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老婆王娟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年三十的饺子,吃着不是那个味儿。
我老婆王娟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拜着年,喜气洋洋,可那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就跟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似的,模糊,失真。
我心里堵得慌。
闺女林悦,今年二十六,今天要把她那个谈了半年的男朋友领回家。
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
可从她前几天打电话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爸,陈阳他人特别好,就是……家庭条件一般。”
“一般是多一般?”我呷了口茶,茶叶梗子在杯里沉沉浮浮。
“就是……农村的,家里还有个弟弟。”
我没说话。
我不是看不起农村人,我自己祖上三代也是刨地的。
我只是,在这个年纪,见过了太多被“条件一般”四个字压垮的爱情。
王娟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带鱼出来,热气腾着她的脸。
“老林,你别老绷着个脸,吓着孩子。”
她把盘子放下,在我旁边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悦悦的眼光,你还不信?再说,人好比什么都强。”
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门铃响了。
我和王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紧张。
像是等待一场审判。
王娟赶紧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过去。
门一开,林悦那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就探了进来。
“爸!妈!新年快乐!”
她身后,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这就是陈阳。
平心而论,小伙子长得不赖。一米八的个头,白净,戴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
可我第一眼,就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很活泛的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翘,带着点儿精明。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清澈,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叔叔阿姨好,我是陈阳。”他声音很洪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手里提着的东西不少,包装得花里胡哨。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王娟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我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叔叔。”他朝我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很暖,很软,不像个干过什么力气活的人。
林悦换了鞋,蹦蹦跳跳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爸,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特帅?”
我“嗯”了一声,抽回自己的胳膊。
“去,帮你妈把菜端出来。”
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
陈阳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羊毛衫。
但他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晃得我眼睛疼。
跟他的年纪和所谓的“家庭条件一般”,不太搭。
王娟把他的礼物一一拆开。
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一瓶看着很上档次的洋酒,还有一套给她的护肤品。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王娟嘴上客气着,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满意。
我走过去,拿起那盒茶叶看了看。
包装是下了功夫的,可我一闻,就知道,这是市场上最普通不过的茶,全靠盒子撑场面。
那瓶酒,我也认得,酒吧里专门糊弄年轻人的玩意儿。
我心里那点儿不踏实,又沉下去了几分。
这小子,是个面子工程的行家。
饭菜上桌了。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都是王娟的拿手菜。
“陈阳,快坐,尝尝阿姨的手艺。”王娟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谢谢阿姨,看着就香。”陈阳嘴很甜,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悦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布菜,那眼神里的爱意,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我闺女,我太了解了。
从小被我们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别人对她三分好,她能掏出十分的心。
我端起酒杯。
“陈阳,第一次上门,也没什么招待的,喝一杯。”
“叔叔您太客气了。”他立马站起来,双手举杯,杯沿比我的低了一大截。
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我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刻意,太标准了。
像是在演练过无数遍的剧本。
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小陈啊,在哪儿高就啊?”我问。
“叔叔,我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做新媒体运营的。”他回答得很快。
“哦?那挺好啊,年轻人,有想法。”我点点头,继续问,“公司开了多久了?规模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旁边的林悦立马抢着说:“爸!你查户口呢?刚开没多久,还在发展阶段呢!”
陈阳笑了笑,拍了拍林悦的手,示意她别急。
“悦悦说得对,公司刚起步,也就十来个人。不过前景很好,我们最近刚谈下来一个大客户。”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不住地往我这边瞟,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接他的话,转而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H省的,一个挺偏远的小山村。”他坦然道。
“家里父母身体都好吧?”
“都好,就是我爸前两年干活摔了腿,现在不能干重活了。我下面还有个弟弟,今年刚上大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王娟一听,同情心就上来了。
“哎,你这孩子,也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还要顾着家里。”
“阿姨,这都是我该做的。”陈阳立刻接话,“男人嘛,就得有担当。”
一句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担当、有孝心、有责任感的好青年。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套词儿,说得真顺溜。
林悦看着他的眼神,更崇拜了。
“我就是喜欢他这点,特别有上进心,对家里人也好。”
我看着我那被灌了迷魂汤的闺女,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我忍住了。
大过年的,我不想让她难堪。
这顿饭,就在这种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里吃完了。
饭后,林悦和王娟在厨房收拾。
我跟陈阳在客厅喝茶。
电视里还在闹哄哄的,可我们俩之间,却安静得可怕。
他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我也在等。
等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终于,他坐不住了。
“叔叔,我跟悦悦的事,您……怎么看?”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子,能怎么看?”
