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极目远眺,你感慨万千。你说,黄鹤楼与长江大桥遥相呼应,飞檐翘角与钢铁脊梁相互映衬,古与今在此交织,文化与科技相互交融,历史的厚重与现代的活力相互碰撞。楼以古朴之姿,留存华夏历史文明的千古风华,桥用雄伟之躯,跨长江南北,让天堑变通途。两者同框,我和你化为这永恒风
一一与水孩儿书
"武大的樱花开了吗?"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
江城的春风穿透了北国的料峭,带来了你的消息。
五年了一一
那些被消毒水浸泡过的记忆,倏然间在我脑子里鲜活起来。
五年前的十月,你应武汉应我之约,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现在看来,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受命运之邀。
我记得是2020年10月25日,一个秋高气爽、乾坤朗清的日子。
我带你首先来到了黄鹤楼。
仰望黄鹤楼,你看到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宛如一只展翅*飞的黄鹤,你的表情象天上的云,不断变幻惊喜的图景。
我们爬上顶层,面对白云悠悠,面对莽莽江流,面对飞架南北似长虹卧波的长江大桥,
面对蛇山上的金色树叶,我和你把口罩系在手腕上,似乎想把自己系在黄鹤楼上。
极目远眺,你感慨万千。你说,黄鹤楼与长江大桥遥相呼应,飞檐翘角与钢铁脊梁相互映衬,古与今在此交织,文化与科技相互交融,历史的厚重与现代的活力相互碰撞。楼以古朴之姿,留存华夏历史文明的千古风华,桥用雄伟之躯,跨长江南北,让天堑变通途。两者同框,我和你化为这永恒风景的有机元素,我们何其有幸!
我说,我们武汉人经过生死一疫,更觉珍贵!
于是,我们心有灵犀,齐声朗诵,我评论你的抗疫小说《封城记》的最后一段文字:
因为二月,你的心坎里总是刻着武汉这个城市。
因为雨水,你的灵魂里总是念着这个城市里的万千武汉人。
水孩儿,
我在武汉等你。
在协和医院,
在同济医院,
在金银潭医院,
在火神山医院,
在雷神山医院,
在长江边上,
在知音号上,
在东湖边的餐厅里,
在武大樱花园里,
在黄鹤楼里,
在楚河汉街里。
春天的约定,
我们秋天相见。
水孩儿
我们武汉见!
象两个激情澎湃的话剧演员,赢来了不少游客惊㵪的目光。又象武汉的代言人向世界宣告:武汉赢了!
至今,我还记得这篇文章的题目叫“苦难经历或众生苦难的经验是作家笔下开不败的疼痛之花”。(见中国作家网和《封城记》后记)。
我永远记得题记里的这句话:
其实,有些点燃你心火的灵魂早己存在,只是时空屏蔽了我们相拥而泣的机会!
想来,有些缘份似乎是命运早己注定的。人与人之间的相识相知上天早己写好了剧本。
我们相互知道这世界有彼此存在,缘于中国作协于2020年7月16日,由创联部封晓曌先生建立的一个名为“2020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作家群”。
这个群里,除了封先生之外,还有来自全国(除台湾省外)的97位参加2020中国作协定点生活项目的作家。而你和我几乎是最早且同时进群的两位。于是有了相互的问候,相互的交流,于是有机会读到了你的文章一一
灵魂相通的人,总会在有灵魂的地方相遇。
没想到,2020年的10月,武汉解封半年之后、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实施三个月之后,你真的来了,你带着《封城记》手稿来到了武汉。
内蒙古的风吹皱了长江、东湖的水,希拉穆仁草原的云为东方芝加歌带来了秋天的雨……
二
"蒋兄!"这声带着草原气息的呼唤,将五年光阴折成一张薄薄的樱花信笺。我们像两枚被命运盖过邮戳的汉字,在长江的平仄里重逢了。
武汉火车站前,我竟生出某种奇异的恍惚,仿佛回到2020年那个深秋——你裹着蒙古长袍从接驳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的羊皮卷轴里,藏着《封城记》最初的手稿。此刻春寒犹在,你却穿上了鄂尔多斯的云锦长裙,裙摆处绣的樱花正与火车站点外的早樱遥相呼应。
早就为你定好了酒店。它的名字与黄鹤楼有关,叫武汉中南路黄鹤楼隆森美仑国际酒店。据介绍,是一个国际品牌连锁店。我希望你在武汉住好吃好玩好心情好。首先是住好。因为你在创作的时候,总爱发“梦游症”。
我说,现在己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到酒店梳洗一下后,今天我要带你沉浸式体验武汉的烟火气。
我们叫滴滴专车到了长江大桥武昌桥头的汉阳门中华路码头。
我在武汉十几年了,从来没在这里轮渡过江,昨天晚上,为了你在武汉有一种全新的体验,我把武汉当作要出嫁的新娘一样,一一盘点一了她的美貌与品质。我认真地做了功课,专门询问了“深度思考”。所以才决定首先带你上轮渡。感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历史叙事与命运画卷!
