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丞相嫡子秦飞给了我万两银票,只为保护上京的一个贵女——江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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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嫡子秦飞给了我万两银票,只为保护上京的一个贵女——江盈盈。
将军府一夜之间被屠,我却错将她的侍女救了出来。
被追杀的途中,我渐渐发现,那个叫阮笑的侍女是十三年前救了我命的人。
1
我是一个杀手。
混迹江湖,明码标价杀人。
当今丞相嫡子秦飞,是在江南的一个酒馆找到我的。
来时,给了我一袋金银,让我保护一个人。
一个在上京,身份尊贵的人——将军府嫡女,江盈盈。
我风雨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
赶至上京,眼前的将军府早已火光冲天,偌大的院内却无人呼救。
我翻墙而入,惊觉整个将军府此刻已宛如人间地狱一般。
火光、尸体、鲜血交织成一副副四处割裂的画面。
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出现秦飞手中鸳鸯佩的一半。
边快速的在府内移动,边用目光扫过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跑到南苑时,火光才小了些,也让我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刀影。
暗器出手,持刀的凶徒软倒在地。
他面前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
女子手指间捏着鸳鸯佩的另一半。
而鸳鸯佩就是秦飞和江盈盈的信物。
我用房间内的帐幔将她捆在了背上,没做停留,直接出了府。
上京留不得,打着勤王旗号,各地势力都在赶来的途中。
京城的所有街道均已戒严,四处是巡逻的官兵。
将军府的大火无人扑救,曾经辉煌的府邸和人,均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这个世道,乱了。
我顺着只有紫衣楼的人才知道的密道离开了京城。
在城外十里的山间小屋稍作歇息。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我将江盈盈放在床上,靠坐在门边注视着黑暗的林间。
抬手捏了捏腰间的钱袋。
「这场买卖,或许会要了我的命……」
「早知道就该拒绝他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想到怀里揣着的那一叠银票,便也作罢。
我的任务,是将这个叫江盈盈的女子护送到南中肖家。
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世道乱了倒也方便了些。
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情管别人。
也就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将军的嫡女。
下半夜的时候,江盈盈躺在床上动了动,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坐在门槛边没动,只转头盯着她。
看见她睁眼后问了一句:「江盈盈?」
她似乎还没从迷糊中反应过来。
听见我问完话,躺了半晌才像受惊的动物一般弹坐了起来。
2
我习惯了黑暗,夜里点灯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也不适合。
透过夜色,我看着江盈盈在床上用双手将自己全身摸了一遍,然后小心的将自己抱作一团,缓缓的挪到床角。
「江盈盈?」我再一次开口,她慌乱的抬头,眼睛却始终没有焦距。
突然意识到,她看不到我和黑暗无关。
我起身走到床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盈盈呆滞的视线穿透了我的手掌。
登时,我没了脾气。
怎么还是个瞎子?!秦飞那混蛋,这趟必须加钱!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才沙哑的开口问:「你是谁?」
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
「连承。我叫连承,是秦飞让我到将军府将你带出来的,送你去南中的肖家。」
空洞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疑惑,她低声呢喃:「秦飞?」
我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开口接了句:「对。」
江盈盈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今夜将军府被屠,无人生还,想必她昏迷之前多少是知道的。
