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浑浊的河面泛着油亮亮的光,几片碎木板打着旋儿漂过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老赵家那艘乌篷船,昨儿夜里让漩涡吞了!
渡口青石板上,嚼旱烟的老汉们脖子抻得老长。
浑浊的河面泛着油亮亮的光,几片碎木板打着旋儿漂过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这事儿得从三天前说起。
船夫赵四喜蹲在船头啃冷馍,后脖颈子让六月的日头晒得生疼。
他这船在白鹭渡口跑了二十年,竹篙在青石板上磨出月牙形的凹痕。
船家!
搭个过河!
脆生生的嗓音惊飞了苇丛里的翠鸟。
妇人裹着靛蓝头巾,怀里抱着襁褓。
四喜瞅见襁褓角露出的银锁片,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嫂子且坐稳喽。
竹篙一点,乌篷船推开翡翠般的河水。
船到河心,妇人突然说要解手。
四喜憨笑着把脸转向船尾,忽听"咚"地一声闷响。
等他回头,妇人正往河面撒铜钱,"给龙王爷的买路钱。
那些铜板落在水面,竟连个泡都没冒。
半夜里,四喜被舷窗渗进来的凉风激灵醒了。
月光底下,船帮上赫然多出个碗口大的窟窿!
河水"咕嘟咕嘟"往里灌,离船尾三步远的水面上,漂着截蓝布头巾。
那年发大水,四喜在芦苇荡里捞上来个穿长衫的老头。
老头醒后非要给他算命,说他是"天河水命",这辈子注定要在水上讨生活。
后来老头临走前塞给他半块玉珏,说是能挡三次灾。
四喜摸出贴身藏的玉珏,对着月光一照——裂纹里渗着血丝。
他抄起木槌往船帮上敲木钉,钉头火星子迸在窟窿眼上,发出"滋滋"的怪响。
船舱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四喜掀开襁褓的手顿了顿,月光正照在银锁片上,照出锁片背面刻着的古怪符文。
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说过,河底住着千年水猴子,最爱化作妇人和婴孩害人。
渡船靠岸时,岸边洗衣妇都躲得远远的。
四喜听见她们咬耳朵:"瞧见没?
那襁褓里根本就不是娃娃,是团水草变的!
他当时还笑这些婆娘嘴碎,如今想来后背发凉。
河水已经漫到脚脖子,四喜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在窟窿上。
船身突然剧烈晃动,襁褓"啪"地掉在地上,滚出个湿淋淋的水草团。
水草中间夹着半截玉珏,竟和他贴身那块严丝合缝!
"原来在此处等着俺呢。
四喜想起老秀才的话,当年救他时,老头怀里也掉出过半块玉珏。
他抄起船桨往水草团砸去,浆面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腥臭的黑血。
河水突然沸腾,无数只青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来。
四喜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在水里挣扎,看见老秀才被水猴子拖进漩涡,看见妇人狞笑着凿船帮。
他抡圆船桨砸向水面,浆头撞上个硬邦邦的东西。
月光大亮,照出水猴子青灰色的脸。
它手里攥着另外半块玉珏,锁链般的尾巴缠住四喜脚踝就往水里拽。
四喜摸到怀里老秀才给的铜烟锅,狠狠插进那畜生天灵盖。
晨雾散时,四喜的船又好端端拴在柳树下。
艄公们都说他撞鬼了,只有四喜清楚,船帮上新补的木板缝里,嵌着半片银锁。
打那后,白鹭渡口多了条规矩:子夜摆渡不收钱。
四喜总说,河底下有双眼睛瞧着呢。
偶尔喝高了,他会拍着船帮喃喃自语:"老秀才啊老秀才,你当年算得半仙,可没算出俺今天要拿命填这'天河水命'……"
如今渡口石缝里,还卡着当年水猴子留下的鳞片。
老辈人说,刮大风时能听到婴儿哭,那是水猴子在找它丢的银锁。
四喜照旧每日撑船,只是艄公帽檐压得极低,遮住额角多出来的水滴形疤痕——活像半片玉珏的印子。
七月半的河风裹着纸钱灰往人脖领里钻,渡口石灯笼里的蜡烛忽明忽暗。
赵四喜蹲在船头磨刀,刀刃上映出对岸山崖上吊着的红灯笼——那是河神庙的位置。
"四喜哥!