汉阳门码头曾是武昌古城的重要水运门户。明清时期,这里是武昌城通往汉阳、汉口的主要渡口之一,也是商旅往来和物资集散的重要枢纽。因正对汉阳(隔江相望),故得名“汉阳门”。
我为你介绍汉阳门。
它位于武昌区临江大道汉阳门(近中华路)。
紧邻武汉长江大桥桥头、黄鹤楼公园(步行约10分钟)与汉口江汉关、汉阳晴川阁隔江相望。
从大桥桥头下车,我为了拍了几张以长江大桥背景的照片,继续沿江岸上走五分钟,在售票口
买两张票,手机上显示三元,真是想不到的便宜。我有些自豪地说,这是武汉独有的便宜!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线路图和时间表,20分钟一班,有多条航线,我们选的是武昌汉阳门—汉口武汉关的经典航线,可全景欣赏长江两岸风光。
在排队等船的驳船上,我给你介绍这码头的文化记忆:
码头承载了老武汉的市井生活记忆,曾是市民过江、乘凉、观景的聚集地。附近有武昌老城墙遗址(汉阳门曾是古城九大城门之一)。
现在的更有旅游价值:
码头本身是拍摄长江大桥和黄鹤楼的绝佳视角。
周边有户部巷美食街、昙华林文艺街区等热门景点。
我说,汉阳门码头不仅是武汉“江城”特色的缩影,也是感受长江文化与城市历史的窗口。
你微微一笑,在我耳边说,我感受到了,都是听不懂的武汉话。
没想到是周三,轮渡上也挤满了人。
十来分钟后,我们到了对门的江汉关。
你兴奋地说,我们五年前参观过。这是大汉口当年成为“东方芝加哥”的地理文化标识。
在江汉关旁的江汉路口,你看到各种颜色三角旗的旅游团队,人头攒动,你喜于色,不无感慨:武汉,这才是大武汉应有的样子!
江汉路口有一个肥肥虾庄。我看时间己是五点多钟,想必你中午在高铁上未必吃好了,就问,想吃虾吗?刚刚上市的小鲜肉!我的话语带些调侃。
肥肥虾庄在武汉有很多连锁分店。这个店是江汉路黄鹤楼联名店,位于 仿古建筑中央荣御C2栋 的一楼。
走进店内,高阔亮堂,全是哥特式的欧式装璜,也许还不是晚餐的高峰,所以我们仍然被火热的服务小姐带上了座位。
我问你,是吃蒜蓉是清蒸?还是油闷是麻辣?你思考片刻,说蒜蓉好。我还为你点了个洪湖藕汤。
鲜红的龙虾上桌时,你有些兴奋地拍了照片,然后围上围裙,戴上塑料手套,准备大干一场了。
从前,我对饮食的一贯原则是形式简单方便进口,内容就是裹腹充肌。当下,随着内循环毛病的增多,在饮食上有了一些新的认知与自律,比如营养均衡,比如少油少脂,但在形式上仍然坚持简单好进口的第一原则。而龙虾呢,似乎吃的太油腻,且形式复杂,要戴手套,要一点一点顺着龙虾身体结构“疱丁解牛”式的品尝,有违我的第一原则,总觉有些繁琐。所以我一般不吃。
但看到你戴着红色的围裙,象个小朋友很欢喜的样子,慢条斯理有条不纹的品尝,我的心底涌出汩汩的喜悦,因为你的*乐而*乐!
