
沈聿,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兼总裁,递给我一支烟,他自己也点了一支。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脚下这座城市,变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他说:“今年辛苦了,那个‘星尘’项目,没有你,拿不下来。”
我没说话,只是吸了一口烟。
风把烟雾吹散,也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飘忽。
“年终奖,给你申了二十万。别嫌少,等明年公司再上一个台阶,给你换成分红。”
他又说:“拿到钱,就把那个小书店盘下来吧,我知道你念叨好几年了。别总把人生耗在这些代码和PPT里。”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像笑了笑,说:“行啊,沈总,我等着。”
二十万。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它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承诺。
是我用五年青春,无数个通宵的夜晚,堆积如山的咖啡杯,还有几乎被掏空的身体,换来的一个勋章。
更是我那个小小的,几乎已经快要被现实磨灭的梦想的,启动资金。
我想在海边,开一家小小的书店。
有落地的玻璃窗,有舒服的旧沙发,有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籍,还有一只懒洋洋的猫。
这个梦想,我只跟沈聿一个人说过。
是在一个我们俩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精神都快要崩溃的凌晨。
我们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分食着最后一个冰冷的面包。
窗外的天,是那种灰蒙蒙的,透着死寂的颜色。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忽然就说了出来。
我说,沈聿,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这么拼命了,我就去开个书店。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好啊,到时候我第一个去给你捧场。
从那天起,开书店,就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暗号,一个玩笑,也是一个约定。
每当项目艰难,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说:“再扛一扛,你的书店还等着呢。”
现在,这个书店,连同那个承诺,都被这张工资条上那个刺眼的“20000”,给砸得粉碎。
我感觉到胃里一阵熟悉的绞痛。
我拉开抽屉,熟练地摸出胃药,倒了两粒,干咽下去。
药片的苦涩,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更苦涩的滋味。
我没有去找财务,也没有去找沈聿。
我知道,没必要了。
以沈聿的控制欲和对细节的偏执,公司任何一笔超过五位数的支出,都必须经过他的亲笔签字。
这张工资条,他不可能没看过。
他知道。
他默许了。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决定。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一道缝,再去追问原因,只会让它裂得更大,更丑陋。
我把那封邮件,连同那个附件,一起拖进了垃圾箱。
然后,清空了垃圾箱。
整个过程,我的手指异常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我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
白色的页面,干净得像一张宣判书。
我敲下了两个字:辞职。
然后开始写正文。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就是最官方,最客套的措辞。
“尊敬的公司领导:”
“因个人原因,本人……”
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语法错误和错别字。
然后,我把收件人设置成沈聿,抄送人力资源部总监。
点击,发送。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又麻又冷的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散了出去。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一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上面印着公司初创时的logo,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一盆小小的仙人掌,是公司刚搬进这个写字楼时,行政统一发的,大部分人的都死了,只有我这盆,还顽强地活着。
几本专业书,一些散乱的文具。
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公司第一次拿到A轮融资时,团队的合影。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挤在一起,像一群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的傻子。
沈聿站在最中间,一手搂着技术总监,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脸上,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时候,好像比现在要瘦一些,眼睛里,也有一种叫做“光”的东西。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口袋里。
空的相框,我随手扔进了办公桌下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办公室里的人,好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异常。
坐在我对面的设计部主管,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
“怎么了?要出差啊?收拾东西?”