正当我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她却低声啜泣起来。
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活到现在什么血腥残忍没见过。
却唯独见不得女子哭和沿街乞讨骨瘦如柴的乞丐。
她隐忍的哭声让我慌了心神,一时间手足无措。
「别哭了,本来就瞎,再哭眼睛都得烂。」
闻言,江盈盈静默了一秒,紧接着哭声更大了。
她抽抽搭搭,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是瞎子,是被人打到了脑袋,现在不知为什么看不见了!」
听她这么说,我抬手试探着摸了摸她的脑后。
果然后脑勺有个大包。
随着我的触碰,她龇牙咧嘴「嘶~~」的吸了口气,接着抬头朝着偏移了我的方向瞪眼,咬牙切齿。
我悟了。
江盈盈这是因为外力导致的暂时性失明。
3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带着江盈盈上路了。
我将帐幔扭起来,拴在了我和她的手腕上。
我不可能背着她去南中,更不可能牵着她的手。
所以只能拴着她。
一路上她精神并不好,就连我叫她名字,也要叫两三遍才有反应。
毕竟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有这反应也属正常。
我甚至见过一夜白头变得疯疯癫癫的人。
江盈盈比他们,好了不少。
虽然我们走的都是小路,却也遇见了不少衣衫褴褛的人。
看着江盈盈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觉得甚是扎眼。
于是在路过的村里,我用她的襦裙换了一身旧的青衣,让农妇帮她换上。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没有拒绝。
而后又从商户手中买了一条淡青色的锦缎,遮住了她的眼睛。
因为我注意到,一路行来,她总是有意无意的用手遮挡眼睛。
「锦缎,是什么颜色的?」
「淡青色。」
江盈盈微愣了一瞬,笑了笑。「我很喜欢。」
我可不喜欢,因为花了三十文,我的心在泣血。
没错,我视财如命。
若不是秦飞给了我万两银票,我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上京,救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夜里,我依旧在林中找了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屋。屋里的摆设虽然陈旧,却一尘不染。
三年了,紫衣楼在这里的临时休憩之地还在。
临近冬月,太阳落山后就冷得很。江盈盈用新买的大氅将自己裹紧,躺到了床上。
白色大氅,本应花费上千两,但我只用了二十两。
她看不见,所以我换成了羊毛的,保暖效果差不离,价格那是差之千里。
狐狸毛,可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买得起的。
要不是看在这一路安全的令人发指,我也不会自掏腰包,满足江盈盈的要求。
4
白天,江盈盈跟在我后面,由着我用帐幔牵拉着她。
我知道,她偷偷将帐幔一圈圈缠上自己的手,试图将我们的距离拉的近些。
因为她总是被路上的石子和沟壑绊到。
于是,我也将帐幔缠上自己的手,每走一步,她的指尖都会和我的碰到一起。
看不见的人,有了些许的触碰,心下或多或少会踏实些。
「连承。」
「嗯。我在。」
夜里,江盈盈似乎习惯了和我同处一室。也习惯了临睡前叫我,确定我在。
我告诉她,晚上我会一直守在门口。
均匀的呼吸声渐起,一直以来我内心紧绷的弦也因为过于安静的环境变得松弛。
破窗声响起的同时,一枚暗器也没入了我的手臂。
相较于保护人,我更熟悉杀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屋周围就留下了五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我扯下了其中一人的面巾。毫无特色。
转头的瞬间,却注意到了他穿的靴子。
官靴。
果然,万两银票不是那么好拿的。
进了屋,江盈盈缩在墙角,一声不吭。黑暗中,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江盈盈。」我出声,试图让她安心。
听到我的声音,她果然从角落爬了出来,顺着声音来到我身边。却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颤抖。
周身的血腥气,也许让她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我有些懊恼的同时手臂上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
伤口虽小却深。暗器被我下意识拔出的一瞬间,一股血线溅到了她的脸上。
隔着锦缎,江盈盈愣了一瞬。然后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又探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你伤到了?伤到哪里了?」微微发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看着渐渐濡湿的锦缎,我莫名的心头烦躁,「别哭,眼睛本就不好,再哭就更坏了。你是不想再看见了吗?」
