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1985年秋天,我正在教室外偷听班主任和杨震的谈话。开学已经三天了,杨震没交学费,老师找他谈话。
命中注定的缘分
"真的不要紧吗?"我隔着门缝,听见老师关切的声音。
"没事的,老师,我能想办法。"这是同学杨震低沉的回答。
那是1985年秋天,我正在教室外偷听班主任和杨震的谈话。开学已经三天了,杨震没交学费,老师找他谈话。
我从没想过,这次偷听会改变我的一生。
我叫林小雨,是县城四中高一(3)班的学生,成绩平平,爱说爱笑。
杨震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沉默寡言,家境贫寒。
他爸爸在煤矿工作时出了事故,妈妈靠在集市卖小菜艰难维持生计。
那年月,十五块钱的学费对普通人家不算多,但对杨震家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妈,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晚饭后,我鼓起勇气开口。
母亲正在煤油灯下用老式缝纫机缝补父亲的工作服,闻言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温柔的光。
"杨震要交不起学费了,才十五块钱。"我小声说,"能不能帮帮他?"
屋外,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东方红》,院子里邻居老王在拉二胡,一片祥和。
母亲的脚停下了踩踏缝纫机的动作,针在布料上定格,她抬头打量我:"你喜欢这个男孩子?"
"不是!"我急忙摆手,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他是我们班最聪明的人,不能因为这点钱耽误学业啊。"
"傻丫头,急什么。"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帮吧,不过不要让他知道是我们家出的钱,免得伤了孩子自尊。"
第二天,杨震被安排坐到了我旁边。
班主任宣布他获得了"特殊照顾",免除学费。
杨震低着头,眼圈微红,指甲抠着已经磨损的课桌边缘。
"嘿,同桌。"我悄悄推了他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小零食,"恭喜啊,以后好好带带我这个学渣。"
他愣住了,接过糖,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就这样,我和杨震成了"绑定"的同桌。
他安静刻苦,我活泼好动。
每当我因题目卡壳抓耳挠腮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在草稿纸上写下提示。
教室里的日光灯常常闪烁,冬天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咯咯作响,但我们却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熟络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啊?"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彼时,他正在昏暗的灯光下认真誊写笔记,一支快用完的铅笔被他削得尖尖的。
他认真地说:"不是聪明,是用心。小雨,世界上没有白费的努力。"
"行了吧,别学《少年报》上那些大道理。"我撇撇嘴,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那时的校园生活很单调。
夏天,知了在老槐树上吵个不停,我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乘凉,课本被汗水浸湿了边角。
冬天,破旧的煤炉在教室中央轰轰作响,我们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气取暖,墨水都冻得写不出字来。
放学路上,我总能分到杨震妈妈腌制的一小包咸菜,酸爽可口。
他家的咸菜特别,放了胡萝卜和青椒,有一种特别的香气。
"我妈做的,多了点,你尝尝。"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知道,那是他家的半天口粮。
"谢谢阿姨。"我总是这么回答,然后塞给他一块饼干或者一个苹果,"我家也是多的。"
其实那是我省下的早饭钱买的。
三年级时,学校组织奥数比赛。
杨震毫无悬念地入选了校队,我却因粗心大意屡屡失败。
"唉,算了吧,我这脑子不适合搞数学。"我泄气地把练习册扔到一边。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硬是拉着我每天晚上加练,就在教室的煤油灯下。
那时候学校经常停电,我们就点上自带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格外清晰。
"这个括号不能忘,小雨。"他指着我的错误,耐心讲解,"数学就像搭积木,每一步都要稳。"
"哎呀,烦死了!"我嘟囔着,但还是按他说的改正。
终于,我也进入了校队。
当名单公布那天,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杨震的手在操场上转圈。
"谢谢你,杨震!"我激动地说。
他笑了笑,阳光下他清瘦的脸上有种少见的明朗:"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母亲一直默默地资助着杨震,从不让我告诉他真相。
每个学期开始,她都会提前把钱交给班主任,说是"资助贫困学生"。
有一次,我听见隔壁李阿姨对母亲说:"花这冤枉钱干啥,自家闺女的学费都够呛。"
母亲只是淡淡地回答:"助人为乐,不是挺好的事吗?"