“不不不,您的意见很重要。”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跟悦悦是奔着结婚去的,我爱她,我想给她一个家。”
他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风浪比他走过的路还多,我可能真就信了。
“结婚?”我笑了,“结婚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房子呢?车子呢?”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也是最直接的试金石。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叔叔,您说的这些,我都在规划。我承认,我现在给不了悦悦您家这样的生活条件,但我保证,三年,不,最多五年,我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我现在的公司,发展势头非常好,只要再有一笔资金注入,很快就能走上正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铺垫了这么久,正题终于来了。
“哦?还缺资金?”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渴望”。
“叔叔,不瞒您说,我跟悦悦商量过了。我们想……结婚的时候,您和阿姨能不能……支持我们一下?”
“怎么支持?”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不需要办什么盛大的婚礼,那些都是虚的。我们想把钱,用在刀刃上。”
“悦悦跟我说,您和阿姨这么多年,也攒下了不少积蓄。”
“我们想,能不能……从陪嫁里,先拿出五十万,作为我公司的启动资金?”
五十万。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五块钱一样。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好家伙。
我真是小看他了。
这不是来拜年的,这是来精准扶贫的。
而且,是带着我闺女,来挖她爹妈墙脚的。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为了我们未来”的脸,突然很想笑。
我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六年的闺女,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价值五十万的投资项目。
不,甚至连项目都算不上。
项目还有失败的风险。
他这是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而且是插上他“爱情”这张卡,就能自动吐钱的那种。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遥远而虚假的笑声。
我的沉默,显然让他有些不安。
“叔叔,您别误会。”他急忙解释,“这笔钱,就算是我跟您借的。等公司盈利了,我双倍,不,三倍还给您!”
“这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和悦悦的将来。有了这笔钱,我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才能让您和阿姨放心啊!”
他把林悦搬了出来,当做挡箭牌。
说得那么大义凛然,那么冠冕堂皇。
我差点就要为他这番“深情”鼓掌了。
这时候,王娟和林悦从厨房出来了。
林悦看到我们俩严肃的表情,有点紧张。
“爸,陈阳,你们在聊什么呢?”
陈阳立刻站起来,走到林悦身边,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
“没什么,我在跟叔叔描绘我们的未来蓝图呢。”他笑着说,然后转向我,“叔叔,您说呢?”
他在将军。
他笃定,当着我闺女的面,我不会让他下不来台。
林悦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爸,你跟妈商量得怎么样了?陈阳的计划真的特别好,你就支持他一次吧!”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的傻闺女。
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胜券在握的陈阳。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疯狂,但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对付非常之人,只能用非常之法。
我要亲手,撕开这个骗子的画皮,让我闺女看清楚,她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紧张地看着我。
“老林,你……”
我抬起手,打断了她。
我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陈阳。
“五十万,我们给不了。”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
陈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悦的脸色,瞬间白了。
“爸!为什么?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那钱存着不也是存着吗?”她激动地喊道。
“因为,”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我刚刚编造的,残忍的谎言。
“因为,这笔钱,我们要留着,给悦悦找她的亲生父母。”
整个世界,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林悦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爸……你,你说什么?”
王娟也懵了,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老林!你胡说什么!大过年的,你疯了!”
我没有理会她们。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阳。
我要看他的反应。
看他那张精致的面具,是如何一片一片碎裂的。
陈阳的表情,堪称精彩。
先是错愕,然后是怀疑,紧接着,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像X光一样,在我、王娟,和林悦的脸上来回扫射。
他在判断。
判断我这句话的真伪。
“叔叔……您,您开什么玩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悦悦,是我们二十六年前,在福利院门口捡到的。”
“她是个弃婴。”
我每说一个字,林悦的脸就白一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不……不可能……爸,你骗我!你为了不给钱,你编故事骗我!”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抓着我的胳膊,用力地摇晃。
我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
我知道,我这句话,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
但长痛不如短痛。
今天,我必须让她看清现实。
王娟也反应过来了,她抱着林悦,眼泪也下来了。
“老林!你今天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是不是!”她哭着捶打我的后背。
我任由她打着,一动不动。
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阳。
而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安慰我那濒临崩溃的女儿了。
他的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
“领养的?”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看向林悦的眼神,变了。
那种炽热的爱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估价。
对,就是估价。
像是在菜市场,重新评估一个打了蔫的白菜,还值不值得买。
“那……那她的亲生父母,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他追问道。
这个问题,彻底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关心的,不是林悦的身世有多可怜,不是她此刻有多痛苦。
他关心的,是她的“附加值”。
她的亲生父母,会不会是什么有钱人?