她死死咬着下唇。「疼吗?」
「不疼。」
我将布条用力缠在伤口上,下一秒她的手就按了上来。
我抬眼疑惑的盯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能看得见。
5
这里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我抹去了一切痕迹,带着江盈盈离开了原定的路线。走了一条更远的路。
我买了马,不想再多生变故。
当江盈盈抬手摸到马脖子的时候,却被吓了一跳。
心底里发散出来的恐惧,我是不会看错的。
「你在将军府没骑过马?」
她支支吾吾。「骑过,摔了,从此就很怕……」
虽然心中有疑虑,但我还是半抱着将她弄上了马背。
「别怕,我可不会让你摔了。尽快把你送到肖家,你才会安全。」
刚坐稳,江盈盈便偏头直直盯着我,捏着马鞍的指节泛白。
我注意到,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和习武之人的手茧不一样。
更不像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那些小姐手上不可能会有茧子。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隔着锦缎,我知道她的视线依旧在我脸上。
「你能看见了?」说着,我准备解手腕上的帐幔。
江盈盈微微颤了颤,用手压着帐幔移开了眼睛。
「看不见。」
夜晚,她同我并排坐着。
「连承,说说你和秦飞的事吧。」
我愣住,「我和秦飞?」
「嗯。你既然是秦飞派来保护我的,那肯定是他的手下吧?」
我轻嗤一声。
「我是个杀手,和秦飞没关系,他只不过拿钱买命而已。」
「买命?买谁的命?」
「试图伤害你的人的命。」
「你杀人,多少钱?」
我转头看了一眼江盈盈,「杀一人,一百两。」
她面朝前方的黑暗,陷入了沉默。
而后双手手指掐在一起,突然转头,又用那种仿佛能看见我的眼神注视着我。
「他……现在还好么?」
「好啊,怎么不好。他就在南中肖家等你,你不知道?」
江盈盈又不说话了。
隔了半晌,她再次出声,「连承,你知道将军府为何被屠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凉薄的可怕,仿佛并不是在讨论自己亲人的死,更像在市井街头打听一件众所周知的事一般。
我摇了摇头,答道:「我不清楚,不过大概率和这次太子逼宫有关。毕竟将军府是太子的人。」
「将军府和太子根本没有关系!」
她突然很激动的喊,漆黑的眼瞳蓄满了泪水,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也是从各地流言中了解的这些,但现在看江盈盈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但这不是我该管的,我只需将她安全带到肖家。
6
南下的路并不好走。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
我发现追来的不止是那些官家的人,还有暗卫和紫衣楼的人。
我虽然将一切痕迹都抹去了,但紫衣楼的高手却是不那么容易糊弄的。
被追杀的人,除了江盈盈,多了一个我。
我承认我很厉害。但面对一刻不停的人潮,也可能会被淹没在刀剑中。
官家的人和暗卫在我眼中不值一提。真正需要害怕的是紫衣楼的人。
我在紫衣楼十三年,自然知道那些沐浴着鲜血而生的人有多恐怖和残忍。
面对紫衣楼的杀手时,我不得不放开手脚。
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我把江盈盈放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毕竟只有活着将她送到南中,我才算完成任务。
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她一向很听话。
我便以为这次也一样。
同剩下的两三个人缠斗的间隙,我惊愕的发现江盈盈正顺着树干慢慢的往下挪。
遮眼的锦缎被她绑在了额头。
往下滑的时候,几次被杂乱的枝条扯了头发,几次脚下差点踩空。
我看的胆战心惊,生怕她一脚踩空摔死。
分神之际我差点被当头而来的斧头劈掉脑袋。
她终于下到了地面。四处张望,锁定了我的方向,朝着我的方向跑来。
我就知道,她能看见!
跑着跑着,江盈盈一个猛扑摔了一跤,我心头跟着一揪。
她身后赫然离着一个持刀的杀手。
暗器出手,在她爬起来的瞬间扎入了身后追着她的男人眉心。
在她快靠近我的时候,我注意力再次分散了些。
林中突然冲出的黑衣人抬着斩马刀对着我挥砍而下。
电光火石间,那丫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着我的腰就狠狠推了一把。
斩马刀是躲过去了,但也闪了我的腰。
杵着腰抬手了结了偷袭的人后,我恶狠狠的盯着她。
江盈盈无辜的看了看我,抬手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汗,「别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你不推我我也能躲过去!我看你是存心想要了我的命!」
