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那棵歪脖杨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和老陈头正在树下喝酒。他说喝的是二锅头,但其实是他自己酿的高粱,辣得眼睛都睁不开。
村口那棵歪脖杨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和老陈头正在树下喝酒。他说喝的是二锅头,但其实是他自己酿的高粱,辣得眼睛都睁不开。
“听说了吗,云娃考上北京那个医科大学了。”
老陈头咂咂嘴,把烟灰弹在了自己的裤腿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点点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我女儿,我那个从小就瘦瘦小小、书包比人还大一圈的闺女,考上了北京的医科大学。这个消息在我心里已经盘旋了一天一夜,我睡不着,也吃不下,就像有一群蜜蜂在胸口嗡嗡作响。
“摆席吗?”老陈头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子里,有喜事就要摆席,这是规矩。孩子满月摆席,老人过寿摆席,盖新房摆席,哪怕是买了新三轮车,也要请几桌。这些年,我在村里的席面上吃了不知道多少顿饭,也送了不知道多少个红包。
可我家不一样。自从我媳妇走后,我和云娃就过着紧巴巴的日子。我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打零工,一天能挣一百多,遇到雨天就没活干。闺女的学费就够呛,哪有多余的钱摆席?
可是…
“摆。”我突然下定了决心,把酒一饮而尽,“摆大席。”
老陈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我借钱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老李头家开小卖部的儿子,刚高中毕业就去城里开卡车,每月能挣上万。他笑着给我递了两千块钱,说是随份子,让我有困难就开口。
我接过钱,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那里还装着昨天从信用社借的五千块。
“闺女考上大学,这是头一份喜事,怎么着也得风风光光地办一场。”我对每个问起的人都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这十几年来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村西头的塑料大棚搭起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亲自去县城最大的酒楼订了十桌席面,又买了整整两箱的茅台,不是那种勾兑的,是真货。
云娃站在门口,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里全是担忧。“爸,用不着这样的,真的不用。”
我蹲下身子,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长得像她妈,眉眼间有种特别倔强的神气,安静的时候看起来特别乖,但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闺女,爸爸这辈子没给你妈妈什么好日子过,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我笑了笑,喉咙有些发紧,“但你考上大学这件事,必须得风风光光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突然扑到我怀里。我感觉肩膀湿了一小块。
“你放心,以后我当大夫了,挣了钱都给你。”她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点点头,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县城的酒楼老板昨天问我要不要配个DJ,搞得热闹点。我大手一挥,说全都要,要最好的。
流水席定在七月十五那天,正好是云娃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我起了个大早,穿上了结婚时候买的那套西装,袖口和领子都有些发旧,但好在还算干净。
云娃也穿得特别整齐,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是她妈在世的时候给她买的。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衣服大了好几号,放在箱底压了这么多年,现在刚好合身。
“爸,你看我漂亮吗?”她转了个圈,裙角像花朵一样舒展开来。
我点点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来。
中午十一点刚过,大棚里的圆桌都摆好了,每张桌上都铺着崭新的红桌布,中间放着一个玻璃转盘。我让云娃站在门口迎客,自己则在里面来回走动,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十一点半,除了帮忙的几个远房亲戚,还没有一个客人来。
十二点,来了两桌人,都是我打工时认识的工友,带着家人,一脸局促地坐在角落里。
十二点半,陆陆续续又来了三桌,大多是娃娃们的同学和老师。
一点钟,十桌席面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我的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却凉了半截。村里这么多年的份子钱,这么多年的人情往来,到头来却没几个人来捧场。
有人说是因为那天县城有个展销会,送锅送碗的那种。也有人说是因为天太热,老人家出不了门。还有人说是因为云娃的考试成绩太出人意料,让很多人心里不太舒服。
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只知道那天我站在大棚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云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好像在告诉我,没关系,她明白。
酒过三巡,来的客人都吃饱喝足,陆续散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棚里,面前放着一瓶开了封的茅台,酒才喝了一小半。
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这人啊,”他摇摇头,“犟得很。”
我没吭声。
“这年头,谁家娃考上大学不是悄悄地办?”老陈头看着我,“整这么大排场,让人家怎么想?”
我猛地抬起头:“我女儿考上北京医科大学,我骄傲,我自豪,我有什么不能办的?”
老陈头叹了口气:“不是不能办,是你这么办,让别人的孩子怎么想?赵家二丫头也考上大学了,就去了省城的师范,他们家连个鞭炮都没放。你这一下子摆十桌,人家不就脸上挂不住了吗?”
我愣住了。原来如此。
“再说了,”老陈头继续道,“你家娃上大学要花多少钱?这十桌酒席得花多少?你现在风光,以后怎么过?”
我低下头,看着那瓶茅台,心里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云娃帮我收拾残局到很晚。大棚拆了,桌椅还了,剩下的菜打包了一大堆,放在冰箱里估计得吃一个星期。
她蹲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突然问我:“爸,你后悔吗?”