水生家的二妞提着竹篮小跑过来,篮里躺着三柱香,"今夜子时,河神娶亲哩。
赵四喜的手顿了顿。
去年这时候,李寡妇家的大妞被选中献祭。
那夜河面浮着胭脂红,第二天有人在芦苇荡发现大妞的绣花鞋,鞋里塞着半片玉珏。
白鹭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逢七月半,各家都要把未出阁的姑娘名字写在红纸上,塞进河神庙的铜炉里。
纸灰飘得最高的那个,就是河神新娘。
老人们说,这是百年前有位摆渡人救了落水的河神新娘,河神为报恩定下的规矩。
二妞的篮子里突然传出婴儿啼哭。
赵四喜抄起船桨的手一抖,桨刃劈开河水,照出襁褓上熟悉的银锁纹路。
这娃娃哪来的?
"后山高家捡的。
二妞把襁褓往赵四喜怀里一塞,"都说四喜哥命硬,镇得住邪祟。
河水突然翻起浊浪,船头铜铃无风自动。
赵四喜盯着襁褓里水草般的胎记,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月夜,水草团里露出的半片玉珏。
老秀才临终前交给他个油纸包,里头装着泛黄的族谱。
赵四喜不识字,直到遇见云游的老道,才知晓自己是"天河水命",命中注定要在阴阳交界处摆渡。
那玉珏是河神信物,当年老秀才为救他,用半块玉珏与水猴子做了交易。
船底突然传来重物撞击声,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更凶了。
赵四喜摸出贴身藏的玉珏,月光下裂纹里的血丝竟在流动。
他抄起船桨往水下捅去,浆头传来金属相击的脆响。
"道长且慢!
对岸传来苍老的声音,白须老者踏浪而来,脚下竟没有水花,"这娃娃是河神转世。
赵四喜盯着老者腰间晃动的铜铃,和河神庙里供着的法器一模一样。
他怀里的婴儿突然抓住他的衣襟,银锁片在月光下映出河神庙的牌匾。
河水突然裂开,露出水下白玉台阶。
赵四喜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抱着襁褓,看见老秀才在台阶尽头对他作揖,看见水猴子化作的红衣新娘。
他怀里的婴儿突然开口:"赵四喜,你欠河神的债,该还了。
对岸传来铜锣声,河神庙的灯笼挨个亮起。
赵四喜把心一横,抱着婴儿踏进河中。
冷水灌进靴筒的刹那,他看见水底漂着无数银锁,每片锁上都刻着未出阁姑娘的名字。
晨雾散时,赵四喜的船又好端端拴在柳树下。
艄公们都说他疯了,整夜对着空襁褓说话。
只有二妞瞧见,他每次摆渡都会在船头放三柱香,香灰总往河神庙方向飘。
打那后,白鹭渡口再没闹过水鬼。
老人们说,赵四喜成了河神在人间的眼睛。
偶尔有夜渡的客人,会听见船板下有婴儿笑,看见船头铜铃无风自动,都说那是河神在巡河。
如今渡口石缝里,还卡着当年老道留下的铜铃。
每逢七月半,赵四喜总要往河里撒把铜钱,铜板落在水面,竟真会泛起胭脂红。
二妞问她为啥不娶亲,他总拿船桨敲船帮:"俺这命,早许给大河了。
百年后,白鹭渡来了个寻亲的秀才。
老艄公指着对岸山崖说:"看见那红灯笼没?
当年赵四喜……"话没说完,秀才怀里的玉珏突然发烫,照出船帮上新补的木板缝里,嵌着半片银锁。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得滴溜溜,河面漂着上百盏莲花灯。
王秀才攥着父亲留下的罗盘,指尖发颤——那指针竟直指河心赵四喜的乌篷船。
"后生,站那别动!
