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水渍在墙上留下一道暗黄的痕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门口的桂花树滴答着水,屋檐下的燕子窝又空了。燕子今年没回来,去年的窝被我二婶家那个考上大学的儿子拿着竹竿捅了下来。我没骂他,只是蹲在地上捡起几根断掉的草。
雨下了三天,我家院子里的积水总算退了。
水渍在墙上留下一道暗黄的痕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门口的桂花树滴答着水,屋檐下的燕子窝又空了。燕子今年没回来,去年的窝被我二婶家那个考上大学的儿子拿着竹竿捅了下来。我没骂他,只是蹲在地上捡起几根断掉的草。
老爷子已经走了三年,我每个月都去祖坟那边烧纸,有时候也不烧,就坐那抽根烟。那天我去的时候,拐过山冈,远远看到几台挖掘机停在那里。
我扔了烟头,快步走过去。
离远就看到村主任魏建国站在祖坟前指手画脚,他最近染了头发,黑得发亮,跟六十多岁的脸格格不入。挖掘机已经挖开了两座坟,白花花的骨灰盒露了出来。
“魏主任,你这是干啥?”我走过去,声音绷得紧紧的。
魏建国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僵,又很快恢复了常态。“老李啊,这不是上面要建新农村示范带嘛,这块地正好在规划内。”
他掏出一包烟递过来,我没接。
“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了呀,村委会门口贴了公告,你没看见?再说了,这块地本来就是集体的,上头批了文件,咱们得服从大局。”
我拿出手机想拍照,魏建国的儿子魏小东一把夺过去,嘴里嚷嚷着什么”影响工程进度”。
祖坟里有我爷爷、奶奶,还有去年去世的大伯。这片山坡,我们李家祖祖辈辈都葬在这儿,足有两百来年了。
我去村委会查了所谓的”公告”,一张A4纸贴在后门边上的公告栏里,下面有一句小字:如有异议,请在三日内提出。
日期显示已经过去五天了。
回家路上,我碰见了老支书王德明。他退休有十年了,每天晚饭后都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坐。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王叔,我家祖坟那边…”
“我知道。”老支书打断我,“建国那娃子从小就不老实,这事不对头。”
他的蒲扇停了下来,“你家那块地,当年可是有说法的。”
我心里一动,“什么说法?”
“你爷爷没跟你讲过?”
我摇摇头。爷爷生前沉默寡言,很少提起旧事。临终前,他一直念叨着”地契”,我们都以为是老人家糊涂了。
王叔的蒲扇又摇了起来,慢悠悠地说:“你回去翻翻你爷爷的遗物吧。”
老房子的东西都堆在西厢房里,尘封已久。木箱子,竹篮子,还有爷爷用了一辈子的老皮箱。我把皮箱拖出来,搭扣已经锈迹斑斑。里面是一些旧衣服,一个铜烟袋,几本发黄的书。
最底下,有个油纸包,包得很严实。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是一张地契,盖着红印。日期是民国二十二年,卖方是张氏,买方是我曾祖父李荣。
地契上清清楚楚地标明了那片山坡的四至八标,正是现在祖坟所在的位置。
这么说,那块地本来就是我们李家的私产?
但是,在土改时期,私有土地不是都收归集体了吗?
我揣着地契去找王叔,他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不知道,你爷爷当年可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1958年大跃进时期,村里闹饥荒,很多人饿死了。你爷爷家有这块祖传的好地,产出的粮食本可以自己吃,但他主动把地捐给生产队,条件是永远保留李家祖坟的使用权。
当时的村干部写了保证书,这块地虽然归集体,但李家祖坟永远不得迁移。保证书应该还在村委会的档案里。
我突然想起爷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留的是根,守的是魂。”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委会找档案。值班的小刘说所有老档案前年就被魏主任清理了,说是太占地方。
我直接去找了魏建国。他正在自家的新楼房里看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字画,题款是”山高水长”,却挂得歪歪扭扭。
“魏主任,我家那块地是私产,这是地契。”我把地契放在茶几上。
魏建国瞥了一眼,不以为然:“什么年代了还拿这个说事?那时候的东西早就不算数了。再说了,你们家几十年没拿这东西出来,现在临时起意,怕是有人指使你来捣乱吧?”