我摇摇头,笑了笑。
“辞职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我抱着我的小纸箱,站起身,走向门口。
经过沈聿的办公室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百叶窗紧闭着。
我知道,他在里面。
可能正在看我的那封辞职信。
也可能,正在处理更重要的,关于公司未来的事情。
我的辞职,对他来说,或许就像拔掉一颗用旧了的螺丝钉。
会有一瞬间的不方便,但很快,就会有新的,更坚固的螺丝钉,来取代我的位置。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眉头微蹙,眼神里或许会有一丝意外,但绝不会有惋M。
他就是这样的人。
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把公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我曾经,无比欣赏他的这种特质。
现在,也正是这种特质,让我觉得,彻骨的寒冷。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下午四点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很暖。
但我却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海,忽然觉得一阵茫然。
五年的时间,我几乎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那栋写字楼里的那间办公室。
现在,我出来了。
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沈聿”两个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干脆利落地,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
回到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订了一张机票。
去哪里都好。
找一个有海的地方。
我想去听听海浪的声音。
我想,那声音,应该能盖过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嗡嗡作响的回音。
我订了第二天早上最早的一班,飞往一个南方小城的机票。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把所有和工作相关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关于如何经营一家独立书店的书。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开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胃又开始疼了。
我才想起来,我好像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冰箱里是空的。
我也不想动。
就这么饿着吧。
饿着饿着,也许就不疼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开始回忆。
回忆我和沈聿,是怎么认识的。
那是在一个创业者论坛上。
他作为演讲嘉宾,在台上讲他的那个,在当时看来,异想天开的商业计划。
台下的人,大多在玩手机,或者交头接耳。
只有我,从头到尾,认真地听完了。
甚至还做了笔记。
活动结束后,所有人都围着那些已经成功的投资人和企业家。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没有人理睬。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说:“沈先生,我觉得你的想法,非常棒。”
他当时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眼神里,有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执拗的光。
他看着我,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再后来,他决定把那个想法付诸实践,问我愿不愿意加入。
那时候,我正在一家外企,做着一份薪水不错,也足够体面的工作。
我所有的朋友,家人,都反对。
他们说,那是个骗子,是个疯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不是。
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团火。
那团火,也点燃了我。
于是,我辞了职。
跟着他,在郊区租了一间月租八百块的,阴暗潮湿的民房,开始了我们的创业。
那段日子,是真的苦。
苦到什么程度呢?
我们俩,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都是泡面。
为了省钱,连加根火腿肠,都要犹豫半天。
办公室的桌子,是捡来的。
椅子,是坏的。
电脑,是二手的。
唯一的电器,是一个时不时会跳闸的烧水壶。
夏天没有空调,我们就光着膀子,一边冒汗,一边敲代码。
冬天没有暖气,我们就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冻得手都伸不直。
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下不到一千块钱。
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团队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人心惶惶。
那天晚上,沈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以为他要放弃了。
我甚至都做好了,第二天就去人才市场,重新找工作的准备。
结果,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份重新修改了无数遍的商业计划书。
他说:“我把房子卖了。我们,再拼一次。”
那一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是这个男人办不到的。
只要他想。
后来,我们真的挺过来了。
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虽然只有区区五十万。
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钱到账的那天,沈聿带着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去了楼下的小饭馆。
他点了一大桌子菜。
还破天荒地,要了一箱啤酒。
那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喝多了。
哭着,笑着,唱着跑了调的歌。
最后,沈聿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他说,等我们有钱了,一定要换个大办公室,要有落地窗,要给每个人都配上人体工-学椅。
他说,等我们有钱了,再也不让兄弟们吃泡面了,要请个阿姨,每天给我们做四菜一汤。
他还说,等我们有钱了,要给我开一家全世界最棒的书店。
他说了很多很多。
那些话,就像一颗颗钉子,钉进了我的心里。
也成了后来,支撑我走过无数艰难时刻的,唯一的动力。
五年。
我们从那个八百块的民房,搬进了市中心最高级的写字楼。
团队从最初的五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五百人。
公司的估值,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当年吹过的那些牛,许下的那些承诺,也都一个一个,变成了现实。
除了,我的那家书店。
我以为,今年,终于可以了。
我连书店的名字都想好了。
就叫“渡口”。
人生的渡口。
灵魂的渡pura。
我甚至,已经看好了一个地方。
就在那个我即将飞去的海边小城。
一个安静的,临街的铺面。
不大,但刚好。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
就差这二十万的年终奖,作为后续的运营和铺货资金。
现在,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黑暗中,我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在哭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还是在哭这五年,被彻底否定的青春。
又或者,我只是在哭我和沈聿之间,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可以分食一个冰冷面包的,过往。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沈聿。
“我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沙哑。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拉黑我?”
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
骂他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
“辞职信我看到了。”
他又说。
“我不同意。”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沈总,辞职,是我的权利。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为什么?”
他问。
“就因为那笔钱?”
“那点钱,说白了,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至于吗?”
我听着他的话,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扯着。
对,那点钱,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他沈大总裁,随便一顿饭,一场应酬,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但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忘了。
那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聿。”
我一字一句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觉得,我是在乎那点钱吗?”
