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大林五十八岁,脸上的褶皱比他种的树还多。他那双手,虎口和指节处的老茧厚得能夹住一根火柴,指甲缝里的泥土怎么也洗不干净,就跟长在那儿似的。
村里人都喊他”树王”。
王大林五十八岁,脸上的褶皱比他种的树还多。他那双手,虎口和指节处的老茧厚得能夹住一根火柴,指甲缝里的泥土怎么也洗不干净,就跟长在那儿似的。
我是他堂弟媳妇的表妹,到村里教书。上个周末去他家吃饭,听他讲了这段往事。
说起来,王大林这人有点犟,当年村里人都往城里跑,他非要往山上扑腾。家里三亩薄地,年景好的时候能打个千把斤粮食,够一家人糊口。可王大林偏要把田都转租出去,自己跑去承包村东头那片荒山坡。
“那山上能长啥?石头缝里能榨出油来?”当时村支书王建国(跟王大林同族,但早年就不对付)当着全村人的面这么评价。那会儿正赶上村委会换届竞选,这句话引得大伙儿都哈哈笑,王建国满意地搓着手,觉得自己稳了。
但王大林不吭声,也不反驳,回家拿了签好的承包合同就上山去了。
那是1998年春天,我还在镇上读初中。
听大人们说,王大林一开始种的是杨树。那片山坡有七十多亩,一大半都是石头坡,还有一小块湿地。选树苗那天下着小雨,他穿着塑料雨衣骑着破自行车带着他媳妇王桂花去了县城林业站。
“选什么树好?好养活的,还要长得快。”王桂花问林业站的技术员。
“杨树吧,三四年就能看到效益,八年左右就能卖钱。”技术员看了看他们的样子,推荐道。
“那就杨树。”
回来的路上,王桂花坐在后座,紧紧搂着几袋树苗,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王大林蹬着车子,车轮在泥泞的路上打滑,但他骑得很稳。
“林子,咱这样行不?”王桂花问。
“放心,杨树八年就能卖,比种地强。”
第一年,王大林和几个请来的壮劳力开荒、打坑、栽树,几乎把家里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还借了一些钱。王桂花心疼钱,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煮的稀饭比往常更稀了。
山上没水,每天要从半山腰的小溪挑水浇树。那年夏天格外炎热,村里的水井都快见底了,王大林家的水缸里却总是半空的——剩下的水都进了小树苗的肚子。
第二年,杨树开始显出长势。王大林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戴着他那顶破草帽,裤腿上全是露水和泥巴。村里人路过山脚,常能听见他跟树说话,就像跟自家孩子聊天。
开荒第三年,意外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大片树苗,还冲走了王大林搭建的简易工具棚。王桂花站在满是泥浆的山坡上,第一次哭了。
“地里种点苞米多好,风调雨顺的日子,年年有收成。这树啊,指望不上。”她抹着眼泪。
王大林沉默着,捡起被冲倒的树苗,一棵一棵重新扶正,填土,夯实。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也不管,血和泥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翻出一个旧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一本发黄的《农村实用技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折叠刀,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孩子就是十岁的王大林,站在父亲身边,梳着整齐的分头。
他打开那本《农村实用技术》,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父亲的笔迹:“种一棵树,等十年;种十棵树,等百年。”
第二天,王大林去找了村里唯一读过大学的李老师(那时还没有我)。李老师帮他写了封信,寄给了省林业厅的一位专家。两周后,专家寄来了回信和几包树种,建议他改种核桃树和板栗树。
“这些树比杨树慢,见效可能要十年甚至更久,但根深干壮,能挡水保土,果实还能卖钱。”信上这么写着。
王桂花听说要改种核桃和板栗,又要十年,当场就不干了。
“十年?!十年后咱闺女都嫁人了!你还让我再等十年?”
那时他们的女儿王小丫刚上初中,正是要钱的时候。学费、生活费,再过几年还要考高中。王桂花打了一辈子硬算盘,觉得丈夫不靠谱,甚至想过离婚。
村里人背后叫王大林”王疯子”,讥笑他”种树找死”。连他的老娘都埋怨他不务正业,把好好的农田荒废了。但他犟着脾气,白天上山,晚上看书,看那些寄来的林业资料。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他睡在山上的窝棚里,怕野猪来拱树苗。那天下了大雪,窝棚差点被压垮。第二天一早,王桂花找到山上,看见他正用破棉袄裹着几棵小树,树苗上的雪都被他小心地拂去了,而他自己的胡子上全是冰碴子。
那几年,村里人都在学做生意。王建国办了个小砖厂,日子过得红火;李大壮开了个小卖部,家里盖起了两层小楼;就连往日老实巴交的张三也跑去县城给人看门,每月有固定工资。唯独王大林,仍在那片山上跟树较劲。
王桂花实在忍不住了,背着王大林偷偷去打了几份零工,洗碗、做保洁,有时还去镇上卖点自家腌的咸菜。闺女王小丫懂事,放学后就帮着干活挣钱。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王小丫会偷偷从同学那里借点钱,然后说是老师发的奖学金。
第七年,核桃树和板栗树长势喜人,但还没法结果。王大林在山坡的石头缝里又种了些花椒和中药材,想着能早点见效益。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村里有红白喜事,他很少去。一是没时间,二是拿不出随礼的钱,三是怕遇到村里人的冷眼。尤其是王建国,每次见了他都要嘲讽几句:“哟,’树王’来了!山上的树结’金果’了没有?”