她从不在杨震面前表现出任何施舍的姿态,反而常常夸奖他:"小杨真是个好学生,将来有出息。"
高三那年,学校门口的大喇叭天天播放高考动员,压力如山。
一天晚自习后,杨震陪我复习到很晚。
外面下着毛毛雨,我们打着一把伞,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看着他疲惫的眼睛,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其实,这几年你的学费,是我妈妈出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杨震愣在那里,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的肩膀上,他似乎没有察觉。
眼中闪过震惊、羞愧和感激。
许久,他低声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妈妈说,帮助别人不是为了感谢。"我小声回答,心跳得厉害。
他眼睛湿润了,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哎呀,说什么傻话。"我拍拍他的背,"咱们是同学,这不是应该的吗?"
高考后,杨震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医科大学,我则留在本地师范学院。
离别时,我送他一个铅笔盒,是塑料的,上面有《西游记》的图案,当时很流行的款式。
里面放了一张纸条:愿你前程似锦,勿忘故人。
县城汽车站,他背着编织袋做的行李,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小雨,谢谢你和阿姨。"他郑重地说。
"得了吧,赶紧走,别耽误进京的汽车。"我故作轻松,其实心里酸酸的。
他登上了远行的客车,我在站台上挥手,直到车子变成远方的一个小点。
然后,他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偶尔有同学提起他在北京如何出色,听说拿了奖学金,还参加了什么科研项目,我只是微笑不语。
那时没有手机,写信又嫌麻烦,慢慢地,我们失去了联系。
师范毕业后,我回到县城小学当了语文老师。
日子平淡而充实,每天和一群天真的孩子打交道,看着他们蹒跚学步,慢慢长大。
工资不高,但温饱有余。
周末和同事去街心公园跳交谊舞,母亲还常常催我相亲,说是"姑娘家别太挑了"。
十年过去,母亲突然查出胆囊问题需要手术。
医院报价近两万,家里的积蓄不够。
父亲早年做木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修修小家电补贴家用。
我四处奔波借钱,心急如焚。
"林老师,你怎么了?"上课时,一个学生发现我心不在焉。
"没事,老师有点累。"我强打精神,继续讲课。
下课后,我去医院陪母亲做检查。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病人家属带来的饭菜香,人来人往,奔忙不息。
手术前一天,主治医生告诉我们,有位年轻有为的胆道外科主任主动请缨为母亲手术,而且只收基本费用。
"那位医生贵姓?"父亲问,手里搓着早已褪色的布帽。
"姓杨,是咱们县出去的人才,刚从北京三甲医院调回来不久。"医生说完,匆匆去处理其他病人。
我心头一震,难道是他?
手术室外,我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同桌。
他穿着白大褂,挺拔俊朗,目光依然清澈,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更添成熟气质。
"小雨,好久不见。"他微笑着,眼中满是柔和。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教室,煤油灯下他耐心讲题的样子。
"杨震..."我哽咽了,"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两个月了,一直在找你们。"他轻声说,"正好昨天看到你母亲的病例,名字那么熟悉,我就确认了一下。"
"你回来做什么?北京条件多好。"我抹去眼角的泪水。
"先别说这些,让我先给林阿姨做手术。"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手术室。
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手术非常成功。
之后的日子,杨震经常来家里看望母亲。
我家的老式纺织袜子沙发上,常常多了他的身影。
他告诉我们这些年求学的艰辛,从医科大学到研究生,再到北京三甲医院工作。
"苦啊,那会儿学费涨得厉害,我给人家补课、发传单,什么活都干。"他笑着回忆,"有一个冬天特别冷,宿舍的炉子坏了,我们几个挤在一起看书,冻得手都哆嗦。"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有一次,我问他,"北京条件那么好。"
母亲正在厨房做他爱吃的酸菜鱼,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风景——低矮的房屋,曲折的小巷,远处依稀可见的学校操场。
"我欠这里一份情。"他轻声说,"这里有我的根。"
在杨震的细心照料下,母亲恢复得很快。
每次他来,都会带些新鲜水果和营养品,有时还会带一些北京的特产,什么稻香村的糕点、全聚德的酱。
有一次,他甚至给父亲带了一套精致的木工工具,惹得父亲爱不释手。
有时,我们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聊天,仿佛回到了高中时光。
夏夜的蝉鸣和邻居家收音机里的老歌,构成了最美的背景音乐。
"还记得那次奥数比赛吗?"他笑着问,"你把加号写成了乘号,结果算出一个天文数字。"
"记得!老师的表情都僵了!"我大笑起来,"还有那次下雪,你借给我手套,结果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你还给我带过家里蒸的南瓜饼,可香了。"他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邻居王婶经过,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小雨,这是谁啊?对象?"
