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本来不想掺和王大爷的事,可他那台拖拉机隔三差五就在我家门前停下,我总得抬头和他说说话。今年桃子收成不错,都挂在树上泛着红光,等那么一阵风吹来,香气就往我院子里钻。
我本来不想掺和王大爷的事,可他那台拖拉机隔三差五就在我家门前停下,我总得抬头和他说说话。今年桃子收成不错,都挂在树上泛着红光,等那么一阵风吹来,香气就往我院子里钻。
王大爷是去年八月份开始学拖拉机的,那会儿刚立秋,村里头正忙着收玉米。我琢磨着这时候学开拖拉机,大概是他闲得慌,寻思着秋收帮帮忙。谁知道他是认真的,坐在拖拉机上,带着花镜,手里捧着本破旧的《拖拉机使用手册》,字迹都泛黄了。
大爷家的拖拉机是老早以前生产队里淘汰下来的,后来给了他儿子王建国,再后来王建国去了城里,就丢在家里落灰。那拖拉机蓝漆都掉了一大半,露出锈红的铁皮,后座上还搭着块军绿色的帆布,不知道是擦机油还是遮太阳用的。发动机声音跟打谷场似的,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村里人都说,听见这动静,就知道是王大爷出门了。
“王大爷,您老这是要干啥去?”我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拿着杯茶,泡的是隔壁李婶给的枸杞,泡在我那只磕了口的搪瓷杯里。
“哎呀,老杨啊,”王大爷从拖拉机上艰难地挪下来,腰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去趟供销社,买点机油。”
我注意到他的裤腿上有一大片油污,袖口也黑乎乎的。裤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是一堆零件,不知道是从哪儿拆下来的。
“您这岁数了,还折腾这个干啥?您儿子不是有辆面包车吗?”
“那车是他的,又不是我的,”王大爷随手把零件塞回兜里,有个螺丝掉地上了,他也没看见,“再说了,他们一家子都在县城,哪有空送我?”
我想提醒他螺丝掉了,但他已经转身往供销社方向走了,腰板却突然挺得笔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王大爷学开拖拉机的事,惹得他孙子王小宝直摇头。王小宝还在上高中,放暑假回来看到爷爷这样,一脸嫌弃。
“我爷爷啊,越老越回去了,”小宝坐在村口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刷个不停,“七十五了,连我爸都不开那破拖拉机了,他非要学,摔一跤可怎么办?”
村里人都说王大爷这是老糊涂了,他儿子王建国好不容易在县城站稳脚跟,隔三差五喊他去城里住,可他就是不肯,说是城里空气不好,楼上楼下的爬得腿疼。
“我怀疑他是想追我奶奶,”小宝笑嘻嘻地说,“自从我奶奶走了,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王奶奶是三年前走的,得的是肺病。听村里老人说,王奶奶年轻时是邻村最漂亮的姑娘,后来嫁给王大爷,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那年王奶奶住院,恰好赶上王建国家里装修,王大爷就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每天往返四十多里地去医院照顾,雨天路滑都不耽误。
王大爷学开拖拉机的第三个月,出了点意外。
那天我在自家地里掰玉米,听见”咣当”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王大爷的拖拉机撞在了村口的石碑上,碑没事,拖拉机前头凹进去一大块。
王大爷站在拖拉机旁边,半天没动静。我赶紧丢下玉米跑过去。
“没事吧,王大爷?”
他摇摇头,脸色却不太好,额头上全是汗。
“不中用了,”他咕哝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睛花了,没看见石碑。”
我注意到他眼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应该是断了又粘上的。
村里几个年轻人围过来帮忙看拖拉机,七嘴八舌地指点。王大爷却突然变得沉默,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眼神飘忽不定。
“您回去歇着吧,”我说,“这拖拉机明天再修。”
他点点头,却没动地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粒药,倒出一粒干咽了下去。袋子上面有医院的标签,风吹日晒得已经看不清字了。
过了一星期,王大爷没再开拖拉机出门。村里人都说他可能是想通了,毕竟那岁数,该歇着就歇着。
谁知道第八天早上,我刚起床准备去地里,就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声。出门一看,王大爷骑着焕然一新的拖拉机从我家门前经过,前头那凹陷不见了,还漆上了新漆,蓝得发亮。
更让人惊讶的是,后座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顶鸭舌帽,手里举着部手机,好像在拍什么。
这情形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连几天,都能看见不同的年轻人坐在王大爷的拖拉机后座。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三个,都拿着手机,嘻嘻哈哈的。
李婶在井边洗衣服时和我说:“听说王大爷教年轻人开拖拉机呢,一小时收五十块钱学费。”
“不能吧,”我不太相信,“现在谁还学开拖拉机啊?”
