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的家乡，在大山深处，那里山连着山，山外还是山，在我的意识中，我曾经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座座的大山，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大山，如同地府阴山般镇压着无数痛苦的灵魂。

真实的世界，其实比许多让人毛骨悚然的文学作品更加的残酷。

从小我娘就告诉我，希望我有天走出这大山，离开那地狱般的世界。

我的家乡，在大山深处，那里山连着山，山外还是山，在我的意识中，我曾经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座座的大山，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大山，如同地府阴山般镇压着无数痛苦的灵魂。

我那个家乡，在我娘的眼中就是地狱，在许多同我娘一样的女人眼中也一样是地狱。

在那座大山里，没有任何女人能够逃脱悲哀的命运，因为命运会想尽一些办法让她们失去挣扎的勇气，那一道道山成为隔绝文明与曙光的屏障，是一个个悲惨命运无助哀伤的悲惨世界。

我娘嫁给我爹不是自愿的，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我娘总跟姐姐说，千万不要去河里洗澡，再难受也要在家里洗、在屋里洗，当时我和姐姐都不理解，因为在屋里用一盆水洗澡太难受了。

直到我知道了我娘就是因为在河里洗澡才嫁给的我爹，直到我亲眼看到跟我同龄的那些女孩因为在河里洗澡，不得不十五六岁的年纪嫁人生子，我才知道我娘为什么不允许姐姐去河里洗澡。

夏天的每个晚上，那条河都发生着无数残酷的悲剧，那些娶不上媳妇的男人们，会在河边化作饿狼，用他们的无耻为自己换一个渴望已久的家庭，同时也让无数女孩再也没有走出大山的希望。

我们那个小村子仅仅只有二十多户人家，这里与世隔绝，九十年代我还不知道电灯是个什么东西，每次询问山外面世界，那些男人们总是山外面是地狱，无数的坏人生活在大山外面，按照他们的说法，最好所有人都别走出大山，因为山中才是最美好的天堂。

只是我在这他们眼中的天堂看到的全是悲惨，村里三分之一的女人都是从山外买来的，这些女人最终会被用各种办法弄到屈服，再也不敢反抗，踏实的在山里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也有许多不甘于屈服的女人，最终她们的下场都极其悲惨，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不知道到底是逃出了大山，还是最终被大山所吞噬。

我喜欢一个女孩，从小就喜欢，她的名字叫做招娣。

他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儿，她的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她的娘就来自于大山之外，但却最终在生下第七个女儿之后葬在了西山脚下，这个女人只存在于传说中，甚至我都不知道她的姓名，招娣也不清楚，只知道母亲是为了生弟弟去世的。

招娣的父亲叫做李大山，很粗鲁霸道的一个男人，他的眼神之中总是充满着疯狂与暴力。

我曾亲眼看着招娣和姐姐被他打的满地打滚，曾经见到过招娣和妹妹被一脚踢下山坡。

我娘说这个男人想要儿子已经疯了，让我离这个人远一些，我娘担心他会把我抢回家。

但是我很喜欢招娣，招娣比我大两岁，她在我心中却是这个世上最美最善良的女孩子。

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在看到谁受难的时候总是会善良的帮助和守护，就比如我小的时候，被父亲责骂或者是保护母亲被父亲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 躲在角落里她总是会陪在我身边。

但是我知道她无法保护我，就如我知道她根本无法保护自己一样，她的命运甚至比我更加的悲惨，那个李大山只要是喝醉，都会拿他们姐妹出气，那凶残的样子让我做梦都会被惊醒。

她总是会默默的保护姐姐或者妹妹，就算被手腕粗的棍子砸在背上也都忍着一声不吭。

可这种挨打不是偶然，每天都在发生，她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姐姐妹妹也是一样，所以为了少挨打，她们姐妹都是拼命地干活，希望能够换来李大山的满意，能够在挨打的时候稍微少用一些力气，只是这种希望基本上都是奢望，她们该挨的打依旧是一顿不少。

山中无岁月，我之前不理解这句话，但理解后却觉得脊背发凉，山中不是无岁月而是岁月持续在周而复始的轮转，让我们以为时间静止，甚至是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我十岁那一年，招娣的大姐引娣被嫁了出去，同样嫁到了大山之中，李大山在引娣出嫁的那天终于露出了笑脸，而招娣她们在那天也终于没有挨打，我以为李大山变好了，我娘听到后却冷笑一声，李大山怎么可能变好？他是看在那四万八彩礼的份上。

