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就咱厂政工科那个小王,王建国!他媳妇你记得不?李秀英,跟我同岁,同年同月进的厂,当年在装配车间,数她手最巧,眼最尖,一个螺丝帽垫片都逃不过她的检查。”
我那口子买菜回来,菜篮子往厨房地上一搁,人就跟丢了魂似的靠在门框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老张,”她声音有点发颤,“你猜我见着谁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从老花镜上头看她。她脸色不大好,嘴唇有点白。
“就咱厂政工科那个小王,王建国!他媳妇你记得不?李秀英,跟我同岁,同年同月进的厂,当年在装配车间,数她手最巧,眼最尖,一个螺丝帽垫片都逃不过她的检查。”
我怎么会不记得。王建国,当年坐我对面办公的小伙子,写一手好材料,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他媳妇秀英,厂里文艺骨干,唱《红梅赞》那是一绝,嗓音清亮,模样也周正,见人总是未语先笑,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多么伶俐的一个人。
“可今天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婆走过来,手指冰凉地抓住我的胳膊,“建国拉着她的手,俩人像是要去坐公交。走到近前,建国先跟我打的招呼,还是那么客气。可他转头问秀英,‘她是谁,你还认识吧?’你猜秀英怎么说?”老婆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空荡荡的,摇了摇头,说不认识。这还不算,她还使劲拽建国的袖子,嘴里反复念叨:‘咱们快回家吧,快回家。’”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有块石头直直坠下去。王建国比我还小五岁,今年顶多六十七八,秀英跟我老婆同岁,六十九。这个年纪,怎么就这样了?
“建国那眼神……”老婆抹了下眼角,“看得我心里难受死了。又疲惫,又有点难为情,还得撑着笑脸。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被磨成这样了?”
(一)
第二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老伴儿交代的豆瓣酱,在活鱼摊子前碰见了王建国。
他正蹲在那儿,专注地挑着盆里的鲫鱼。手指捏着鱼鳃看看,又掂掂分量,侧影看着和年轻时没太大变化,只是头发白了大半,背脊也不如从前挺直了。
秀英就站在他旁边,不是并排站着,而是紧紧贴在他身侧,两只手死死抓着他深蓝色夹克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的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眼神不对,里面没有老友重逢的熟稔,只有一种茫然的、小动物般的惊慌,不停地四下张望,像是被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随时准备逃跑。
“老张!”王建国看见我,有些意外,忙站起身,手上沾的鱼腥水顺势往裤子上抹了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来买菜啊?”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秀英身上。“带秀英出来转转?”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化成一种无奈的苦涩:“唉,没办法,在家关不住。”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成天闹着要出来,说要……要去上班。”这最后一个理由,他说得极其轻微,带着难以启齿的心酸。
正说着,秀英好像被水里游动的鱼吸引了,突然松开了抓着他衣角的手,伸手就要往养鱼的红色大塑料盆里捞。动作快得惊人,哗啦一声,水花溅了她自己一身,也溅了王建国一脸。
“哎哟!这个不能抓!”王建国反应也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秀英却盯着挣扎的鱼,眼睛亮得异常,指着鱼鳃开合的地方,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红的……看,红的……会动……”
卖鱼的老刘显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一边利索地帮旁边的顾客杀鱼,一边摇头叹气:“建国哥,这月都第三回了吧?要不您还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王建国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没接话,只是对老刘说:“就这条,麻烦给称一下。”他掏钱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手指在旧皮夹里摸索了一会儿。
称重付钱的功夫,秀英的注意力又被旁边豆腐摊上雪白水嫩的豆腐吸引了。她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一下,嫩豆腐立刻陷下去一个小坑。她觉得有趣,又伸手去抓,整块豆腐在她掌心瞬间碎裂,白色的豆腐渣从她指缝间漏下来。
“哎呀!”卖豆腐的老板娘惊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王建国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这块碎了的我买,我买下来。”他忙不迭地又掏钱,脸上堆着谦卑的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把碎豆腐小心地装进另一个塑料袋,嘴里还喃喃着,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回家我做麻婆豆腐,她……她以前爱吃这个。”
走出嘈杂的菜市场,来到相对安静的路边,王建国拿出随身带的纸巾,仔细地给秀英擦手上和衣服上的水渍和豆腐渣。他的动作很轻,很耐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秀英乖乖站着,目光却涣散地飘向远处。
突然,她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了,指着路边一个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小贩,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要吃那个。”
王建国看看手里的鱼和菜,又看看她渴望的眼神,几乎没有犹豫:“好,买。”
他挑了一串山楂个大、糖衣晶莹的递给她。秀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透明的糖渣沾在了她的嘴角和脸颊上。她满足地笑了,那笑容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干净而纯粹。
可这笑容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嚼了几下,眉头突然紧紧皱起,毫无预兆地“呸”一声把嘴里的山楂吐在地上,紧接着把整串糖葫芦狠狠往地上一扔,焦黄的糖衣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不是这个味!”她尖声叫起来,情绪激动,“骗人!我要妈做的!妈做的糖葫芦!”