"王婶,别瞎说。"我红着脸解释,"这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是医院的医生。"
"哟,医生啊,多好的工作。"王婶意味深长地笑笑,走了。
杨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铅笔盒——正是我当年送他的那个,塑料已经有些发黄,但《西游记》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见。
"我一直带着它。"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除了几支铅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们班级合影。
还有那张字迹已经模糊的纸条:愿你前程似锦,勿忘故人。
"杨震..."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加速。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你们。"他认真地说,"是你们让我有机会改变命运。"
"我妈常说,帮助别人最大的回报,就是看到他成为更好的人。"我笑着说,"现在,你已经是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春天来临时,母亲完全康复了。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飘落的花瓣铺满了小路。
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说:"小雨,杨医生是个好孩子,你怎么看他?"
"妈!"我脸一红,"您这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傻,我看你高中时就喜欢他。"母亲笑着拍我肩膀,洗衣粉的香味从她手上传来,"人家现在条件这么好,还惦记着我们,你还等什么?"
"他只是感谢我们,没别的意思。"我低头摆弄着碗橱上的小摆件,一个陶瓷猫。
"傻闺女,他眼睛里都是你,娘这辈子没白活,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母亲笑得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杨震送我回家,月光下他的侧脸格外清晰。
县城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广播站的喇叭还在播放着天气预报。
"小雨,我有话想对你说。"他突然停下脚步。
我心跳加速:"什么话?"
"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很感谢你们家。"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有些颤抖。
"就这些?"我有点失望,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不,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问,你愿意...愿意和我交往吗?"
月光下,他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我忍不住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看看这个。"
那是我高中的日记,里面写满了对他的暗恋。
"数学课上,杨震又帮我解题了,他眼睛真好看...","今天他给我带了他妈妈做的酸菜,真好吃...","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可他很少笑..."
杨震翻着日记,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故意拖长声音,心里却甜甜的。
他紧张地看着我,像等待判决的犯人。
"当然愿意,我的同桌先生。"我轻声说。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拉住我的手:"小雨,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行了,别在大街上嚷嚷,多难为情。"我佯装嗔怒,心里却像灌了蜜。
一个月后,我们举办了简单而温馨的婚礼。
母亲主动提出在自家院子里操办,亲朋好友齐聚一堂。
那时流行敬酒拜天地,我们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八仙桌,请了街坊邻居和同事。
当杨震郑重其事地向我父母鞠躬时,母亲笑着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小雨丫头终于嫁出去了!"
"林大姐,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小雨的!"杨震红着脸保证。
婚后,杨震继续在县医院工作,我依然教我的小学生们。
我们的生活平淡而幸福,就像小溪流水,不惊不扰。
有一次,杨震的同事打趣他:"杨主任,你当年在北京那么好的条件,为啥要回这小县城啊?"
"因为我的根在这里。"他笑着回答,眼睛看向我。
我们的房子不大,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柜子上摆着我们的合影,还有那个珍贵的铅笔盒。
杨震常说:"人最重要的不是去了哪里,而是心安的地方。"
二十年过去,我们的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也选择了医学专业。
他从小就崇拜父亲,说要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杨震在县医院当了院长,我成了小学的教导主任。
我们联合成立了"春雨助学金",每年资助十名家境困难的学生,从小学到高中。
这些孩子大多来自农村,和当年的杨震一样渴望知识,却苦于家境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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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看到那些孩子认真学习的身影,我和杨震都会相视一笑。
那个秋天,十五元学费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而现在,我们正努力延续这份温暖。
有一次,一个受助的孩子问我:"林老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我摸摸他的头:"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帮助过你杨叔叔,所以现在我们想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如今回想起来,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不经意间。
它可能是一次偶然的偷听,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份默默的坚持。
小时候,我以为帮助别人是一种付出;长大后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收获,是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
那个铅笔盒还放在我们家的柜子里,虽已褪色,却依然珍贵。
它见证了我们的过去,也寄托着我们的未来——用一颗感恩的心,去温暖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因为我们深信:一个小小的善举,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也塑造了我们自己的幸福。
每当夜深人静,我常常想起那个偷听老师谈话的下午,如果那天我没有经过教室,如果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如果母亲没有答应帮忙...
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有的只是一次次选择后的必然。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来源:华音似简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