我是那天才知道娶个媳妇原来要花这么多钱？但是我娘说放在别家比较多，但是放在引娣身上一点都不多，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一对三十多岁的兄弟娶回家，四万八难道还多吗？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我娘话中深层的意思，但那个时候引娣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至于三个孩子的父亲，或许只有引娣和她的丈夫们才清楚了。

引娣出嫁之后就轮到了想娣，那年媒婆翻过了五座山而来，给李大山留下了三万块钱，打算第二天把想娣给带走，嫁到五座山后面的山中，那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哑巴等着他进门。

想娣是个很勇敢的女人，她可以在河边把想要对她动手的男人踹到河里，也可以在面对山上的野猪而举起镰刀拼命，唯独面对李大山的时候她毫无还手之力，因为正值壮年的李大山真的会把她往死里打，还会当着她的面把她的最小的妹妹从家里当皮球踢出去。

在媒婆把钱送到家的那天晚上，想娣在深夜离开了家，那天晚上山里下了大雨，李大山在黎明时分暴跳如雷，叫上包括我父亲在内的十多个人开始寻找，两天之后，摔的几乎不成人形的想娣被抬了回来，就那么随意葬在了西山下，她母亲的坟墓旁边，一个不显眼的小土包中。

想娣从此慢慢消失在大家的记忆中，而招娣的三姐盼娣则代替姐姐嫁到了那五座山后面的世界，我不知道她过得是否幸福，因为盼娣从嫁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盼娣已经没了，有的说盼娣给哑巴生了三个孩子，谁知道呢？

我十四岁那年，媒人再次来到李大山家中，这次是整整五万的彩礼，而对方的目标是招娣的四姐念娣，念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起码我觉得不比招娣差。

五万的彩礼让李大山喜笑颜开，但我娘却从媒人口中得知了那男人的信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瘸子，曾经有过两个女人，而两个女人全都不明不白死去，我娘从媒人口中听说那两个女人死的时候身上都是青紫连片，母亲叹了口气，对着李大山的方向吐了口浓痰，骂了句不是人的东西，为了钱把闺女一个接一个的卖出去，就不怕死后下地狱？

李大山没听到，听到她也不会在意，因为他正在为了那五万而高兴，这些钱在手中他可以想办法再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兴许这个女人可以为他生个儿子。

那天晚上招娣找到了我，她想要问我如何能走出大山，因为我是村里同龄人中唯一一个到镇上念初中的人，我跟她说我念书的地方需要向西走五座山，那里是我读书的镇子，在镇上可以坐车到十几座山之外的县城，在县城坐车可以到山外的市里。

只是从村子往外走的五座山没有路，每次我去镇上都是我爹带着我，我直接的要趟过河、翻过山、穿过很长很长的树林，走过很长很长的悬崖，才能沿着一条小河到达镇上。

招娣对我点头，说无论如何都要试一下，那天晚上念娣离开了，李大山再次气急败坏的站在门口咒骂，然后叫上我爹他们去寻找，两天后等人回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念娣，李大山说摔死她最好，让山里的野兽拉走才好，就当没这个闺女。

他把目光终于投向了招娣，招娣吓得整个人都剧烈的颤抖起来，这时候媒人说老五太小了，人家要的是能生孩子的女人，不是养着看的，就把那五万要走离开了。

当天我听到招娣和妹妹不停地惨叫，想要过去劝说却被我娘给拦住，跟我说这都是她们的命，还跟我说一定要努力离开这里，不要在这地狱一般的大山里一代代的过这样重复的日子，后代儿孙会怪我们的，我知道为了我能出去读书，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又是如何才说服我爹的。

一年又一年，我记得我读高一的时候，我们的镇上终于来了外人，其中有个年轻人叫何俊，他穿着很得体，笑容很灿烂，还被邀请到我们学校给我们讲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是个名牌大学生，刚毕业还不久，这次是到我们镇上来考察地质，据说上面要拨款修路修桥，把镇子同县城连起来，听完他的演讲，不仅是我，就连我那些同学都很兴奋，热烈讨论着外面的世界。