「杀人从没让我那么累过……我的祖宗,下次你能别让人那么操心吗?」
她笑靥如花的站在我的跟前,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盯着我的脸。
「别撒谎,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她摇了摇头,「看不见。」
7
江盈盈捏着帐幔递到我的手里,示意我绑上,我歪了下身子,避开了。
她错愕的看向我,「你不要我了?」
我脑子炸了,「什么要不要的!我只是把你带到南中!和你并无关系。何况你现在已经能看见了,绑它做什么?」
泪水像不要钱一样,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充满了她的眼眶。
「我真的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些影子。」
「我努力看你的脸,只是想到南中之前能看清楚你的样子。我不希望你走后,自己连救命恩人的样子都不知道。」
「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又心软了。在江盈盈抽噎的小声哭泣中,把帐幔的另一端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罢了。
管她能不能看见,绑就绑吧。左右也绑不了几天。
哪知她来了一句:「天不怕地不怕的杀手大人,居然怕一个小女子的眼泪。」
我抬眼,对上了她眼中的狡黠。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渐渐发现,我可能救错了人。这个女子也许并不是秦飞口中的江盈盈。
我叫她的名字她不应,是因为不熟悉。养尊处优的人是不可能会穿乡下人的旧衣的。明知道将军府被屠,虽会偷偷的哭却表现的不似亲人被杀那么的悲痛。还有那些不该出现在官家小姐手上的茧子。以及对待我提起秦飞时的态度。
秦飞同我说过,江盈盈是他未过门的娘子,两人感情至深。
但提及秦飞,江盈盈的脸上却没有喜悦之情。
若我没看错,她的眼中还隐隐透露着恨。
8
京中传来消息,三皇子夺了权。杀了所有试图谋反的人,包括太子和他的一众兄弟。
秦飞勤王有功,升官晋级,前途一片光明。
我也打探到,当初屠了将军府满门,其实就是三皇子的手笔。
因为将军府会是他在登上皇位的唯一阻力。
其间坊间就有传闻,皇帝打算另立太子,只是迟迟未有动作。所以他顺手将此事嫁祸给了太子。
得了名头,名正言顺的打着勤王的名义开始作乱。
而秦飞,对于将军府被屠一事也脱不了关系。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江盈盈。若她知道了,多重打击下一定会出事。
我心里也不停的在犹豫,是不是要按照约定将她送至南中肖家。
到了肖家,江盈盈这个将军府唯一的血脉,是否就真的会安全。
秦飞,为何会唯独留了她一命。
追来的官家和暗卫,显然是三皇子已经发现了江盈盈还活着的真相。
三皇子本就生性暴戾,所以一路所见饿殍遍野,衣衫褴褛背井离乡逃难之人,也在我预料之中。
夺权和暴政中,百姓终究只是牺牲品。
但江盈盈见不得这些,每遇到骨瘦如柴、坐在路边将混着泥土的食物塞进嘴里的孩童,就偷偷的抹眼泪。
还将吃食分给他们,告诉他们,努力活下去,一切才会有希望。
直到看见一个双眼通红,面色蜡黄,长相诡异的男人,将路边的尸体缓缓拖入破烂不堪的房屋时,她才开始发抖。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将尸体拖回去。」
我直视着江盈盈,「有了吃的,不就能活了么?」
说完,我拉着她快步离开。
「只要吃过人肉,人的双眼就会发红。他应该吃了不少了……」
9
上元节。
应江盈盈的要求,我们绕路去了距离南中不太远的城镇。我也正打算在途中再拖些时日,看看还会有何变故。
这个不算大的城镇在上元节的时候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全然没了不久前的乱象。
我走在江盈盈身侧,她一直偷偷的看我。不再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的直视。
她的眼睛,肯定早已好了。
她拉着我看彩灯,猜灯迷。在她抬头大声念出灯谜上的诗句时,我没有戳破。
本来用帐幔相连的手,此刻牢牢地抓着我的衣袖。
我们一起吃了元宵、油茶、粘糕,放了河灯,许了愿。江盈盈玩的开心,我看着钱袋心痛。
人群中的孩童不小心撞到了江盈盈,她弯腰,发丝垂落。黑色的青丝间,我看见了那一抹红。
在她耳后那花瓣一样的红色胎记,让我整个人如雷轰顶一般怔在原地。周围喧闹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却,只剩下了巨大的耳鸣。
那个披着大氅的女孩跑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而后又飞快的回到了我的面前。
江盈盈的嘴唇在动,我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半晌,她胆怯的伸手拉了我的手指。我触电一般连忙抽回了手。
她抬眼有些委屈的看着我。下意识的,我又将手递了过去。
