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鲁西北平原的清明,总带着几分潮润的怅惘。沿着记忆中的小径走向父母坟前,去年祭扫时留下的脚印,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模糊不清。路边杨枝在风中轻颤,新芽已染上鹅黄,却再无人唤我乳名。
清明节,作为一个远方游子,我回到久违的故乡。
鲁西北平原的清明,总带着几分潮润的怅惘。沿着记忆中的小径走向父母坟前,去年祭扫时留下的脚印,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模糊不清。路边杨枝在风中轻颤,新芽已染上鹅黄,却再无人唤我乳名。
村西南的田野广袤而沉静,父母的墓地已与泥土、草木浑然一体。去年新培的坟土上,青草正顶开湿润的土层,在风中轻轻颤动——生机与哀思在此交织,像一首无声的挽歌,也像一曲生命的咏叹。
墓碑上的刻痕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我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墓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及碑面的瞬间,父亲掌心的老茧在记忆中突然复活——那是被麦茬割破又愈合的沟壑,是被犁柄磨出的铜钱厚的硬茧,此刻竟带着土地的温热。那些粗糙的纹路里,镌刻着他与土地厮守的年轮:春播时攥紧的种子,秋收时磨破的虎口,还有无数次抚摸我头顶时的温柔。他曾说:"咱普通老百姓,死了就化成土,来年麦秆长得更壮。"此刻,这句话在寂静的田野里回响,带着泥土的厚重与生命的哲思。
冥纸的灰烬裹挟着柳絮升腾,恍若白蝶落在坟头。朦胧中,老房子的土炕上,母亲的银针在油灯下穿梭忙碌,纳好的鞋底纹路里藏着整个麦田的经纬;父亲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将他微驼的脊背烙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宛如一株被岁月压弯的麦穗。这些曾让我在异乡午夜悄然落泪的剪影,此刻正与田埂上春耕的乡亲身影重叠。父母的呼吸早已深深渗进脚下的黑土,酿作麦苗拔节时的脆响,化作布谷鸟年复一年的催促。
起身时,我的影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与墓碑的影子交叠。这重叠的暗影,仿佛是生命的延续:父母的故事早已融入这片土地,成为我血脉里的烙印。沿着田埂往家走,麦苗拔节的脆响在耳畔此起彼伏,杨枝嫩芽轻拂过脸颊。再回头望去,墓碑已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却像一枚楔子,深深扎进我的心里。它是归处,是起点,更是永恒的牵挂。
土地是最厚重的典籍,它记得每粒麦种的来处,记得每道犁沟的走向,更记得那些把一生埋进垄沟的平凡人。当新草漫过我的脚印时,忽然懂得:永恒不是远方的星辰,而是此刻渗入鞋底的春泥。麦苗的根系在地下交织成网,将过往与未来紧紧缠绕——父亲的汗水滴进麦田,母亲的笑意融在麦粒中,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化作了土地的一部分,在躬身耕作的剪影中悄然苏醒。
有些思念早已在血脉里沉淀成盐,在每个清明化作地层下的潜流——它是母亲纳鞋时穿针的呼吸,是父亲扶犁时溅在袖口的泥点,让生死的界限在泥土里悄然融化。当我踏上归途,脚步变得轻盈——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心中都有一片土地,藏着永不褪色的温暖与思念。这思念在坟头青草年复一年的萌发里,在麦穗垂首灌浆的谦卑里,在游子俯身时指尖触到的、带着体温的乡土律动里,化作了永恒。
来源:liud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