“有人说,我是行走的故事。当然也包括吃的故事。” 你拿着一只龙虾天真地望着我。那脸上的表情,象草原的天空,湛蓝纯洁,看不到一点杂质。
“你是一只候鸟,带着伤口迁徙。一边追寻,一边疗愈。”
我说完这话,心里一阵疼痛。
我想起了,你曾经兴奋而喜悦地分享过你这二年的两段恋爱,但似乎都以你黯然神伤告终—一一。
我象草原上的一只驯鹿哥哥,看到了在薄情的荒漠里为了心中理想的爱而不断追寻不断受伤,却不知倦怠仍然充满幻想地奔跑地驯鹿妹妹一一
此刻,除了心疼,内心油然升起一种钦佩的情愫。因为你的执着?因为现实总是打不垮你的幻想?
因为你总是对这世界对人类充满了无尽的渴望?
三
上午九点的武大樱顶,春天的薄雾漫过十八栋老建筑的飞檐。你沐浴在老斋舍拱门下的朝阳里,蹲在台阶上捡拾几片飘落的花瓣。你说,我们在百年花雨中“收集时间的鳞片,春天会把我俩DNA寄往未来世界”。
其实,武汉是友好的。武大对你更有“拥抱”之缘!
近年来,武大为了保证正常的教学科研秩序,又不影响公众欣赏樱花的热情,采取“预约限流”的方式,每天限额二万人。
为了迎接你的到来了,我进了武汉大学的公众号,进“赏樱预约”抢票。规定每天晚上八点开始预约。连续二个晚上都没有抢到。眼看你春天来武汉却要与武大樱花失之交臂,我心不甘。情急之下,我托朋友与武大宣传部联系,以我曾经报社社长的身份,接待北方来的女作家为由,很顺利获得批准。而且,武大宣传部领导还通知保卫处,指定我们的车在武大文澜门进,在中国边界与海洋学院门前停泊。
此刻,天气真好。没有往年春天的冷清,而有初夏暖热的温润。你穿着绿底白花的长裙,绿得象草原,白得似樱雪。在樱花大道簇拥的人群里,你象一棵绿荫荫的芨芨草。
走在樱花大道上,春天的阳光斜斜地透进来,将你的影子钉在“樱花大道”的牌匾上。我们数着老斋舍石阶上的裂纹——那是1938年日军轰炸留下的伤痕,如今被野樱花根须温柔包裹着。你对我耳语说:“你看,历史从来不是光滑的。”
你总爱把自然物象诗化,就像当年在抗疫专题展览厅,面对那些防护服上的涂鸦,你说:“人类的悲欢,有时不过是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墨。”
我想起那年秋天,你第一次来武汉,你对我说,首先要到火神山医院。我开车带你到位于知音湖畔的火神山医院门前。这个代表“中国速度”的抗疫标志性建筑,从2020年1月24日开工,经1500建设者日夜抢建,经过10天到2月2日交付使用,拥有1000个床位,交由军方直接管理的专科医院,己经被高于人头的围栏围住了,我们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伫立在刻有“火神山医院”的泛着紫红石块前,一幕幕难忘的场景映入眼帘。风雨中的建筑工人,解放军的直升飞机,灯光下的白衣天使,戴着呼吸机的病人一一
我没想到,你忽然蹲在那块火焰山一样的石头前面,从包里拿出一本打印稿,我看见了:那是二月或雨水(封城记)的手稿。(当时还没有公开出版)。你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轻轻地点燃一一火苗在秋天的暖阳里飘忽,映亮了石头上红色的纹理,象渗出的血丝。几片烧透的纸屑,随着一缕青烟在微风里飘向火神山医院的上空。
你双手合拾,眼睛里含着泪花,对天说道,愿逝者安息!愿生者珍惜!
随后,我们又来到黄家湖畔军运村旁的雷神山医院,举行了同样的祭奠礼!
你在小山一样上面刻着的“雷神山医院”五个红色大字面前,默默致哀!你说,自然的灰尘可以将生命碾成粉齑,但哪些打不死你的一定会成全你!成全我们每一个活着的生命!
我看见你的眼眸里,再没有悲伤的阴㗨,闪烁着来自生命深处的信念之光!
忽然有风掠过,万千花瓣落在你的头发上,把你装扮成仙女的模样。
我说,樱花大道是武大文精神里最浪漫的地方。
我知道啊,这里曾经产生过武大校友张林和辛迪的撄花爱情故事一一
你仰起那张北方的寒风永远吹不皱的宽大的脸。眼眸里仍然闪着草原露珠般的光。
我心懵然:从未听说这二人的名字?