“你不知道,”李婶神秘兮兮地说,“现在城里那些年轻人可稀罕这个了,说是什么复古体验。听说还有人把王大爷拍到网上去了,叫什么’网红’。”
我半信半疑。直到有一天,王小宝气冲冲地来找我。
“杨叔,我爷爷疯了!”他举着手机给我看,“您瞧瞧,这都是啥!”
手机屏幕上是个叫”抖音”的软件,里面一段短视频播放着王大爷教一个城里姑娘发动拖拉机的画面。姑娘穿着一身漂亮的连衣裙,显然不是干农活的打扮,却笑得特别开心。视频下面显示有十几万的点赞。
“这…这是啥意思?”我摸不着头脑。
“我爷爷成网红了!”王小宝无奈地说,“那些城里人说他是’返璞归真的乡村智者’,专门跑来学开拖拉机,还说什么体验’慢生活’。”
就这样,王大爷的”拖拉机培训班”开张了。他在自家院子外头挂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氏拖拉机驾驶培训”,下面是他儿子王建国的电话号码。
起初村里人都笑话他,觉得这老头是真犯糊涂了。但渐渐地,真有不少城里人慕名而来。有周末来的大学生,有带着孩子来”体验生活”的年轻父母,甚至还有几个外国人,操着生硬的中文要学开拖拉机。
王大爷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起了几盆他自己种的吊兰,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结了老长的丝瓜。他还特意找人修好了堂屋的座钟,那是王奶奶生前最喜欢的物件,已经停摆好几年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王建国开着面包车回村了。村里人以为他是来阻止老爷子胡闹的,没想到车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工具和零件。
“爸这事挺好,”王建国站在自家门口,一边卸东西一边和我们说,“城里憋得慌,我准备回来帮他干。”
那天晚上我路过王家,听见院子里一老一少说话的声音。
“爸,您这拖拉机培训班挺赚钱啊,”王建国的声音,“咱家地里的玉米明年还种不种了?”
“种,必须种,”王大爷的声音坚定,“那些城里人来,就是想看咱们种地,想吃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那行,我辞职回来帮您。小宝明年高考完也能帮忙。”
“你别瞎说,”王大爷声音突然拔高,“小宝必须上大学,你当年没考上,他必须考上。”
一阵沉默后,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爸,您腰还疼吗?”
“好多了,那医生说得对,多动动,别老躺着。”
又是一阵沉默。
“爸,妈要是在,肯定高兴。”
没有回应,只听见烟锅碰撞的声音。
拖拉机培训班办了大半年,王大爷在村里的地位直线上升。村委会还专门请他去小学做了一次讲座,题目是”传统农耕文化与现代农业的结合”,虽然我怀疑这题目不是他起的。
李婶告诉我,王大爷现在收入不少,不光是教人开拖拉机,还带着城里来的客人体验收割、犁地、播种,每次都收几百块钱。更绝的是,他让城里人帮他干活,还收他们的钱。
“最有意思的是王小宝,”李婶说,“以前嫌爷爷丢人,现在趁着暑假回来,天天跟在后面帮忙,还在网上开了个账号,专门发他爷爷的视频。”
我没忍住,问道:“王大爷的腰伤是怎么回事?”
李婶叹了口气:“去年王奶奶走那会儿,老爷子想不开,成天躺在炕上不起来,久了就落下了腰伤。医生说得多活动活动,他就想着学开拖拉机。”
秋收那天,王大爷的拖拉机一早就发动起来,在田间地头来回穿梭。后座上坐着两个城里来的大学生,一男一女,穿着整齐的衬衫,却干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还笑个不停。
我在自家地里忙活,看见王小宝拿着手机,对着他爷爷和那两个大学生一通拍。
“小宝,”我喊他,“你爷爷这事是怎么火起来的?”
小宝笑嘻嘻地走过来:“我发的视频啊,当初是想笑话爷爷的,没想到下面一堆人留言说羡慕,说想来学,我就顺手把我爸电话发上去了。”
“你爷爷知道吗?”