王建国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风暴。他先是蹲下来,避开碎糖片,柔声哄她:“这就是糖葫芦,甜的,和你妈做的一样,你再好好尝尝?”秀英根本不听,一脚踩在摔烂的糖葫芦上,黏糊糊的糖稀立刻粘在了她的鞋底。
王建国也不再争辩,从那个仿佛百宝箱似的口袋里掏出湿纸巾,先是擦干净她的手,然后按住她乱动的脚,一点点把鞋底上的糖稀也擦干净,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得厉害。当年那个在车间里一丝不苟、连工具箱都擦得锃亮的李秀英,那个文艺汇演上光彩照人的李秀英,怎么会变成这样?而王建国,这个当年在办公室里颇有几分清高的笔杆子,如今却被生活磨砺得只剩下近乎本能的忍耐和照顾。
(二)
过了个把月,社区民警小陈来我们小区做老年人防诈骗宣传,讲完案例后,坐在居委会办公室喝水休息,跟我们几个老家伙闲聊,不知不觉就说起了王建国家的事。
“建国叔家那个秀英阿姨,上月我们接了四回报警。”小陈年轻,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语气里满是同情,“都是她跑丢了。有一回最吓人,下着瓢泼大雨,建国叔找到后半夜,鞋都跑丢了一只,最后你们猜在哪儿找到的?”
我们屏住呼吸听着。
“在城西那片废弃的老厂区!”小陈拍了下大腿,“就是他们原来那个厂!秀英阿姨浑身湿透,蹲在当年她们车间的那个破门口,冻得嘴唇发紫,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一句话:‘要上班了,迟到要扣工资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知了的聒噪。
“我们看着实在不是办法,就建议建国叔,要不送康养中心吧,专业机构,好歹有人看着,他也能喘口气。”小陈继续说,“后来建国叔打听了好久,把秀英阿姨送到了市二院那个医养结合的康养中心,听说条件挺好,也挺专业。”
“结果呢?”我老伴儿急切地问。
“结果更糟了。”小陈摇头,“秀英阿姨在里面天天砸门,说有人偷她的工资,要害她。护工靠近她,她就又抓又挠,好几个护工手上都挂了彩,都不敢近身了。”
后来,康养中心实在没办法,给王建国打了电话。王建国赶去的时候,看见秀英蜷缩在房间墙角,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早上发的馒头,眼神惊恐地看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听说秀英阿姨一见到王叔,就像见了救星,”小陈描述着当时的情景,语气也带着动容,“她一下子扑过去,把手里那半块攥得变形的馒头使劲往王叔嘴里塞,嘴里不停地说:‘给你留的,快吃,肉馅的,还热乎呢……’”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我老伴儿别过脸去,悄悄抹眼泪。
“没办法,”小陈一摊手,“只能又接回家了。这病啊,磨人,专磨最亲的人。”
那天下午,我心里堵得慌,独自去街心公园散步。远远地,就看见王建国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秀英,在稀疏的树影下慢慢走着。阳光很好,照在秀英花白的头发上。
王建国把轮椅停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固定好轮子,自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开始念给秀英听。念的不是什么新闻,而是我们厂很多年前登在市报上的一篇先进事迹报道,字句早已过时,腔调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烙印。
“……广大工人同志要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以饱满的热情投入生产建设,为四化贡献力量……”王建国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很远。
秀英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听到这些句子时,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聚焦。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朗读,语气带着一种汇报工作的郑重:“建国,我跟你说,我这个月,超额完成任务了。车间主任表扬我了。”
王建国读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停顿了好几秒,才用一种极力压抑着情绪的、平静到近乎怪异的声音回答:“嗯,知道,你一直是标兵,年年都是。”
秀英脸上露出一丝满足,但很快又被另一种焦虑取代:“奖金……奖金发下来,记得给娃买件新衣裳。要那种,灯芯绒的,结实。”
“好,买。”王建国放下报纸,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就买灯芯绒的。”