江盈盈愣了一瞬,双手捏住我的手指撒娇似的摇了摇,「我想吃糖葫芦。」
毫无戒备的笑,刺的我眼睛疼。
回过神时,小贩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全部出现在了我的手里,连同扎糖葫芦的稻草靶子。
她张着嘴,惊讶出声:「那么多,我也吃不完呀……你怎么突然那么大方了。」
10
好大的雪。
入目之处一切都是白灰色的。毫无重量的雪花落到我的眼皮上,却沉重到我快无法睁开眼了。
不远处雪中的一点点的红,渐渐变暗。那个几乎被大雪掩埋的身体,已经毫无生气。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同他一般,死在大雪里。
他给了我阿衍这个名字,努力将我带大。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纨绔当街打死。只因我们是乞丐。
他们同样打了我,反抗中我用石头砸了他们中一人的脑袋。兴许是我的命更硬一些,还活着。
苍白的雪中,我看见了一双绣着木槿花的青色鞋子,以及淡青色的斗篷。
「你受伤了吗?肚子饿不饿?」
对外界的感知在一点点消逝。一块塞进嘴里的糖块却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叫阮笑。
一个耳后有着红色花瓣状胎记的女孩。
阮笑让仆役将我抬到一间偏僻的小屋。日日给我送吃食和药。
她告诉我,这个小屋是她和小姐在府外的秘密住所,没人会来。
离开时,总是将棉被一层又一层的往我身上盖,生怕我冻着。
前几日我无法动弹,差点被压死。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阮笑总说我笑的太少,不停的逗我开心。总是怕我不够吃,包袱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
还给了我一件棕色的斗篷,让我时刻披着御寒。
在我好些以后,她会偷偷捏了雪团塞进我的衣领,然后笑的没心没肺,之后将指尖发红的双手搓热盖在我的手背。
会趁我不注意爬到院中的大树上,尖叫着往下跳。对着一脸惊慌失措张开手臂的我,笑着展开双臂。
阮笑说:「阿衍,从今以后你也同小姐一样,和我是最最要好的人。」
「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口中的小姐,我远远的瞧过一次。在银装素裹的院外,披着鹅黄色的大氅,面上一片温和。
濒死的冬月,是阮笑一点一点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再用她的温暖慢慢将我融化。
待我好些,遇见了受了伤迷路至此的紫衣楼楼主宫恒。
阮笑几日没来,伤药和吃食却留了很多。
我学着阮笑,将吃食和伤药给了宫恒。
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答,「我想变得厉害,将来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后来我被紫衣楼楼主宫恒带回了楼中。从此断了和阮笑的联系。
因为紫衣楼的关系,宫恒没让我留下只言片语。我身上棕色的斗篷,成了阮笑出现过的唯一证明。
她同我提过她是被牙婆拐走,卖进府中的。
偌大的京城,府邸之多,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哪个府邸。
阴差阳错,十三年后,我救错了人,却救对了她。
11
夜里,城镇放了烟火。
阮笑很轻,我轻而易举的就带着她上了屋顶。
她的怀里抱了一堆刚才想买,但我没买给她的小玩意儿。
本以为她会欣喜。她却在转瞬即逝的烟火中沉默不语。
火光在阮笑的脸上明明灭灭,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
「阮笑。」
我突然开口,吓得她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是江盈盈,你在叫谁呢。」
我笑了笑,「我知道你是谁……你想去南中肖家么?」
她张了张嘴,面上犹豫不决,似乎还想辩解和掩盖自己的身份。最后却泄了气般,低声说:「不想。」
「好。那就不去。」
阮笑不敢看我了,低着头。「肖家,是你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吗?」
我哼了一声,「我活到现在,还没人敢决定我的去留。你不是江盈盈,肖家,不去便不去了。」
她咬了咬唇,「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有,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应该是你第一次骗我说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吧。」
我不确定阮笑还记不记我,所以我撒了慌。
「我既然知道秦飞和江盈盈,那就肯定知道江盈盈身边的你。」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你一直说看不见,是怕我把你丢下?」
阮笑没回答我,只是将衣袖绞的死紧,耳垂有些发红。