何俊他们就驻扎在了镇上，每天都很忙碌，背着各种仪器上山，有时候几天才会下来，放了假之后我被我爹接回了村里，不久后我竟然欣喜地见到了何俊，他听说我是镇上的学生很高兴，跟我聊了很久，而聊着的过程中招娣过来了，就在那里特别认真地听，眼中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何俊好像对招娣很感兴趣，问了招娣很多话，但招娣只是回答了其中两三个问题，就带着妹妹来娣和喜娣回家了，何俊还问了我许多招娣的情况，我也只能尽量找能说的说。

就是在这一年，消息许久的招娣四姐念娣回来了，有些跛脚的抱着孩子，身边跟着个男人，李大山提着棍子就要打念娣，那跟着念娣回来的年轻人赶紧拦下，说他已经娶了念娣，这次是特意过来看老丈人的，李大山气得大骂那人，年轻人掏出三万块钱放在李大山面前，李大山立马转怒为笑，亲热的拉着年轻人喊女婿，我们从念娣的话中知道了她的遭遇。

那年她确实想要逃出大山，只是却从山上失足滑了下去，这个年轻人救的她，得知了念娣的遭遇之后就娶了念娣，而念娣怀里的孩子就是两人的，是一个女儿。

这次来男人就是给念娣一个正式的身份，我听过缘由之后对这人也有些佩服，想必念娣跟了他不会太受罪，这山里好像也是有好人的。

何俊也听说了这件事，但他的情绪却不怎么高，问我山里一直是这样吗？我只能说也不是，像李大山家里的情况还是比较特殊的，一般的爹没有李大山这么狠。

李大山拿着四女儿赚来的三万块钱找到村里的年轻寡妇李秀，希望能把李秀娶回家，李秀却说娶她三万不够，至少需要五万，没几天我就看到媒人又上门了。

招娣吓得脸色苍白，可李大山还是笑眯眯收下了那八万块钱。

这次的依旧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瘸子，他的第三任妻子也死了。

原因依旧是不知道，但很多人都猜测应该跟其他两个媳妇一样。

至于这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也终于从媒人的口中得到了消息。

原来这个瘸子的有个特殊的本事，他能够采摘到何首乌和金线莲，据说一斤能卖到上千块，所以他很有钱，哪怕隔两年就死一个媳妇，照样可以娶得起媳妇。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何俊和招娣，就在他们家后面，俩人隔着一堵墙再说话，何俊让招娣离开这里，招娣犹豫，担心来娣和喜娣，如果她走了，那嫁出去的一定是来娣。

她已经十八了，而来娣才十六，她不想害了妹妹，当时我心里有些吃醋。

可第二天我就听到了招娣失踪的消息，李大山暴跳如雷，说今天必须嫁出去一个，这钱一分都不能退，而要被嫁出去的就是来娣，喜娣脾气最大，当场就跟李大山骂了起来。

被恼羞成怒的李大山，提起家里顶门杠就砸在了腿上，我当时亲眼看到喜娣的腿骨断裂的声音，也亲眼看到腿被砸断原来会是那么个形状，许多人见此赶紧拉住暴怒的李大山，生怕她恼火之下打死喜娣，而最终还是我娘几个人抬着喜娣找到了村里的土郎中给简单接了下骨。

没想到喜娣这边还没接好骨头，招娣就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看到招娣回来李大山立马笑了起来，说回来就不揍你了，赶紧收拾下跟着媒人走吧。

招娣哭着点头答应，求他不要再为难来娣和喜娣，李大山满不在乎的答应了，只是到底有多少诚意就没人知道了，总之喝了酒的李大山是不会想起答应了什么的。

招娣跟着媒人走了，不久后何俊就找到了我，让我帮她一起带招娣和两个妹妹离开，原来招娣担心两个妹妹，走到半路又返了回来，但是给何俊提了个要求，那就是带她和妹妹一起离开大山，只要离开这里招娣愿意答应何俊的一切要求。

何俊是个君子，我相信他不会为难招娣，就跟何俊一起琢磨起来，然后由我去通知来娣和喜娣，而他去把招娣给救回来，确定好之后我们就开始了分别行动。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招娣带回来的，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何俊敲响了我的窗户，我看到了看到眼中满是希望的招娣，我看到她咬了咬嘴唇，去跟何俊一起把来娣和喜娣接了出来。