我站在远处的冬青丛后面,没有上前打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本就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三)
入冬后,第一场雪悄然而至。老婆在家整理衣柜,翻出几件秀英年轻时穿过的、后来送给她的旧毛衣,摩挲着柔软的羊毛线,又开始叹气。
“听说秀英前几天下雪天又跑丢了一回,”她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这么冷的天,就穿着单衣单裤跑出去,幸亏邻居发现得早,给建国打了电话。老张,你说这……我心里实在放不下,你哪天有空,去看看建国吧,哪怕就说说话呢。”
周末,我拎了一袋刚买的苹果和两盒牛奶,敲响了王建国家的门。等了半天,里面传来好几道锁扣打开的声响。门开了,王建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袋很深。
我一眼就注意到,他家装了两道防盗门,里面那道还是特别加固过的,里外都用了那种需要钥匙才能从内部打开的老式大锁头。
“老张?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我进去,动作有些迟缓。
屋里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细看之下,处处透着不得已的痕迹。所有窗户都焊着结实而密集的铁栏杆,像牢笼一样。家具的边角都用厚厚的软布包了起来,锐器比如剪刀、水果刀之类,一概不见踪影。
“没办法,”王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苦笑着解释,“防她跑,也防她伤着自己。”那笑容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感。
秀英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堆衣服,正机械地重复着叠衣服的动作。她把一件我的老工装叠得歪歪扭扭,抖开,又更歪歪扭扭地叠起来,周而复始。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看见我这个陌生人进来,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惶恐的表情,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主任!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完全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对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快速说:“把你当成当年车间的刘主任了,她最怕主任检查工作。”说完,他转向秀英,用一种哄劝的语气,“秀英,主任就是来看看,没事,你坐。”
秀英却不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在屋里扫视,最后落在茶几我的那袋苹果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又手忙脚乱地想找杯子倒水。暖水瓶很重,她提起来时手抖得厉害,滚烫的开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茶几上,冒着白汽。
“主任,您喝水,”她把水杯和苹果一起递过来,眼神里带着恳求,语无伦次地说,“我儿子……我儿子他发烧了,烧得厉害,我……我能不能请半天假?就半天!我带他去看完病就回来上班,保证不耽误生产任务!求您了……”
王建国快步上前,接过那杯洒了一半的茶水,又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温和而坚定:“准假了,刘主任准假了。你回家吧,孩子看病要紧。”
“回家……”秀英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紧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她看看王建国,又看看我,眼神空洞,仿佛刚刚那个为了给孩子请假而焦急的母亲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她突然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呜呜地哭了,哭声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回家……我找不到家了……家在哪儿啊……”
王建国把她轻轻搂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声音低沉而沙哑:“这就是家,秀英,这就是家。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被铁栏杆封锁、被层层门锁禁锢的“家”,心里百感交集。这里究竟是庇护所,还是一个更华丽的牢笼?对于迷失在时间迷宫里的秀英,哪里才是她的家?对于被紧紧捆绑在照顾者角色上的王建国,这个处处设防的地方,又是否还是他理想中的家?