“知道啊,他还让我多发点呢,”小宝摇摇头,“他现在成’网红师父’了,粉丝都十万多了。”
话音刚落,我们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女孩的惊呼声。
“怎么了?”我赶紧问。
小宝脸色一变,撒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我也赶紧跟上。
拖拉机歪在田埂上,前轮陷进了沟里。王大爷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那两个大学生手忙脚乱地想帮忙,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没事,没事,”王大爷摆摆手,“老毛病了,拐弯没看清楚。”
小宝二话不说,跳下田埂查看情况:“爷爷,您眼镜呢?”
“在兜里呢,戴着碍事。”
我注意到王大爷额头上有汗,手微微发抖。
“您先坐那歇会儿,我来。”小宝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检查拖拉机的情况。
没一会儿,王建国也赶来了,带着工具和绳子。父子俩配合着,很快就把拖拉机拉出了沟。那两个大学生全程拍视频,一边拍一边惊叹连连。
“师父,您没事吧?”女大学生关切地问王大爷。
“没事,老毛病,”王大爷笑着说,却悄悄揉了揉腰,“这拖拉机啊,得有感觉,像骑自行车一样,身体得记住那感觉。”
“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男大学生突然说,“您为什么七十多岁还要学开拖拉机呢?”
王大爷愣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的田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他慢吞吞地说,“人活着,总得有点事做。我老伴走了,孩子在城里,我一个人,不找点事做,那不就等着死吗?”
没人说话,连小宝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再说了,”王大爷继续道,“我这一辈子开过拖拉机,种过地,养过猪,就是没教过人。现在教教你们这些娃娃,也算没白活这一回。”
回村的路上,王大爷走在最前面,拖拉机轰鸣着,激起一路尘土。两个大学生坐在后座,小宝和王建国跟在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乡间小路上。
路过我家门口时,王大爷停了下来:“老杨,坐我的拖拉机回去不?”
我摇摇头:“不了,遭不住那颠簸。”
“嗨,那是你不会开,”他得意地说,“我教你啊,包教包会!”
我笑着摆手。拖拉机继续往前,声音渐渐远去。
年底的时候,村里开表彰会,王大爷被评为”乡村振兴带头人”,还发了个奖状和一面锦旗。锦旗被他挂在堂屋正中,底下是王奶奶的遗像,旁边放着一个小铁盒,据说是装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
王小宝高考结束后,如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农业机械化。据说是受了他爷爷的启发,想把传统农业和现代技术结合起来。
王建国也彻底回了村,在王大爷的拖拉机培训班基础上,又开发了农家乐项目,招揽了不少城里游客。
至于王大爷,他的”网红师父”名头越来越响,甚至有电视台来采访他。那天采访完,他骑着拖拉机经过我家门口,特意停下来和我说话。
“老杨,你看我这车,”他指着拖拉机,“给它装了定位系统,城里来的娃娃弄的,说是能防止走丢。”
我笑着点头:“挺好。”
“诶,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你种的桃树,明年该换盆了,这是肥料,我攒了半年的茶叶渣,效果好着呢。”
我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闻着有股淡淡的茶香。
“谢谢啊,大爷。”
他摆摆手,发动拖拉机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下:“老杨,你说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管活几年,”他自顾自地说,“总得活出个样子来。我老伴生前总说,人活一辈子,不在乎长短,在乎有没有用。”
说完,他猛地一拧油门,拖拉机轰鸣着驶向夕阳的方向,声音久久回荡在乡间小路上。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村口老榆树下的石碑,那是去年立的,上面刻着”最美乡村”几个大字。当初王大爷撞上去的那个石碑,现在已经被磕掉了一个角,却没人去修,好像那缺口也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昨天路过王家,看见院子里停着三辆拖拉机,都是新的,漆得锃亮。王大爷坐在门槛上,正教几个年轻人辨认各种零件。他的腰似乎好多了,腰板挺得笔直,手指灵活地拆装着一个油门装置。
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刻着一段故事。不远处,王小宝正架着相机拍摄,王建国则在给几位游客介绍着什么,指指点点间充满自豪。
我突然明白,王大爷学开拖拉机,或许不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也不只是为了成为”网红师父”。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所有人:无论年龄多大,生活总能开出新的可能。
就像他那台老旧却焕发新生的拖拉机一样,在乡间小路上,依然能轰鸣着驶向远方。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