这笔“投资”,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我心里冷笑,继续加码。
“没有。当年她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身上只有一个布条,写着她的生辰八字。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估计,也是什么穷得养不起孩子的苦命人吧。”
我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里所有的幻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赌徒,压上了全部身家,结果开牌的时候,发现自己从头到算,都被人耍了。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看着林悦,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温度。
只剩下嫌恶和……不耐烦。
是的,不耐烦。
仿佛她此刻的哭闹,都成了他急于摆脱的麻烦。
“悦悦,你先别哭了。”他的语气,生硬而冰冷。
林(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阳……我爸说的是假的,对不对?他是骗我们的……”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她想听的安慰。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自己被林悦抓着的手,抽了出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也扎醒了旁边还在哭泣的王娟。
她停止了对我的捶打,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
“我……我公司还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陈阳终于找到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他甚至不敢再看我们。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匆匆忙忙地往身上套。
“陈阳!你要去哪儿?”林悦哭着问。
“公司有事。”他头也不回。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他走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换鞋。
那样子,狼狈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再也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意气风发和风度翩翩。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他走了。
走得那么决绝,那么迫不及待。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林悦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王娟抱着她,陪着她一起哭。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窗外,不知道哪家放起了烟花。
绚烂的光芒,一闪而过,照亮了客厅里,我们一家三口破碎的影子。
我没有赢。
这场惨烈的胜利,代价是女儿破碎的心。
我走过去,蹲下身,想抱抱我的女儿。
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此刻,我该如何面对她。
“爸……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
林悦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我的心,被揉成了一团。
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假的。”
“你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
“是我……骗了你。”
林悦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她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巨大的悲伤和……困惑。
“为什么?”她看着我,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我无法回答。
我只能看着她,任由那一句句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心上。
王娟扶着林悦,站了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
有责备,有理解,还有一丝疲惫。
她扶着林悦,走进了卧室。
“砰。”
卧室的门,也关上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一桌子,已经冷掉的年夜饭。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千家万户,都在团圆,都在欢庆。
而我的家,却被我亲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我不知道,这道裂缝,什么时候才能愈合。
或者,永远也愈合不了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天亮的时候,王娟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没看我,径直走进厨房,开始默默地收拾昨晚的残局。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怎么样了?”我问。
“没睡,哭了一夜。”王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去跟她谈谈吧。”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点了点头。
走到林悦的房门口,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我怕看到她怨恨的眼神。
我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我。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悦坐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帘没有拉,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瘦弱的背影,让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悦悦。”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动。
我在她床边坐下。
“爸知道,昨天的事,伤到你了。”
“爸跟你道歉。”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凶了。
“爸只是……不想你被骗。”我艰难地解释着,“那个陈阳,他从进门开始,爸就觉得他不对劲。”
“他带的礼物,华而不实。”
“他说话,滴水不漏,可句句都在铺垫。”
“他手上的金表,跟他说的家庭条件,根本不符。”
“最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爱人,而是在看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我把我所有的观察和判断,都说了出来。
“当他提出要五十万的时候,爸就全明白了。”
“他不是爱你的人,他是爱你的钱,爱我们这个家能给他带来的便利。”
“爸知道,直接跟你说,你不会信。你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
“所以,爸只能用这种最笨,也最伤人的方法,让你自己看清楚。”
“当他说出‘领养的’、‘亲生父母’这些话的时候,当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就急着撇清关系,落荒而逃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他爱的是什么了。”
我说完,房间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她低低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挂满了泪痕。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怨恨。
而是,一种被现实击碎后的,茫然和痛苦。
“爸,”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其实……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我愣住了。
“他有时候,会旁敲侧击地问我,家里有多少存款,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说,这是关心我们的未来。”
“我也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他跟我说他创业多辛苦,多需要支持。他说,只要有了这五十万,我们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是对我们爱情的考验,看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奋斗。”
“我被他说动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甚至觉得,你们如果不同意,就是不爱我,就是看不起他。”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
“昨天,你那么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要编造这么恶毒的谎言来拆散我们。”
“可是……当他问出‘亲生父母有没有线索’的时候……”
“当他头也不回地走掉的时候……”
“我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我所以为的爱情,在他眼里,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原来,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有前提的。”
“那个前提,就是我们家能给他带来的好处。”
“一旦这个前提没了,我这个人,对他来说,就一文不值了。”
她说着,突然就崩溃了,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
“爸!我好傻!我真的好傻!”
我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是我二十六年来,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绝望。
我的心,碎了。
但我知道,这场痛,是她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坎,只能自己迈。
有些痛,只能自己尝。
作为父亲,我能做的,不是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而是,在她被淋湿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的怀抱。
那一天,我们父女俩,聊了很久。
从她小时候,聊到她上大学,聊到她工作。
聊她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的女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她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烦恼。
而我,却还总以为,她是我手心里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我们之间的隔阂,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被这次的事情,彻底引爆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林悦删除了陈阳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我和王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知道,伤口愈合,需要时间。
我们能做的,只有陪伴。
大年初二,家家户户都开始走亲访友。
我们家却冷冷清清。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一个老战友打来的。
他在公安系统工作。
“老林,新年好啊!”
