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县城高中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全村广播都喊了我的名字。那是九十年代末的夏天,从我们村考上县高中的不足五个人,父亲二话没说,就把攒了三年的二手摩托车钱全取了出来。
县城高中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全村广播都喊了我的名字。那是九十年代末的夏天,从我们村考上县高中的不足五个人,父亲二话没说,就把攒了三年的二手摩托车钱全取了出来。
“闺女上高中了,总不能让她走着去吧。”
那是辆红色的”金鹿”牌自行车,二手的,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不堪,前轮还有些歪。村里人开玩笑说那自行车走起路来像喝醉了酒的老头。父亲花了整整八十块钱,从隔壁村的李师傅那买来的。李师傅当年是村里唯一会修自行车的人,大家都叫他”李老钳”。
“老钳,你这破车要这么贵啊?”我爹皱着眉头问。
李老钳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用袖子擦了擦车把手。“老孙,八十块钱,这已经够意思了。这可是台湾来的,你摸摸这个车座,真皮的。”
我爹半信半疑地摸了摸,点点头,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给了李老钳。
上学第一天,父亲早早就把那辆”金鹿”擦得锃亮,连车座上的划痕都用鞋油抹过。
“爸,我坐公交车去就行了。”我有些不好意思,高中生了,还让爸爸骑车送。
“啥公交车,那得花钱。再说了,我骑车带你,直接送到校门口,安全。”父亲拍了拍车座,“上来吧,爸今天特意把裤腿绑紧了,不会让你的校服蹭到链条油的。”
县城高中在一个小山坡上,离我们村有十五里路。那天早上下了小雨,路上泥泞不堪。父亲带着我,一路小心翼翼地骑着,生怕磕着碰着。车子走得很慢,前轮的歪斜让它总是偏向左边,爸爸不得不用力掰正车把。
“爸,车怎么老往左拐啊?”
“没事,习惯了就好使了。”父亲喘着粗气说,“这叫’金鹿斜步’,别的车都没有呢。”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新生在排队报到。大多是家长开着拖拉机或者摩托车送来的,也有骑自行车的,但像我爸这辆破得不成样子的”金鹿”,确实是独一份。
“看那辆车,前轮都要掉了吧?”
“那不会是从解放前留下来的古董吧?”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和笑声。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快步往校门走。
“闺女,你的书包!”父亲追上来,把我落在车后座的书包递给我,笑呵呵地说,“中午爸来接你啊,就在这个门口等着。”
我没回头,假装没听见。
那天中午放学,我故意等到最后一个走出校门。远远地,就看见父亲靠在那辆破自行车旁,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不时地张望着校门口的方向。
看见我,他立马站直了身体,挥手喊道:“闺女,这儿呢!”
同学们纷纷回头,有人笑了起来:“哟,那不是早上那辆’古董车’吗?”
我的脸又烧了起来,慢吞吞地走过去。
“给,带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饼。”父亲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果然是两个热乎乎的鸡蛋饼,还有一小袋咸菜。
“爸,以后…以后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吧。”我低声说。
父亲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咋了?嫌爸的车太慢啊?”
“不是…就是…我长大了,想自己回家。”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行,我懂。不过今天先让爸送你一趟,明天开始你自己回家,成不?骑车带着鸡蛋饼过来,都快凉了。”
那天的鸡蛋饼,我一口都没吃。
第二天起,我真的开始坐公交车上下学。每天要花去一块二毛钱的车费,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开支。我把早饭省了,用来攒车费。
有天下雨,公交车晚点了。我在车站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迟到了。班主任罚我站在走廊抄课文。中午吃饭时,我实在饿得不行,眼前直冒金星。
“你怎么不吃饭啊?”同桌小芳问我。
“忘带钱了。”我撒了个谎。
小芳二话没说,把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我。吃着吃着,我突然看到食堂窗口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爸爸,手里提着个饭盒,正东张西望。
我一下子埋低了头,祈祷他看不见我。
“那好像是你爸爸吧?”小芳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不是,你看错了。”我头也不抬地说。
直到放学,我才在校门口看到父亲。他没骑那辆破车,而是走路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闺女,今天下雨,怕你没带伞。”他递给我一把折叠伞,“这是我在镇上买的,可以装书包里。”
我接过伞,看见父亲的手上有几个水泡,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你今天没干活吗?”我问。
“干完了,早点干完好来接你。”他笑着说,“走,爸带你去吃碗面,昨儿卖了两只鸡,今天咱们改善一下。”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跟同学约好一起写作业。”
“哦,那行,那你早点回家。”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如常,“路上小心点,有事就在村口小卖部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点头,快步走向公交车站。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离开。
高一的运动会上,我被选中参加女子1500米长跑。这在我们班是个光荣的任务,因为前两届我们班都拿了这个项目的冠军。
赛前一周,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要留下来训练。有天训练得晚了,等我收拾好书包出校门,天已经黑了。公交车早就没了班次,我只好准备走路回家。
刚出校门不远,就看见路灯下停着那辆破旧的”金鹿”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旧马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父亲疲惫的脸。
“爸,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你班主任下午来村里开会,说你要训练到天黑。”父亲拍拍车座,“走,爸带你回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夜里的山路更难走,父亲骑得很吃力,车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在抗议这过重的负担。
“爸,车子怎么比以前更响了?”
“链条有点松了,回头让李老钳看看。”父亲喘着气说,“你那个比赛,是不是很重要啊?”