一脸狐疑问道,你又在编故事吧?
她常常游走在某个城市,给我讲她的梦?讲她的比电视剧里桥段更离奇的故事,比如在福州遇到可怜之人,她在网上捐10万元,打完钱之后才知道是骗局。比如在拉萨,她碰到一个神一样的信徒—一有时候,不知道她讲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信你查“豆包”。你温柔的语音带着命令。
为了证明你不是说梦话故事,我立即呼叫豆包。
这是豆包的回答:
张林和辛迪是武大校友,他们的爱情故事如下:
二人是大学同学,在一次校园学生活动中相识,一个是理科男,一个是文科女,相识后彼此暗生情愫,最终走到了一起。本科毕业后,张林赴清华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辛迪则保送本校研究生留在武汉。异地期间,尽管相隔千里,但二人感情深厚,心紧紧相连。十年间,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最终爱情修成正果。后来,他们会回到母校,回到如云似雪的樱花树下,那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
听完豆包的语音,我哑然一笑:这就是你啊!总是把“爱”刻在骨子里。
一阵暗香袭来,沁人心脾。抬头看,映入我们眼帘的是朱红窗棂、孔雀蓝琉璃瓦构成的绝美画面。不知不觉我们己随人流到了武大行政楼。
如果说在樱花大道上,当年日军种植的“国耻花”被保留,转化为和平象征;作为长期科学观测研究对象。 是武大人文精神的载体,游客与校友的情感纽带。
那么行政楼呢?
则是中西建筑创新的先驱,当年的战时医院,现为为学术中心。 是世界建筑美学与自然樱花结合的典范,代表武大“自强、弘毅”的学术传统。
这两处景点不仅展现了自然与建筑的和谐,更浓缩了武汉大学从抗战烽火到学术辉煌的百年历程。
我对蓝色琉璃瓦和古典建筑有些兴趣,可以说,每次来武大,重要的原因是两个:一是因樱花敬畏自然,而是因琉璃瓦敬畏历史!
于是我跟你介绍说:
行政楼建于1936年,由美国建筑师开尔斯设计,融合了中国传统宫殿风格与西方现代技术。其最显著的特点是“玻璃中庭”和“四角重檐攒尖顶”,顶部以透光玻璃覆盖,阳光可直射大厅,形成“共享空间”——这一设计理念在20世纪60年代后才在国际建筑界流行,而武大行政楼是全球最早实践者之一。
抬头远眺,发现行政楼的琉璃瓦前,有一排排比樱花大道树桩粗壮短矮,树冠如伞,樱白如云的好出处。
我们闻香前行,原来是一枝粗壮的山樱。枝桠满是银白,香味象兰草细腻幽长,呼吸之间有如龙井清冽的甘甜萦绕肺腑之间。
你说,我们要在这香味的浓稠里照张合影。
照罢相,我说,文学香冽的气韵来自作家,而作家永远是自然的孩子!
四
东湖边上,青禾餐厅的藕汤在砂锅里咕咕作响。你舀起一勺红透莲糯丶丝丝连连的藕块,忽然笑出声来:"那年你给我寄的真空包装藕汤,微波炉转爆了三个饭盒。"
其实,我一直想说声谢谢你。每年春节给我寄的“牧人奶茶”和整只的小羊羔都是不含糖不含盐不含添加剂的“三不产品”。你看起来有点北方粗犷的“大姐大”,其实你有时心细如针,因为你知道我有“三高”,曾经做过手朮,是在“阎王殿”里走过三遭的人。
热气腾腾,葱花酥油的红烧武昌鱼仿佛睁着眼睛望着你,你对着咧开的鱼嘴说,你想跟我说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然后又转向我,你还记不记得2020年在你的单位办公室里吃份饭?