他端起茶杯,里面泡着几颗枸杞,漂在水面上,像几只死鱼眼睛。
“再说了,项目都定了,投资商都来了,你这时候跳出来,是想让全村人跟你一起完蛋?”
我没说话,直接去找了县里的信访办。信访办的人倒是接待了我,但看了地契后只说会”研究研究”,让我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天,没有任何回音。第四天早上,挖掘机又开进了山坡。
我拦在挖掘机前面,要求停工。魏小东叫来派出所的人,说我扰乱公共秩序。幸好村里的老人们也都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提起了爷爷当年的事,有人骂魏建国不是东西。派出所的小警察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正僵持着,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
“老李,好久不见。”
我一时没认出来,对方笑了:“我是马强啊,你不记得了?”
这一说我才想起来,他是隔壁村的,比我小几岁,当年在我们村的小学借读过一年。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我爷爷经常给他带点吃的。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就再没回来过。
“你现在…”
“我是县长助理,负责这个项目的协调工作。”马强说,“听说这里有点纠纷,我来看看。”
我把地契和爷爷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看了地契,又询问了在场的老人,脸色越来越凝重。
“魏主任,档案呢?”马强问。
魏建国支支吾吾说找不到了。马强让人去县档案馆查,果然找到了当年的记录。记录清楚地写着我爷爷的捐地条件和村里的保证。
魏建国脸色变了,但还是狡辩说:“都这么多年了,情况变了,为了发展…”
“发展可以,但不能忘本。”马强打断他,“李老当年救了全村人,这份恩情,我们这些后人怎么能忘?”
他当场决定,暂停工程,保留李家祖坟区域,项目绕行修建。还责令魏建国当众向李家道歉。
魏建国不情不愿地鞠了个躬,嘴里嘟囔着”不知道的事情”。
事后,我请马强到家里坐坐。他环顾老屋,目光在墙上停留了很久。那里挂着爷爷的黑白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下面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旧算盘。
“李叔当年对我很好,”马强说,“我总记得他坐在这个院子里,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跟我讲做人的道理。”
我泡了壶茶,茶叶是去年剩下的,味道淡了不少。
“现在的人啊,都想着往前看,忘了回头。”马强叹了口气,“你爷爷那一辈人,吃的是苦,守的是根,留下的是大爱。”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村口。远处的山坡上,祖坟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周围的工程已经改道,绕开了那片区域。
魏建国被免了职,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已经在县城买了房子,早就不打算在村里待了。他的儿子魏小东前几天还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烟,看到我就躲开了。
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出新芽。墙角堆着一堆砖头,是修缮祖坟用的。老支书王叔偶尔会来坐坐,帮我出出主意。
燕子又回来了,在屋檐下重新筑起了窝。我有时坐在院子里,看着它们忙进忙出,就想起爷爷常说的话:
“人活一世,无非是在天地间留下一点痕迹,让后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人真真切切地活过。”
昨天,县里来了通知,要把我爷爷当年捐地救村的事迹立碑纪念,就立在祖坟旁边。
我没有答应,只是请人重新修葺了祖坟,在墓碑背面刻了一句话:
“根在,魂在,人心才在。”
今天早上,我又去祖坟那边烧纸。拐过山冈,远远地,看到几个小学生站在坟前。他们的老师正在讲述什么,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我站在远处,没有上前。风吹过山坡,带来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爷爷的遗物中,除了那张地契,还有一本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地亦有情,人亦有根。吾去之后,望子孙记得,立身不在高,而在稳;为人不在善,而在真。吾一生碌碌,唯愿留一片净土给后人,知吾曾来过。”
晚上回家,我把那本日记和地契一起,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皮箱最底层。
不是为了藏起来,而是为了等待下一个需要它们的时刻。
屋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桂花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燕子在窝里叽叽喳喳,像是在说着什么心事。
我站在院子里,任凭雨水打湿衣裳,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根在,魂在,一切都在。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