“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是你亲口许下的承诺,是你亲手把它撕碎了。”
“你让我觉得,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五年,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我,就是那个笑话里,最可笑的那个傻子。”
我说完,就想挂掉电话。
电话那头,他却忽然急了。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一面,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见面?”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还有什么好见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聿,我们之间,完了。”
说完,我没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心软。
我怕他再说几句,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坚强,就会瞬间崩塌。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公寓。
没有回头。
清晨的城市,还在沉睡。
街道上空空荡 ઉદ્ય,只有路灯,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橘黄色的,孤独的光。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去机场。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歌词唱着:
“当所有人都离开我的时候,你劝我要耐心等候……”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又一次湿了。
到了机场,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取了票,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里,等待登机。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着各自的目的地。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广播里,开始播报我所乘坐的航班,准备登机了。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就在我即将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的那一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嘶力竭的,带着喘息的喊声。
那个声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穿透了所有的人声和广播声,精准地,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别走!”
我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沈聿。
他站在人群的尽头,正拼命地,向我这边跑过来。
他穿着昨天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但现在,那身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领带歪了,头发乱了。
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恐惧。
他就像一个即将失去自己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不,比那更严重。
他看起来,像是即将失去自己的整个世界。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样子,吸引了目光。
大家纷纷侧目,看着这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狼狈的男人。
他穿过人群,终于跑到了我的面前。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
周围的喧嚣,好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无声的背景。
地勤人员在旁边,客气地提醒我:“女士,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我回过神来。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登机。
我不能再看他了。
我怕再看一眼,我就会动摇。
就在我迈出脚步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猛地回头。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沈聿,那个永远骄傲,永远冷静,永远把自尊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
他,跪下了。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人来人往的,冰冷的,机场大厅的地板上。
他的膝盖,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我甚至觉得,那一瞬间,连我自己的膝盖,都跟着疼了一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惊讶,错愕,不可思议。
我呆住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走。”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毫不掩饰的,乞求。
“求你,别走。”
眼泪,瞬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是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还是被他声音里的那种绝望,刺痛了。
我只知道,我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你起来!”
我冲他喊。
“沈聿,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依旧固执地跪在那里。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拍照。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罪人。
而他,就是那个,用自己的尊严作为武器,来绑架我的,刽子手。
“好,好,我答应你。”
我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答应你,你快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
“真的。”
他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他的腿,似乎有些麻了。
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没有去看他。
我怕看到他膝盖上,那可能已经红肿,甚至破皮的伤口。
我转过身,对那个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地勤人员,说了一句:“抱歉,我不走了。”
然后,我拉着我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登机口。
沈聿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俩,一前一后,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机场。
坐上他的车,我才终于有了一丝,回到现实的感觉。
车里的空气,很压抑。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开着车。
我默默地,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也不想问。
我只是觉得,很累。
心累。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片海边。
不是我原计划要去的那个小城。
而是我们这座城市,郊区的一片,还没有被完全开发的海滩。
很安静。
除了海浪声,什么也听不到。
他熄了火。
我们俩,依旧在车里,坐着。
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们俩,都笼罩在里面。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了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那笔钱,是我故意扣下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憔-悴。
“为什么?”
我问。
这是我,从昨天到现在,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看到你的体检报告了。”
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上个月,公司组织体检,你的那份报告,被送到我这里了。”
“慢性胃炎,神经衰弱,还有……心率不齐。”
他每说一个词,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医生说,你这是长期劳累过度,加上作息不规律,压力太大造成的。”
“他建议你,必须立刻停止现在的工作,好好休养。”
“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但我不敢相信。
“所以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扣了我的年终奖?”
“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走?”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那点猩红的火光,在他的指尖,明明灭灭。
“我跟你提过很多次,让你休假,让你别那么拼。”
他说。
“你从来不听。”
“这个项目结束,你马上又投入到下一个项目里。”
“你就像一台,永远不知道停歇的机器。”
“我怕。”
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我怕你有一天,会突然倒下。”
“我怕,我会失去你。”
他说的是,“失去你”。
而不是,“失去一个得力的员工”。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以为的背叛,我以为的抛弃,我以为的冷酷无情。
都只是他,用他那种,最笨拙,最自以为是,也最伤人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关心。
“你这个……混蛋!”
我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他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真的失去我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
他没有躲。
就那么任由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在他的身上。
等我哭累了,打累了,他才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揽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
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和一种,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对不起。”
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知道我错了。”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不知道,除了这种方法,还能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停下来。”
“我以为,只要断了你的念想,你就会乖乖地,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没想到,会把你伤得那么深。”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都一次性地,哭出来。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用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后背。
就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又红又肿。
“那……那我的书店呢?”