村里通电视那年,王桂花动了心思,想买台小电视机。邻居家的孩子们都围着电视看《西游记》重播,唯独王小丫站在门外,巴巴地从窗户缝里望。
“家里连茶油都快买不起了,哪来钱买电视?”王大林发了火,难得地跟媳妇吵了一架。
王桂花丢下碗筷,跑去娘家哭了一场。她娘家兄弟劝她离婚,说王大林是个不靠谱的,搭上他这些年已经够倒霉了。可王桂花又想起丈夫那双磨出血泡的手和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脖子,最终还是回去了。
第十年,王小丫考上了师范学校。全村人都意外,一个靠种树吃饭的家庭,居然能培养出大学生。王大林卖掉山上种的一批花椒和药材,凑了些学费,但还是不够。
那天晚上,王大林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盯着煤油灯发呆。王桂花悄悄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钱,全是零钱和皱巴巴的小额纸币,一共两千七百六十八块四毛。
“给。”她把钱推到王大林面前,“够小丫去上学了。”
王大林抬头,看见妻子布满皱纹的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是王桂花十年来头一次不问他要钱,反而给他钱。他起身,想抱抱她,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十二年,核桃树结果了,板栗树也挂满了刺球。王大林终于有了第一笔正经收入,够还清这些年的债,还能添置些家用。他给王桂花买了台缝纫机,给老娘买了副老花镜,还在集市上挑了块手表寄给上大学的女儿。
但好景不长。
第十五年,县里要搞工业园区,相中了隔壁村的一片地。环评需要附近有绿化带,王大林的树林正好合适。县里来人,要以极低的价格征用他的山地和树林。
王大林拒绝了。
“这些树是我的命,我不能卖。”他说。
县里的领导生气了,说什么”阻碍发展”、“不识大体”,甚至派人来”做工作”。王建国趁机落井下石,在村里散布谣言说王大林”不识抬举”,还说工业园能给村里带来就业机会,都是王大林坏了大事。
村里人开始孤立他们家。王桂花去打零工,没人要了;王大林上街买东西,有些店铺不卖给他;就连他家的自来水管都莫名其妙地断了几次。
村里断了水,王大林就在院子里挖了口井,水很清,但有股铁锈味,煮出来的饭黄黄的。王桂花叹气,说:“一辈子就这样了,认命吧。”
但王大林不服气。他拒绝搬迁,也不签字。县里的工程因为环评过不去,一直搁置着。王建国恨他入骨,但也无可奈何。
第十七年,王小丫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县城中学教书。她有了稳定工作,每月还能寄点钱回家。生活似乎有了转机。
这时,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传来。省里要建设”绿色生态带”,鼓励植树造林,还专门派专家下乡考察。专家们来到王大林的山上,看见这片人工林,十分惊讶。
“这是我见过的民间最科学的复合种植模式!上层乔木遮阴,中层灌木固土,下层草本植物保水,还有经济价值。了不起!”专家竖起大拇指。
县里的领导脸色变了。特别是当得知这片林子已经种了近二十年,几乎没有政府补贴时,他们的态度大为改观。
省电视台来采访,王大林上了新闻。镜头前,他憨厚地笑着,说:“种树就跟养孩子一样,慢慢来,总有回报的时候。”
第十九年,核桃和板栗收成最好的一年,王大林还招了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帮忙采摘。王桂花终于在村里抬起了头,走路的腰杆也直了。王建国见了他们夫妻,也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那年冬天,王大林的老母亲去世了。老人临终前握着儿子的手,说:“林子,当年是娘不对,你比谁都有出息。”
葬礼上,全村人都来了,连县里的领导也送了花圈。王大林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盯着母亲的遗像,脸上没有泪,但年轻了许多年。
到了第二十年,也就是今年春天,一个更大的转机来了。
国家实施新一轮生态补偿政策,王大林的林子被评为”示范林”,不仅每年有固定补贴,还一次性补偿了他过去二十年的付出——八十万元。
“政府出面一次性赔偿八十万!”这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拿到钱的那天,王大林和王桂花站在银行门口,不知所措。柜员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他们,说卡里已经存好了钱。
“咱…咱该干啥?”王桂花问。
王大林看着妻子满是老茧的手和被太阳晒得粗糙的脸,眼睛湿润了:“先带你去趟县城,买身像样的衣服,再去趟医院,把你的风湿病好好治治。”
回村的路上,王大林破天荒地买了条中华烟,还请路边修车的李大壮抽了一根。
“大林,你这回可争气啊!”李大壮吸着难得的好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十年,不算长。”王大林笑着说,声音里有种解脱的轻松。
村口的大槐树下,老支书王建国正跟几个老头下象棋。看见王大林回来,他主动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王大林的肩膀:“老王,你这二十年种树,可为咱村争光了。”
王大林笑笑,没说话,但也没躲开那只手。
晚上,王大林和王桂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望星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层薄霜。
“林子,你当年怎么就认定了种树能成?”王桂花问。
王大林摸出那本《农村实用技术》,取出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递给妻子:“我爹的遗言。”
王桂花借着月光,认真地读那行字:“种一棵树,等十年;种十棵树,等百年。”
“我种了几千棵,等了二十年,值了。”王大林轻声说。
就在昨天,县里又来人了,说要在村里建生态旅游项目,还请王大林当顾问,年薪不菲。王小丫也打来电话,说她谈了男朋友,是个城里的教师,想带回来见见父母。
王大林裂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已经不太整齐的黄牙,但在月光下,那笑容比什么都亮。
村里人说,那天晚上,他们看见王大林和王桂花像年轻人一样,手拉着手,沿着通往山上的小路慢慢走去,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山上的树林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