赵四喜的铜烟锅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子。
他身后跟着群举火把的村民,映得半面河面通红。
王秀才这才瞧见,自己脚脖子沾着片湿漉漉的纸钱。
这事儿得从三天前说起。
王秀才打北地来寻父,老家人只说老爷子十年前到白鹭渡修族谱,再没回去。
他揣着父亲留下的罗盘,在渡口客栈住下,夜里总听见房梁上有女人哭。
"客官且听老朽一句。
茶楼说书先生摇折扇,"十年前八月十五,渡口沉过艘画舫,里头坐的可是……"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铜锣声。
赵四喜的船撞邪了。
那年中秋,城里周家小姐来渡口赏月。
画舫上丝竹震天,河面漂着九九八十一盏琉璃灯。
船到河心,周家小姐突然尖叫着跳河,说看见水里有穿嫁衣的女鬼。
等打捞上来,小姐手里攥着半片玉珏,和赵四喜贴身那块严丝合缝。
王秀才跟着赵四喜往河滩走,芦苇荡里飘来阵阵檀香味。
月光下,他瞧见赵四喜船头新挂的铜镜,镜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这是河神下的禁制。
赵四喜拿船桨捅开浮萍,"打那之后,每逢八月十五,河里总要漂上来几盏空灯。
说话间,河面突然翻起浊浪。
王秀才的罗盘指针乱转,竟扎进水里。
赵四喜抄起铜烟锅往河面敲,敲出串火星子:"底下那位,十年了还不安生?
当年画舫沉船后,赵四喜在芦苇荡捡到个襁褓。
襁褓里塞着玉珏和封信,信上写着:"此女乃阴年阴月阴时生,望摆渡人将其送往河神庙……"赵四喜没忍心,把女婴寄养在山脚的尼姑庵。
河水突然裂开,露出水下白玉祭坛。
王秀才看见祭坛上躺着穿嫁衣的女尸,女尸手腕系着红绳,绳头挂着半片玉珏。
赵四喜的船桨突然自燃,火光中映出女尸的脸——竟是周家小姐的模样!
"周家欠河神的债,该还了。
赵四喜把铜烟锅往祭坛上一插,地面顿时裂开丈余宽的沟壑。
王秀才这才瞧见,沟壑里密密麻麻全是人骨,每具骷髅手里都攥着半片玉珏。
月光大亮,照得白玉祭坛通明。
王秀才看见父亲在祭坛前作揖,看见老秀才将玉珏塞进襁褓,看见周家小姐哭着跳河。
他怀里的罗盘突然炸开,掉出半片焦黑的纸页,上面赫然写着:"河神娶亲,三魂七魄为祭……"
对岸传来凄厉的哭声,穿嫁衣的女鬼从河面升起。
赵四喜抄起燃烧的船桨砸向女鬼,火光中映出女鬼脖颈的银锁——和王秀才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晨雾散时,赵四喜的船又好端端拴在柳树下。
王秀才在船头铜镜上瞧见自己模样,竟和年轻时的赵四喜有七分像。
他摸着怀里新得的玉珏,珏上的血丝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打那后,白鹭渡口多了桩新规矩:中秋夜放河灯,灯里必要放半片玉珏。
老人们说,那是河神在收债。
赵四喜照旧每日撑船,只是船头铜镜再没摘下来过。
如今渡口茶楼,说书先生还在讲画舫沉船的旧事。
新来的客人总爱问:"那周家小姐到底嫁没嫁给河神?
说书先生便敲折扇:"您且往河面瞧,看见那盏空灯没?
灯油是檀香,灯芯是人魂……"
百年后,白鹭渡来了个寻魂的道姑。
她站在赵四喜当年插铜烟锅的地方,地面突然裂开。
道姑从沟壑里捧出坛檀香灰,灰里混着半片玉珏。
对岸山崖的河神庙不知何时塌了,露出底下刻着符咒的白玉祭坛,坛上躺着穿嫁衣的女尸,女尸手腕的红绳,还系着当年那半片银锁。
来源:贝贝贝贝贝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