「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初你为何会什么都不问就跟我走了,只是因为我提到了秦飞?」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答的有些慢。
「和秦飞有些关系,最主要的,是你守了礼,并未对我有轻薄之举……世道乱了,你的本心却依旧清澈。」
怪不得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把自己摸了个遍……
我知道,其实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就能让阮笑对我放下防备。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容易相信人,对世界怀抱着美好的幻想。
12
决定了不去南中,我便带着阮笑走了反方向的路。
一路上东躲西藏,她却好似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
她一定觉得我很厉害。
因为我能将追赶而来的人全部赶走。
但她不知道,我身上其实多了很多的伤。
阮笑话很多,和小时候一样一直不停的同我讲将军府的过往。
说她和小姐的关系如何亲密。说小姐如何的温柔,自小就待她同亲姐妹一般。
回忆起同小姐的过往,她嘴角高高的扬起,眼中却饱含着泪光。
我问:「你还记得被卖到将军府之前的事么?」
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只记得到将军府之前,到了吃月饼的时候,我在的城镇便满城都飘满了桂花的香气。」
每次追兵将至,我都将阮笑放在树上。
「为何要爬那么高?」
「林子里有熊。把你放这里安全。」
她歪了歪头,「小姐说过,熊会爬树……」
我故作嗤之以鼻之态,没理她就跳下了树。将马拴在树下后,朝她喊:「熊来了把马吃了,就不能吃你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林子。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阮笑一定站在树杈上,一直看着我。欣喜之情如同上元节的烟火,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迸裂。
这里没有熊,只有跟着来要她命的人。
这一次,没有交易。只有阮笑。
但我却看见了隐在林间的三皇子和秦飞。
我也终于想清楚,暗卫是三皇子的人,而官家的人,肯定是秦飞派来的。
他一边让我保护江盈盈,一边派人追杀她,到底何故?
此次来人中,高手很多,仿佛追杀之人已经孤注一掷,不想让江盈盈再前进一步。
我不止受了伤,他们弄伤我的暗器上还猝了毒。
我拼尽全力,让他们暂时退了。
自己用最后的力气将阮笑从树上弄了下来。
之后就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早已艳阳高照。
阮笑用帕子沾了河水擦我的脸。
看见我睁开眼,她苍白的脸上才稍稍有了血色。
「还好你醒过来了。我把你身上的药给你吃了,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我身上一直都带着紫衣楼可以解百毒的药。
之前同阮笑说过,好在她记得。
追兵一直没有跟来。
后来我去查探过,在我之后,那里还有人打斗过的痕迹。
三皇子带来的人,损失惨重,从林间大片大片的血迹能看得出来。
但我实在想不出,他们同何人交手了。
我在河边灌水的时候,阮笑突然来到了我面前蹲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盯着我看。
然后抬手指了指我的右边的眉毛。「原来你这里有条疤啊。之前看不清的时候我还寻思,你眉毛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你的个子好高啊,样子太凶了,一看就觉得很不好相处,别人估计都不敢多看你两眼。」
「头发倒梳的整齐,看起来不邋遢,稍稍顺眼了那么一点。」
「胡茬子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有点脏脏的感觉哦。」
「你的斗篷好旧,边边都起毛了,还短了那么多,这样不会冷吗……」
嘴上虽然说着有些嫌弃的话,阮笑的手却一遍又一遍的拂过棕色斗篷的毛边,想将起毛发翘的边角压平,又似乎是想将那没有洗干净的血迹擦干净。
她总是这样,试图用自己的炽热温暖着自己在意的人。
我吞了口口水,「你能看清楚了?」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好了,看的很清楚!不然也不可能将你从林中拖到这里。」
一时间,不止从何而起的羞耻感涌出。不用看我都知道,我的脸红的快滴血了。从知道她就是阮笑开始,就一直期待着她的眼睛能恢复。却又害怕恢复后,看见我的样子会让她不喜。
因为我长的同那些京城人比,实在是粗糙得很。
看着我一脸的窘迫,阮笑弯着眼睛笑出了声。「那么大的男子汉,还会害羞呢,脸红的像熟透的桃子。」
发现了我的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她同在上元节一样,伸手轻轻拉着我的小指。