我摇摇头:“不后悔。”
“可是,”她咬着嘴唇,“村里人都说咱们家太张扬了。”
我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闺女,你记住,在这个村子里,有人考上高中就了不起,考上大专就是状元,你考上了北京的医科大学,这辈子可能就你一个。爸爸想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天,记住我们家出了个了不起的大学生。”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星星落在了里面。
“再说了,”我笑了笑,“你这一走,至少四年八年不回来,爸爸想趁你还在家的时候,风风光光地办一场,也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她突然扑到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我感觉肩膀又湿了一块。
送云娃去北京的那天,我特意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就是她妈生前最喜欢我穿的那件。云娃的行李不多,一个大箱子,一个背包,里面装的除了衣服就是书,还有几包家乡的零食。
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有送孩子上大学的,有外出打工的,还有回城探亲的。我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棵即将被连根拔起的老树,心里空落落的。
“爸,我走了。”云娃站在车门口,朝我挥手。
“去吧,好好学习。”我点点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火车缓缓启动,云娃趴在窗口,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火车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回村的路上,我在县城的银行取了三千块钱,装在信封里,和云娃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小心翼翼地锁在了家里的抽屉深处。我想,这点钱总能帮她度过最初的难关。
云娃走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我依旧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会收到她从北京寄来的信。她的字越写越漂亮,内容却很简单,不外乎是学习忙,生活好,让我不要担心。
有时候我会收到她打来的电话,大多是在周末,讲述她在学校的点点滴滴。听她说话的时候,我总是笑着,即使她看不见。
三年过去了,她的电话越来越少,信也不常寄了。我知道,医学院的课业很重,实习更忙,她能抽时间想起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村里人都说我家闺女肯定是在北京找了对象,毕业了就不会回来了。我笑笑不说话,心里却有种隐隐的预感,她不会留在北京的。
果然,在她大四那年,她打电话来说,想回老家县医院工作。
“为什么?”我问她,“北京不是有医院想要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她轻轻的声音:“爸,我想回来,想离你近一点。”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后,一个人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云娃回来的那天,我去县城的汽车站接她。她比上大学前高了不少,皮肤白了,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精神。
她一下车就扑进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抱住我。我拍拍她的背,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爸,我回来了。”她在我耳边小声说。
县医院离家不远,骑电动车半小时就到。云娃在医院分了一套单身宿舍,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回来。
村里人都知道了云娃回来当医生的事,有头疼脑热的,都喜欢去找她看病。她从来不嫌麻烦,对每个病人都特别耐心,有时候还会自己掏钱给买药。
慢慢地,她在县里有了名气,不仅是因为她的医术好,更因为她的心好。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在云娃回来的第三个月,村里突然爆发了一场怪病。起初只是几个老人感觉头晕恶心,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同样的症状,甚至有人昏倒在地。
县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医生护士都被调去支援。云娃那段时间几乎没回过家,天天住在医院,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热的。
村委会的广播天天响,让大家不要喝井水,不要吃没洗干净的蔬菜。可病人还是越来越多,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恐慌的气氛中。
第十天的晚上,我在医院门口等到了下班的云娃。她看起来疲惫极了,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闺女,回家休息吧。”我心疼地说。
她摇摇头:“爸,我刚拿到化验结果,村里的井水被污染了,里面有重金属。”
我愣住了:“怎么会?”
她咬着嘴唇:“我怀疑是村西头的那个小作坊,他们偷偷排放废水。”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小作坊是村长的亲戚开的,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全村人都敬着他们。
“你有证据吗?”我小声问。
她点点头:“我已经把水样送去省城检测了,结果很快就出来。”
第二天一早,云娃就出发去了省城,带着那份检测报告直接去了环保局。三天后,村西头的小作坊被查封了,几个负责人被带走调查。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云娃多管闲事,有人说她不给村里人面子,还有人骂她忘恩负义,不知道是谁当年给她爸介绍的工作。
我担心她会受委屈,特意去医院看她。她正在给一个老奶奶量血压,看到我来了,朝我笑了笑,那笑容特别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闺女,村里人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忍不住说。
她摇摇头:“爸,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本分。那些废水再排下去,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当年瘦瘦小小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人了。
转眼间,云娃回来已经十年了。县医院的内科主任退休后,她接任了这个职务。村里的那口井早就封了,自来水通到了每家每户。当年那场怪病过后,村里人对云娃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后来的尊敬和敬畏。
今年春节前,县里突然决定要在村里建一个卫生站,专门服务老人和孩子。云娃主动请缨,每周抽一天时间去坐诊。
卫生站选址的那天,我陪着她一起去看地方。走过村口那棵歪脖杨的时候,老陈头正坐在树下乘凉,看到我们,连忙站起来。
“云丫头回来了?”他笑呵呵地问,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娃点点头,叫了声”陈爷爷”。
老陈头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长里短,最后突然问了一句:“丫头,你当年为啥要回来?北京不是挺好的吗?”
云娃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啊。”
老陈头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啊,难怪你爸当年非要摆那个流水席,原来是早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其实我当年哪里知道她会回来,我只是想给她一个骄傲的理由,让她知道,不管走到哪里,家乡永远是她的骄傲。
而现在,她成了家乡的骄傲。
卫生站落成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不像十年前的流水席,这次是真真正正的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着各种吉利话。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穿着白大褂的云娃被村民们团团围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塞给我一支烟:“认栽吧,当年你借钱摆席,是真有魄力。”
我笑笑,没接那支烟:“不是魄力,是信心。”
“信心?”老陈头一脸茫然。
“对,”我点点头,“我相信我闺女,不管她去哪里,都会让人刮目相看。”
老陈头看了我半天,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我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忙碌的云娃,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岁月真是神奇的东西,它带走了一个懵懂的女孩,还给我一个坚强勇敢的女人。
卫生站门口,几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其中一个是当年没来参加流水席的村长,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他远远地朝我招手,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我笑着点点头,突然想起来,十年前借钱给我摆席的那些人,我还一直没还。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场景,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在意那些钱了吧?
因为我女儿,已经用她的方式,还给了整个村子。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