安抚秀英睡下后,王建国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放得有点多,味道发苦。他在我对面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把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他从电视柜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相册,翻给我看。里面大多是黑白和早期彩色的照片,记录着他们的青春、结婚、生子、孩子长大……时光在相纸上静静流淌。他指着一张几年前拍的全家福,秀英抱着刚满月的孙子,笑得满脸褶子,但眼睛里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彩。
“就去年的事,”王建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秀英的脸,声音有些哽咽,“还好,那时候她还清醒着,见过孙子,抱过了……”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她连儿子都不认识了。儿子来看她,她管儿子叫‘大哥’,问他‘你找谁’。”
“就……就还认得我。”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眼神里交织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庆幸和更深重的痛苦,“可是有时候,连我也……她半夜醒来,会突然盯着我看好久,然后害怕地往后缩,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床上?’……”
他没再说下去,端起那杯苦茶,一饮而尽。
(四)
元旦那天,我们几个原来厂里的老工友照例小聚。王建国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些,身上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上,沾着一块已经干涸发白的米糊痕迹。大家都看见了,但谁都没问秀英的情况,心照不宣地扯开话题,聊起儿孙,聊起物价,聊起越来越看不懂的国际新闻。
几杯白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话匣子也打开了。住我楼上的老李,老伴走了三年,孩子都在外地,一个人守着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说每天对着电视说话,声音大得自己都嫌吵。对面的老马,女儿离婚带着外孙回来住,天天鸡飞狗跳,说他那外孙皮的呀,能把房顶掀了。
“说起来,都比不上建国。”老李红着脸,拍了拍旁边一直沉默喝酒的王建国的肩膀,“你们那都是阶段性的,熬熬就过去了。建国你这可是……天天像照顾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个盼头啊。”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大家都有些尴尬,怪老李酒后失言。
王建国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杯中透明的液体上。他抿了抿嘴唇,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
“她不是什么孩子。”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她是我老伴儿。”
就这一句话,桌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那不仅仅是一句陈述,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在漫长而无望的消耗中,依然死死坚守的信念和身份认同。
散场时,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担心王建国喝得有点多,执意陪他走一段。
我们沿着昏黄的路灯,慢慢往回走。经过那片已经变成购物中心的老厂区原址,霓虹闪烁,巨大的广告牌变换着绚丽的色彩,流行音乐从里面隐隐传出。王建国在流光溢彩的门口站住了,仰头看着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象。
“三十八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整整三十八年。当年我追她,胆子小,不敢进车间找,就天天下午掐着点,在这厂门口等她下班。”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追忆的神情,“她那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出来,要把工具都归置好,工作服叠整齐。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看见我等在门口,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这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记忆碎片,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浮木。
“现在她变成这样,有时候,深更半夜,看着她睡着的脸,我也觉得累,真的累。”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坦白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觉得快撑不下去了,觉得自己也快要垮掉了。”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神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复杂,“可一想到,当年我出差,加班,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了我一年又一年,毫无怨言。现在,只不过换成我等她,等她……偶尔能认得我一次。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走到他家楼下,他摸索着钥匙。钥匙串从兜里掏出来时,带出了一个小巧的、古铜色的铃铛,掉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弯腰捡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我面前晃了晃,铃铛发出细碎连续的响声。“给她系的,”他解释道,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她现在走路轻,没声音,有时候在屋里一转角就看不见人了。我一听这铃铛声,就知道她在哪儿,在动,就……就安心点。”
那铃铛在他手心,像一颗微弱却顽强跳动的心脏。
开春后,社区新开的养老站组织手工活动,鼓励老人们带着有认知障碍的家属参加。我老伴儿拉着我去帮忙,说就当是玩。
在那里,我又看见了王建国和秀英。秀英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和细绳。王建国坐在她旁边,不是替她做,而是耐心地把珠子按颜色分好,把容易打结的细绳理顺,偶尔在她拿着珠子不知所措时,轻轻示范一下怎么穿过去。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秀英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外套,脸色看起来比冬天时红润了些。她低着头,很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珠子,动作虽然缓慢笨拙,却一直没有停下。
突然,她举起刚刚串好的一截手链,对着明亮的阳光看。彩色的塑料珠子在光照下,折射出廉价却斑斓的光晕,映在她浑浊却此刻显得异常清澈的眼底。
她看着那光彩,看了好久。然后,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把手链伸向旁边的王建国。
“给你。”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晰度。她拉过王建国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有些固执地把那串色彩鲜艳的、略显粗糙的手链戴在了他那苍老的手腕上。
王建国完全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突兀的、孩子气的手链,嘴唇微微张开,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湿润,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安静地滚落下来,顺着他深刻的脸部皱纹,肆无忌惮地流淌。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流淌,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串手链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秀英歪着头,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和关切的情绪。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那光芒便熄灭了,她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状态,低下头,开始继续在珠子里摸索,寻找下一颗合适的颜色。
养老站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姑娘小声跟我老伴儿说:“秀英阿姨今天表现特别好,特别安静,配合度很高。”
而我,却一直看着王建国。他还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无声的震动里,用另一只手指腹,一遍又一遍,极其小心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塑料珠子,仿佛在确认它们的真实存在。
窗外,去年秋天显得光秃秃的老榆树,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不管你还记不记得窗外的世界,不管你的记忆是停留在哪个季节。
这世上最漫长的告别,就是我成了你唯一断续认得的坐标,而你,成了我日复一日坚守的全部意义。爱到最后,或许不是鲜花着锦,而是当我连自己都遗忘时,却依然记得,要把春天里第一抹笨拙的色彩,戴在你的手上。
来源:雪千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