我当然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来武汉,你完成了《封城记》的初稿,你带着特殊的使命和任务而来一一核实细节。你说要来访几个得个重症但恢复得比较好的病人。我向你推荐我单位的近40岁的小费。
小费是武汉人。那年春节,他爱人传染他,又传染小孩,一家三他坚持照顾母女二人,耽误了自己,从2月3日我们帮忙找医院,到2月5日晚住进蔡甸妇幼医院,到2月9日上午火速转入火神山医院,在火神山医院从抢救到平安整整呆了21天。终于从火神山医院出院,转到硚口区隔离点宗关城市*捷酒店隔离14天,才安全回家。
你是10月26日在我办公室釆访的他。你们谈一个多小时,你说很好。我的小说更生动了。
到了中午,外面的餐饮都还没放开。我们单位的食堂还不能吃“堂食”,于是我带你到食堂,选好菜饭,然后打包到办公室里吃。
此刻,坐在东湖边的餐厅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上,刀叉与瓷盘偶尔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眼前的餐食精致温热,可记忆却总在某一刻突然回溯——那些日子里,堂食成了奢侈,食物被分装在塑料盒里,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口罩、一道警戒线,甚至一种无言的恐惧。
那时,吃饭不再是享受,而成了生存的仪式。我们各自低头,匆匆吞咽,像完成某种必要的程序。偶尔抬头,目光相遇,却只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同样的沉默。原来,人竟可以如此近,又如此远。
如今,禁令解除,热闹回归,可某些习惯却像烙印般留了下来。分餐时的谨慎,入座时的迟疑,甚至看到人群时下意识的戒备——原来自由并非开关,按下就能恢复如初。生命里有些划痕,愈合了,却仍会隐隐作痛。
湖面波光粼粼,游人的笑声浮荡在风里。你端起茶杯,忽然对我说,人生大抵如此——我们总在失去后才懂得寻常的珍贵,却又在重新拥有时,发现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坦然。
五
穿越六点八公里的东湖隧道。*接近东湖樱园的时候,小车排起了长队。幸好不是周末,半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把车停在一个已经停满了黑压压一遍的停车场。
随着人流走进樱园大门,刚好听到广播里介绍的几句话:欢迎来到武汉东湖樱园。这里是中国著名的赏樱胜地,与日本弘前樱花园、美国华盛顿樱花园并称“世界三大赏樱胜地”。
放望望去,满园樱雪,人头攒动。
樱园的五重塔正在举行落花仪式。穿汉服的少女们捧着陶罐收集花瓣。
此刻春风掠过楚辞长廊,粉白花瓣簌簌落在你肩头,倒像给那个总穿素色旗袍的北方女子披了件云锦。
我们穿过人流,在湖心亭翻开《楚辞》,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你从包头带来的小丽花。你说屈原若见过东湖的樱花,或许《九歌》里会多出“樱魄”这个意象。远处磨山塔影倒映水中,与游船拖出的波纹交织,恍惚间竟像极了你小说里那些魔幻现实主义的章节。
斜阳穿过层层花霰,在你侧脸投下青铜编钟的纹样。
我们谈起你去年创作的报告文学《黄河好人》。你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页——竟是当年在武汉客厅展览馆,我写在防疫手册背面的采访笔记。江风掠过,纸页间飘落几片风干的樱花,像时光褪下的鳞甲。
我们坐上玉蛾舫,观看楚风歌舞表演,演员在樱花林中弹奏古琴,跳起楚宫歌舞。在幽幽楚乐声中一个老人衣㓂博带、披发行吟穿越而来。
你说,当年,屈原肩上承载的不仅是楚国的衰颓,更是整个人类文明在精神荒原上的永恒困局。郢都的宫墙早已坍圮,但《离骚》中那个驾龙驭凤的诗人,却在破碎的山河里构筑起更为宏大的精神圣殿。那些被江水浸透的竹简上,每一道墨痕都是对虚无的抵抗——当世俗的权力碾碎理想,当浑浊的世道吞噬纯真,诗人选择用文字铸造不朽的纪念碑。
在《离骚》的迷幻世界里,香草与恶禽的意象狂欢,实则是人性光谱的极致展开。诗人以兰芷为佩的执拗,恰似普罗米修斯盗火的孤勇,在价值真空的时代坚守着精神的纯粹性。这种近乎偏执的洁癖,让他在众人皆醉的泥淖中愈发清醒,也注定要承受"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永恒孤独。当现实世界的门扉轰然关闭,他却在文字中凿开了通向永恒的甬道。
你慷慨激昂地站起来,象对天又象对地说:
屈原的伟大在于他最早触摸到了人类存在的荒诞本质。他看到的不是楚国的兴衰,而是文明在时间长河中的脆弱性;他哀叹的不是个人命运,而是理想主义者在世俗洪流中的必然溃败。这种超越时空的悲悯,让《离骚》超越了单纯的爱国诗篇,成为关于人类精神困境的永恒寓言。就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屈原明知推石上山的徒劳,仍要以最庄重的姿态完成这场精神的仪式。