“老张,新年好。”
“跟你打听个事儿,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林悦?”
我心里一紧,“是,怎么了?”
“你让她最近小心点一个叫陈阳的。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了?”
“他不是什么搞新媒体的,就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人投资。最近我们接到好几个报案,都跟他有关。受害者,大多是像你女儿这样,刚出社会,有点家底,又渴望爱情的女孩子。”
“他很会包装自己,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有为青年,骗取女孩的感情和信任,然后再以‘共同创业’的名义,骗取她们家里的钱。”
“已经有好几个家庭被他骗了,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钱一到手,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正在搜集证据,准备抓人。你让你女儿,千万别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抖。
后怕。
一阵阵的后怕,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如果,我那天没有撒那个谎。
如果,我们真的把那五十万给了他。
后果,我不敢想。
我的女儿,不仅会被骗财,更会被骗色,被伤得体无完肤。
而我们这个家,也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拿着手机,走进林悦的房间。
她正坐在窗前发呆。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我跟老张的通话记录。
然后,我把老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听完,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只是,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爸,谢谢你。”
她说。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我的眼眶,又湿了。
“傻孩子,跟爸说什么谢。”
从那天起,林悦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开始帮着王娟做家务,陪着我看电视,甚至主动提出,要跟我学下棋。
她只是,不怎么笑了。
我知道,她心里的伤,还在。
她只是,把它藏了起来,不想让我们担心。
年很快就过完了。
林悦回公司上班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老张又给我打来电话。
“老林,那个叫陈阳的,抓到了。”
“抓到就好。”我长舒了一口气。
“他名下,有好几个账户,骗来的钱,都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买豪车,买名表,出入高档会所。真是个败类!”
“对了,我们从他手机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跟好几个女孩子,都保持着联系,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其中,就有你女儿。”
“他给你女儿的备注是……”老张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是什么?”我问。
“五十万。”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春天的风,已经有了暖意。
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五十万。
原来,在那个男人的世界里,我的女儿,我视若珍宝的女儿,就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价值五十万的数字。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多么,现实。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悦。
我不想,在她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有些肮脏和丑陋,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来独自承受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悦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她开始跟朋友出去逛街,看电影。
她会跟我分享工作中的趣事,会跟王娟撒娇要零花钱。
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只是,她再也没有提过“恋爱”这两个字。
我知道,那道伤疤,还在。
只是被她用厚厚的铠甲,保护了起来。
转眼,又是一年。
又是年三十。
今年的年夜饭,吃得格外香。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看着春晚,聊着天。
电视里,主持人又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烟花再次升起,比去年更加灿烂。
林悦站起来,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酒。
她举起杯,看着我和王娟。
“爸,妈。”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新的一年,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也祝我,能吃一堑,长一智。”
她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我和王娟也举起杯,跟她碰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知道,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她走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最痛苦的时光。
她没有被打倒。
她变得,更加坚强,更加通透。
那天晚上,林悦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我那天的用心。
“爸,你那天撒的那个谎,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情话。”
她说,她以前总觉得,我们给她的爱,是束缚。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最坚实的铠甲。
她说,她以后,会擦亮眼睛,好好看人。
不会再轻易地,把自己的真心,交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过去一年所有的煎熬和痛苦,都值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爱过几个呢?
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只要,家还在。
只要,爱还在。
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又过了几年,林悦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男孩。
是个工程师,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不怎么会说话。
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提了一袋子自己家种的橙子。
他说:“叔叔阿姨,我嘴笨,不太会说话。但我保证,我会对悦悦好。”
吃饭的时候,他默默地,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到林悦碗里。
把虾壳剥好,一个个地,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他的爱,没有那么多花言巧语。
都藏在那些,最朴实,最细微的动作里。
我看着林悦,她看着那个男孩,笑得很甜。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安心的笑。
我知道,这一次,她找对了人。
后来,他们结婚了。
没有要我们一分钱的陪嫁。
他们用自己攒下的钱,付了房子的首付。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的亲戚朋友。
婚礼上,林悦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我的胳膊,一步步地,走向那个将要守护她一生的男人。
她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爸,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那个‘残忍’的谎言。”
“它让我失去了 illusions(幻想),却让我找到了 reality(现实)。”
我把她的手,交到那个男孩的手里。
“我把我的全世界,交给你了。”我对他说,“请你,一定,要让她幸福。”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他第一次,叫了我“爸”。
我转过身,走下台。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这一生,平平无奇。
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
我用我笨拙的方式,爱着我的家人。
我撒过谎,也犯过错。
但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束光。
如今,看着那束光,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另一束光。
两束光,交相辉映,照亮了彼此的未来。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圆满了。
来源:节拍踏碎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