而李大山因为刚把小寡妇接回家，正睡得呼噜震天响，压根就没发现我们把来娣和喜娣带走，这一晚我在前面带路，何俊背着腿被打断的喜娣，走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才赶到镇上。

何俊与招娣等人对我道谢完，就坐上了何俊准备的车子离开了镇上，而我则找到老师借宿在老师家里，第二天李大山带着我爹等人找了过来，问是不是我把招娣等人带走的。

我自然不承认？何俊和我说完我就告诉我爹要回学校，找老师进行一个考试突击培训，李大山见问不出什么来，懊恼的大哭起来，说找不到招娣人家的钱可怎么还呀？小寡妇走了怎么办？

话里话外压根就没关心招娣三姐妹的死活，或许他一直都把三姐妹当做可以培养出来的提款机吧？我冷眼旁观他的表演，数日后回到家，发现李大山早已没有了此前的崩溃，我娘说小寡妇怀孕了，李大山还完人家的彩礼还有钱，正准备等着小寡妇生儿子呢。

第二年小寡妇真的生了个儿子，李大山高兴地不行，把儿子当宝贝捧在手心里。

高三那年通往镇上的公路终于开始修建，而那年我也终于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向往的城市，我特别的兴奋，心想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到大山里。

大学期间我没回过一次家，这也是我娘告诉我的，只要出去就别回来，也不要想娘，越是不回来娘越高兴，而我只是偶尔给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家乡的情况。

班主任说路通了，此时正在往山里修，要穿过我家的那些山连接到另一个城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但班主任说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有了路，我的家乡将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大学毕业，我找到了工作，依旧没有回去，直到有天我爹找到了我，说家里路修通了，我娘也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当时我还怀疑我爹是想要把我骗回去。

可我确实想我娘了，我已经六年没有见到她，我特别想要看看她。

路真的通了，大山再也成为不了我们走向外界的阻隔，一路从城市到我们的市区、到县城再到镇上，而后穿过那小时候我望而生畏的大山，到了生我养我的小山村。

村子变得热闹起来，大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实，我娘虽然老了很多，但却精神头很好，我趴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娘摸着我的头说，不哭了，以后咱这山里阳光就能照进来了。

我问她李大山怎么样了？我娘不屑地一笑，说还能怎么样，给人家养了好几年孩子呗， 钱花完了小寡妇也带着孩子走了，李大山喝酒喝的中风手脚不利索了。

她问我见过招娣没有，我说没有，她说没见过也好，省得她们再回来看李大山，想不起这个爹来更好！我说那李大山手脚不利索咋活下来的？

我娘说李大山又不是没别的闺女了，引娣和念娣轮番照顾，俩孩子都是好心的，不然就凭李大山做的那些个事儿，谁还会管他？

引娣两个女婿也经常帮忙，念娣那丈夫也会经常过来，反正饿不死李大山就是。

我在家住了几天返回城市，有天看到个很干净的小咖啡店，走了进去点了杯咖啡，没想到竟然看到了招娣，她也认出了我，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问她现在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那家咖啡店是她开的，她的丈夫给她投的资，我问她丈夫是何俊吗？她笑着摇头说不是，然后很怀念的说了句何俊是好人，是何俊把她带出山，给她们找到了工作，又把来娣和喜娣送去读书，但何俊却从来不需要她报答。

如今来娣在北京、喜娣则是在上海，她们都过得很好，而招娣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找到了一个爱她的男人，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我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家乡的道路修通了，以及李大山中风的事情，招娣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她会回去看看李大山，也看看那改变了山里的道路。

我对她也点点头，互换了联系方式后离开咖啡店，心中暗自的叹了口气，我都告诉了招娣，但唯独没有告诉她念娣已经生了五个女儿，而念娣打算着一定要给丈夫生个儿子的事情。

也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她，只是看到她过得幸福，我也觉得挺高兴的。

路还在继续修，我想既然能让大山走出的路修好了，人心的路也会很快能够修好的。

感谢支持，我是老闲品人生，在每个底层故事里，努力寻找人性的光明！

来源：老闲品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