我又被你点燃。灵魂相通的人总是互相点燃。
我面对东湖,带着浓郁的楚调,有些呐喊的味道。
汨罗江的浪花冲刷了两千三百年,却始终未能冲淡那个问天索地的背影。当现代人在物质丰裕中陷入更深的空虚,屈原式的精神洁癖反而显现出预言般的光芒。他的忧思不是软弱者的叹息,而是智者在虚无深渊旁筑起的灯塔,照亮着人类在荒诞中坚守尊严的可能。这种在绝望中绽放的精神之花,永远定格在文明的天幕之上。
六
知音号的汽笛惊飞了江鸥,那声音像一把锐利的刀,划开了江面上氤氲的雾气。水孩儿换上墨绿旗袍时,我陡然间恍惚了,仿佛看见了《封城记》里那个骑着电动车运送物资的志愿者姑娘。那旗袍的墨绿,恰似东湖春日里最深沉的一抹色彩,在这喧嚣的游轮上,却又带着一种静谧的安然。
舞池里,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天涯歌女》,那歌声像是从岁月的深处传来,带着往昔的记忆和淡淡的哀愁。你却拉着我,目光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她的眼神里有穿透时光的力量:“看,这间绸缎庄的位置,现在是协和院的病房。”
我的目光随着你的手指移过去,那些老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晕,像是历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个故事的入口,通往那些被封印在时光里的岁月。
甲板上的风裹挟着两岸樱花,那樱花如粉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江面上,将长江泼染成了一条流动的、梦幻般的粉色绸缎。我们靠着桅杆,听着古筝,数着天上的星星一一
你忽然说:“记得吗?当年就是在这样的春夜,我们在视频里核对患者口述史。”月光洒下来,将你的耳坠镀上了一层如同呼吸机金属般的色泽,而远处鹦鹉洲大桥的灯火,像是勾勒出了子期伯牙的的轮廓,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又能让人深刻感受到的灵魂生命的支撑。
走上甲板,观两江四岸灯火,如入火树银花之境。然而人太多了,声音也很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喧嚣起来。我指着闪亮的龟山电视塔,思绪飘回到历史的深处。“伯牙子期当年就是在这里上演了流传千古的‘知音’故事。”于是,在这喧闹的歌舞声中,我们戴上耳机,仿佛想要在这纷扰的世界里寻找到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宁静之地,开始了一场遨游天河的关于“知音”之爱的对话。
我问:异性之间是否有灵魂共振的知音之爱?
你抬头望天,说,
在浩瀚的星河里,两颗星辰的相遇不是偶然的碰撞,而是光年跋涉后认出了彼此的光谱。当肉体的引力坍缩成灰烬,灵魂的共振却在时空中永恒震荡,这便是人类文明长河中始终闪耀的知音之爱——它超越皮囊的震颤,穿透**的迷雾,在精神的峭壁上凿出通天的光梯。
你滔滔不绝,似江水奔涌。
古希腊德尔斐神庙镌刻着"认识你自己"的神谕,柏拉图却在《会饮篇》中描绘出更瑰丽的图景:人类本是双头四臂的完整存在,被宙斯劈裂后永远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这种源自神话的隐喻,道破了灵魂相认的宿命感。萨特与波伏娃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书写《第二性》,他们的爱情宣言"我们不是彼此的骨肉,而是彼此思想的容器",让肉体凡胎迸发出神性的光芒。正如拜伦在《曼弗雷德》中写下的:"我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在凝视。"
文明的褶皱里藏着无数灵魂共振的证言。敦煌藏经洞的抄经生与供养人,在昏暗油灯下用笔墨完成超越时空的神交;李清照与赵明诚赌书泼茶时,金石学的考据与诗词的韵律早已编织成精神的经纬。歌德与伍碧丝的书信里,暮年的诗人仍在探讨植物变形论与浮士德最后的救赎,这种智性的缠绵让八十岁的黄昏依然绽放玫瑰。正如帕斯卡所说:"心灵有其理性,那是理性本身并不知晓的。"
在这个被荷尔蒙统治的时代,总有人执着地凿穿情*的岩层,寻找真理的甘泉。鲁迅与许广平在《两地书》中讨论娜拉出走后的出路,墨迹未干的字句里跳动着改造国民性的炽热理想;萨冈与雷蒙·格诺的通信里,存在主义的焦虑与数学的精确奇妙交融。这些灵魂的共舞者证明,真正的知音之爱如同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既能温暖寒夜中的孤寂,更能照亮通往真理的荆棘之路。
当二十世纪的钟声敲碎所有虚妄的神话,我们依然能在博尔赫斯的沙之书里触摸永恒的回响。或许正如里尔克在《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中吟咏的:"爱是两个孤独者互相保护、接触和致意。"那些超越肉体的灵魂共振,终将在人类精神的穹顶上,刻下永不磨灭的星图。