“嗯,全校运动会,如果拿了第一,期末评优会加分。”
“那好,那好。”父亲点点头,“爸以后天天来接你,省得你耽误训练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爸。我可以和同学一起走。”
“哪有同学住咱们村的?大晚上的,女孩子家不安全。”父亲坚持道,“再说了,我这车骑得快,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说着,他猛地一蹬脚踏板,自行车突然加速,前轮的歪斜让车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惊呼一声,抓紧了父亲的衣服。
父亲哈哈大笑:“看吧,’金鹿’腿脚还利索着呢!”
那一刻,我突然不再觉得这辆破车那么难堪了。
运动会那天,整个学校都沸腾了。操场四周站满了前来观看的家长和老师。女子1500米是下午第一个项目,我穿着班里统一发的红色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
就在发令枪响前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场边的父亲。他没穿平时那件沾满泥土的工作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那是他结婚时穿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会拿出来。他站在人群中,向我挥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湿润了。
比赛开始后,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1500米并不短,需要配速和耐力。跑到第三圈时,我的体力开始下降,呼吸变得急促。就在这时,我听见场边传来父亲的喊声:
“闺女,加油!想想咱们那辆’金鹿’!它走得慢,但从来不停!”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操场的喧嚣,直达我的耳中。我突然想起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想起它每天载着我在泥泞的山路上前行的样子,想起父亲握着车把的粗糙双手。
最后一圈,我咬紧牙关,加速冲刺,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
人群欢呼起来,同学们围上来庆祝。我气喘吁吁地寻找父亲的身影,看见他站在最外圈,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
那天晚上,父亲破例带我去了县城最好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咱闺女今天可争气,爸看见你冲过终点那一刻,比当年娶你妈还高兴。”父亲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低头吃面,突然问道:“爸,你为什么非要骑那辆破车接送我?村里王叔家都换摩托车了。”
父亲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不知道,那辆车可有来头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你爷爷当年就是骑着它,把我从县医院接回来的。”
我一怔:“什么意思?”
“你出生那年,你妈难产,送到县医院,大出血。医生说要两千块钱做手术,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你爷爷就骑着这辆车,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求你舅舅家借钱。回来的路上下大雨,他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还是咬着牙爬起来,把钱送到医院。”
父亲的眼睛湿润了:“后来你和你妈都保住了,你爷爷的腿却落下了残疾。他临走前把这辆车给了我,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让我好好留着。”
我握紧了筷子,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所以,闺女,这辆车对爸爸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它救了你和你妈的命,我想让它继续保护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主动要求坐在那辆”金鹿”上。月光下,我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人。
转眼间,高三毕业季到了。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那天,校长通知全体毕业生和家长参加毕业典礼。
“爸,明天学校有毕业典礼,你来吗?”我问。
“来啊,当然来!”父亲一口答应,“我把’金鹿’擦得锃亮,带你风风光光地毕业!”
我想起同学们的嘲笑,迟疑地说:“爸,要不…你坐公交车来吧?”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点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好了新买的衣服,独自坐公交车去了学校。毕业典礼在礼堂举行,家长们都坐在后排。我悄悄回头,看见父亲坐在最后一排,冲我笑。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校长致辞后,开始颁发毕业证书和各种奖状。当念到我的名字时,我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和三好学生奖状。
就在我准备下台的那一刻,校长突然说:“请等一下,还有一个特别奖项要颁发。”
我疑惑地看着校长。
校长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在过去三年里,有一位家长,无论刮风下雨,都坚持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接送自己的孩子。那辆车前轮歪斜,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这位家长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安全、准时地到校学习。”
礼堂里一片寂静。
“在孩子参加体育比赛的日子里,这位家长总是提前半小时到校,带着热腾腾的饭菜,生怕孩子饿着。即使孩子因为怕被同学笑话而拒绝他,他也从不抱怨,依然默默地守候在校门外。”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今天,我想请这位家长上台,接受我们的敬意。这份坚持和爱,是我们教育工作者都应当学习的榜样。”校长环顾四周,“孙师傅,请您上台来。”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我看见父亲惊讶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他慢慢地走上台,站在我身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校长亲自为他戴上了一枚红花,又握住他的手,深深鞠了一躬。
“孙师傅,您这三年来的坚持,比任何教育都有力量。您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的不只是您的女儿,还有我们整个教育界最宝贵的东西——家长的责任和爱。”
父亲木讷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走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爸,对不起,我以前嫌弃那辆车。”我哽咽着说。
父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傻闺女,爸知道你懂事,只是还小。”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眼中含着泪水,却笑得那么灿烂。
毕业那天,全校师生和家长都站在校门口,目送我和父亲离开。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校长亲自送我们到校门外,而等在那里的,竟然是那辆破旧的”金鹿”自行车。只不过,车子被擦得锃亮,车筐里还插着一束鲜花。
“孙师傅,今天您骑这辆车,送女儿最后一程吧。”校长拍拍车座,微笑着说,“这是我们学校见过的最珍贵的交通工具。”
父亲点点头,跨上车,拍拍后座:“闺女,上来吧,爸最后带你兜一圈。”
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我坐上了那辆曾经让我无比羞愧的破车。这一次,我挺直了腰板,骄傲地环顾四周,看见同学们眼中不再是嘲笑,而是羡慕和敬意。
车子依然吱呀作响,前轮依然微微歪斜,但在那一刻,它在我眼中,是世界上最豪华的座驾。
“爸,”我突然说,“等我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辆新自行车。”
父亲摇摇头,笑着说:“不换。这辆’金鹿’陪我们家走过最难的日子,以后还要陪着我送你的孩子上学呢。”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未来的某个地方。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