我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
“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就差那笔钱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宠溺,和一丝,如释重负。
他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我的面前。
是一把钥匙。
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黄铜钥匙。
“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问。
“你的书店。”
他说。
“什么?”
我更糊涂了。
“你不是说,你看好了地方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在那个海边小城,一个临街的铺面。”
我点了点头。
“我把它买下来了。”
他说。
“三个月前,你跟我说你看中了那个地方之后,我就托人,把它买下来了。”
“我想着,等你拿到年终奖,就把这个,作为惊喜,送给你。”
“我连名字都帮你注册好了。”
“就叫,‘渡口’。”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钥匙,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不敢去接。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那二十万……”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是,我以我个人的名义,给你准备的。”
“是你的,启动资金。”
“我本来,也是打算,和这把钥匙,一起给你的。”
“可是,我看到你的体检报告,我慌了。”
“我怕你拿到钱,又会像以前一样,不要命地,去折腾。”
“所以,我才……做了那件蠢事。”
“我想,也许两万块,不够你折腾,但足够你,离开这里,去散散心。”
“我甚至都帮你查好了,那个小城,消费不高,两万块,够你生活很久了。”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自大的混蛋,对不对?”
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伸出手,从他掌心,接过了那把钥匙。
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很暖。
“沈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你。”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梦想。
谢谢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我。
虽然,这种方式,真的很蠢。
他看着我,也笑了。
“那……你还走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他,故意板起了脸。
“走啊,为什么不走?”
“我的书店,还等着我去开张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那……公司怎么办?”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副,像是被抛弃的大型犬一样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公司,不是还有你吗?沈大总裁。”
我说。
“至于你嘛……”
我故意拉长了声音。
“你可以,来我的书店,给我打工啊。”
“包吃包住,但是,没有工资。”
他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好。”
他说。
“一言为定。”
我们俩,就这么,在清晨的海边,看着彼此,傻傻地笑着。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也吹走了,我心里,最后的一丝阴霾。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后来,我还是去了那个海边小城。
沈聿,也真的,把公司的事情,暂时交给了副总。
他陪着我,一起。
我们俩,一起,把那个空荡荡的铺面,一点一点地,打造成了,我梦想中的样子。
我们一起,去旧货市场,淘来了舒服的沙发和桌椅。
一起,粉刷墙壁,铺设地板。
一起,去挑选我们都喜欢的书,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摆上书架。
我们还,收养了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给它取名,叫“布丁”。
书店开业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和咖啡的醇香。
布丁,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
沈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正在吧台后面,笨手笨脚地,学着怎么做一杯手冲咖啡。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这辈子,好像,都没有这么,幸福过。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们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困难。
但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边,有他。
而他的身边,有我。
这就够了。
那个曾经,差点让我和他,分道扬镳的,二十万年终奖的故事。
也成了我们之间,一个,谁也不会再轻易提起的,秘密。
但我们俩,都心知肚明。
那不是一个关于背叛和欺骗的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爱与守护的,笨拙的,却又无比真诚的,故事。
也是一个,教会了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表达的,故事。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更不是,以“为你好”的名义,去伤害。
而是,尊重,是理解,是支持。
是,我懂你的梦想,并且,愿意,倾我所有,去帮你,实现它。
哪怕,那个梦想里,并没有我。
但幸运的是,我的梦想里,有他。
而他的未来里,也注定,会有我。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客人。
是一对,很年轻的情侣。
他们在我推荐的书架前,站了很久。
最后,那个男孩,拿起了一本书,走到吧台,准备结账。
是那本,我最喜欢的,关于旅行的书。
书的扉页上,我曾经,亲手写下过一句话。
“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男孩结完账,正准备离开。
他的女朋友,忽然拉住了他。
她指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面,说:
“你看,多美啊。”
男孩转过头,看着窗外。
然后,又回过头,看着他的女朋友。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说:
“是啊,真美。”
“但是,再美,也美不过,我的眼里,只有你。”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我转过头,看向吧台里的沈聿。
他也正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和那个男孩,如出一辙。
我们俩,相视一笑。
没有说话。
但彼此,都懂了。
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不是眼前这片,被夕阳亲吻的海。
而是,回头时,你,就在我身边。
而我的眼里,也恰好,只有你。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结局。
来源:浩善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