我的灵魂似乎找到思维的酵母,开始遨游八极。
我说,真正的知音之爱,始于灵魂的相互识别。这就如同在一片混沌未开的黑暗中,突然有一道光照了进来,让你在这混沌的世界里突然找到了一种清晰的回响。这种感觉不是那种基于表面的一见钟情的冲动,也不是日久生情后的习惯使然,而是一种近乎神秘的直觉。当你遇见那个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存在。
中国古代的伯牙与钟子期,以琴会友,一曲《高山流水》便跨越了身份与世俗的鸿沟,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是这种灵魂识别的典范。伯牙的琴音里有一座巍峨的高山,有一道奔腾的流水,而钟子期能从那琴音里准确地捕捉到这山水的神韵,这就是灵魂的对话。他们的相遇,就像是两颗流星在浩瀚的宇宙中交汇,碰撞出绚烂而又永恒的光芒。歌德与席勒,在魏玛的十年交往中,以诗歌与哲学相互激发。他们像是在一片思想的沃土里共同耕耘的农夫,各自带着独特的种子,在相遇之后,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成就了德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知音之爱能够带来怎样的创造力。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一生未曾真正相见,却在书信与音乐中完成了最深切的精神交融。他们的信件如同一条无形的丝带,连接着两颗相隔甚远却又无比贴近的灵魂。这种关系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们超越了世俗的情*与占有,抵达了纯粹的精神之爱。这种近乎偏执的对纯粹之爱的追求,在现代社会中显得弥足珍贵。
你的声音如同宇宙洪钟,从天外传来。
肉体终会衰老,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即使再娇艳,也终有凋零的那一天。**终会消退,就像潮水,涨起之后必然会退去。但灵魂的共鸣却能在岁月中愈发清晰,如同陈酿的美酒,越品越香。
知音之爱不依赖于感官的刺激,而是建立在思想的深度对话之上。萨特与波伏娃的爱情,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最著名的精神伴侣关系,正是因为他们拒绝被婚姻与肉体关系束缚,而是以自由为前提,在哲学与文学的探索中相互成就。他们像是一对并肩飞翔的鸟儿,不追求栖于同一棵树上,而是在广阔的天空中相互陪伴,共同寻找更美的风景。他们的爱,不是占有,不是将对方纳入自己的领地,而是共同成长,在彼此的陪伴下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的声音回应了你的纯粹。
然而,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爱情被异化为*餐式的消费品。人们生活在一个*节奏的时代,就像被卷入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中,追求即时的**,今天爱了,明天可能就因为一点小事而分开。人们失去了等待灵魂相遇的耐心,不再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深入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人们渴望被爱,却又很少思考如何去真正理解另一个灵魂。社交媒体上的点赞、暧昧、速配,让爱情变得浅薄而浮躁。那些看似热闹非凡的情感互动,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泡沫,一旦触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样的环境中,知音之爱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稀缺。它像是一颗被沙土掩埋的珍珠,需要我们用心去寻找,用灵魂去感受。但人类对灵魂共鸣的渴望从未消失。我们依然会在某个瞬间,被一本书、一首诗、一段音乐深深触动,那是因为我们在这些东西中认出了自己的灵魂碎片。同样,我们也会在某个时刻,遇见一个人,他的思想、他的语言、他的存在方式,让你感到一种久违的熟悉——仿佛他是你灵魂的另一个版本。这种相遇,便是知音之爱的开始。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的船只,突然看到了远方闪烁的灯塔,那是一种希望,一种指引我们前行的力量。
你感慨万千,爱是灵魂的永恒的对话
知音之爱,不是浪漫主义的幻想,而是人类情感的最高形式。它超越了性别、年龄、身份,甚至是生死的界限。但丁一生只与贝雅特丽齐见过寥寥数面,却因她的存在写就了《神曲》。那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爱恋,贝雅特丽齐在但丁的精神世界里成为了一盏明灯,指引着他穿越地狱、炼狱,走向天堂。卡夫卡与密伦娜的通信爱情,虽然只是在文字之间流转,但那文字中却满是深情,在文字中他们抵达了肉体无法触及的深度。这些爱之所以不朽,正是因为它们属于灵魂,而非肉体。
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我们或许应该放慢脚步,不再急于寻找短暂的激情,而是等待那个能真正听懂你灵魂声音的人。因为真正的爱情,不是占有,不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不是依赖,不是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是相互照亮,就像两盏明灯,在黑暗中相互辉映,让彼此都能更好地看清这个世界;不是肉体的欢愉,而是灵魂的永恒共振。当我们找到这样的爱情时,我们的生命就有了意义,我们的一生就不再是一场孤独的旅行,而是有了一个能够相伴同行、相互扶持的灵魂伴侣。
七
送别时,你往我车里塞了个鼓囊囊的布包。机场高速两侧的樱花正在凋零,那樱花如同一场迟暮的美人泪,无奈地从枝头飘落。车载广播里突然响起《汉阳门花园》,那熟悉的旋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我的心。等红灯的间隙,我打开布包——鄂尔多斯的羊毛毡上,用武大樱花绣着“樱雪魂灵”四字,针脚细密如八瓣樱花。一张粉红纸上有一行小字:“草原的春风与江城的樱花,本是一味中药。”这行字像是一道温暖的符咒,在我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这段话:
不想说再见
到机场的路真短,心里的苦痛真长。
不想说再见!这两个字就像是有千斤重,压在我的舌尖,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不敢直视拥抱后你掉泪的眼睛,我更不想在机场甬道上看你离去的背影一一
不知是不是我这个年龄到了不愿也不敢说“再见”这个词了,也许是岁月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它生根发芽。我变得害怕失去,害怕离别,每一次的分别都让我觉得像是在自己的生命里割去了一块。抑或是骨子里不愿看见亲人在眼前残忍的远去!亲人这个词,在这一刻不仅仅是血缘关系的定义,更是心灵上的一种亲近和依赖。
就在我们走出酒店大门的瞬间,我脑子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让我感到窒息:我们就此一别,此生还能再见吗?还能在武汉相见吗?上一次是五年前,五年的时间,就像是长河里的一段旅程,回首望去,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五年后的你我都还健在都还安好吗?
世事无常,生命孱弱。
命运似纸,薄而脆弱。
人生如蚁,在这浩瀚的世界里,我们是如此渺小,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我们吹走。然而,就在这渺小与脆弱之中,我们之间的情谊却如同磐石般坚定。愿你我不改初心!在这簿情的世界里,我们像两个孤独的行者,在文学的世界里找到避风港,成为彼此的灵魂慰藉。向死而生,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终点珍惜!再珍惜!
后视镜里,你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渐渐消逝在甬道。收音机里的台湾歌手周传雄还在唱:"冬天腊梅花,夏天石榴花..."我摇下车窗,任凋谢的花瓣涌进车厢。忽然明白,有些情谊不必以血缘丈量,正如长江从未询问过樱花的归期。江水静静流淌,樱花年年盛开,你我兄妹情长一一
“老哥一一”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你的微信。
老哥,我已过安检,到登机口候机。
不想哭的,但还是没忍住。眼泪像是不听话的孩子,一旦决堤就拦也拦不住。其实我想说,不能再等五年,我们今年还要见,明年还要见,想见时就能见!未来的日子希望我们能够像两只自由的鸟儿,想飞的时候就能飞到对方的身边。未来的日子希望我们能够一起登上文坛的各个领奖台,在那辉煌的时刻,我们的名字能够被人们铭记,我们的作品能够被人们传颂。我们相聚各个采风笔会,在那些充满诗意和灵感的地方,一起感受大自然的魅力,一起汲取创作的源泉。我们还能在那些充满回忆的地方再次相遇,在武汉的街头巷尾,在包头的草原牧场,我们的情谊就像那永不干涸的泉水,源源不断。我们都多保重,为了很快再见!为了这充满希望的未来,我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因为你是我的灵魂朋友,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
来源:蒋经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