「连承,刚才我是逗你的。其实你很好看,只是不爱笑。」
是么?我扯着嘴角,僵硬的笑了。
之前虽然对着她笑过无数次,可那是因为她看不清。这次,我如临大敌,努力想在十多年分别过后的第一次见面,给她一个好印象。但依旧搞砸了。
她看到我的笑后,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13
我不知道阮笑还记不记得十三年前那个叫阿衍的小乞丐。所以在湖边的时候我有意试探。
「阮阮,还记你儿时的事吗?」
「当然记得!」阮笑微微仰起头,想了一会儿。
片刻,她低下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其实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同小姐一起在荷塘边看荷叶上的青蛙,当时我一个不注意,还掉进了池塘……其他就都是些零碎的记忆,记不太真切了,你呢?」
「我啊,就记得七岁时的那场大雪。」
「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现了偏差,总觉得那场雪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次。」
「那时,我差点就死在了雪地里。」说着,我偷偷的瞄了瞄阮笑。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约莫着是没想起来。「然后呢?你为什么会在大雪里?下大雪为何不回家?」
我抓起了一颗石头,扔向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越散越大。「因为我没有家。」
因为我是小乞丐啊。
14
逃亡的途中,经过的每一个城池,城门口都悬挂着残破的尸体。
据说是各地反对新帝暴政的人,有些,也许只是无辜的百姓。
因为新帝颁布了新规,凡意图谋反之人皆可以就地斩杀,一颗人头十两白银。
在金钱面前,所有的良知都化为虚无。
我甚至在领赏银的地方,看见了不足十岁儿童的头颅。
被杀的人其中很多都被剥皮剔骨,挂在城墙上令人望而生畏。
而另一部分则被点了天灯。
那些腐败发臭的尸体,似乎是新帝为了威慑人们而悬挂在墙头的旗帜,让人从骨子畏惧。
新帝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的叛逆者,而是人们因为恐惧而来的归顺。
我暗地里打听了临安的阮家。
他们确实在十多年前丢了一个女儿。而那个女儿,很大概率就是阮笑。
阮家在临安根深蒂固,有了他们的庇护,阮笑也会安全。
若一切顺利,我会将阮笑送回家。将来的她会每天都开心。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
快到临安的时候,拦截追杀的人中已经没有了暗卫和官家的人。
也许是三皇子和秦飞放弃了,也许是其中发生了变故。
但我却知道,我不能陪她到临安了。
因为紫衣楼派来了连锦。
那个从我进了紫衣楼就和我称兄道弟的人。
他的刀法不在我之下。若他是领命来要我人头的。那么,我和他之间必定会死一个。
此刻我唯一庆幸的,是认出了阮笑。她不是江盈盈,而是阮笑。
我教会了阮笑骑马。我让她骑马先去临安,在临安一个叫梦肆的酒馆等我。
她难得的没有任性,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你会守约的,对吗?」
「我会。」
她在马背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骑着马顺着大路而去。
透过树叶的间隙,看见的便是青瓦白墙。那近在咫尺的临安,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到。
15
连锦到了。
跟着他一道的还有五个青衣。
连锦穿着象征着紫衣楼最高层的紫衣站在我面前。「来吧!连承,别留手!」
刀光剑影中,我似乎回到了在紫衣楼的时候。每天在刀口舔血的日子,算起来并不难熬。
唯一让我痛苦的,是宫恒的死。
他本欲在自己死后将紫衣楼交到我的手中。却被他的养子宫易天下毒害死,而后嫁祸与我。
一夜之间,我成了紫衣楼的首要刺杀对象。曾经的同僚顷刻间变成索命的厉鬼,将我一路追至蜀地。
摆脱他们后,我隐姓埋名三年,并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但宫易天我是必须要杀的。
宫恒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必须手刃杀他的人。
和连锦的争斗并没有想象中的难。我挥刀砍向他的最后一刻,他突然站直了身体,迎着刀口仰头弃了武器。
他哭着说:「阿衍,小谷子他们都死了,你知道吗?!」
我才知道,在我被迫离开紫衣楼后,同我有关系的人都被宫易天所杀。
手段之残忍,就连紫衣楼的杀手都不忍看。
连锦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亲手杀了小谷子,以表对宫易天的忠心。然后痛苦的蛰伏在紫衣楼。
小谷子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养了十年。
他亲自动手,不仅表了忠心,也给了小谷子一个痛快,留了全尸。
连锦知道我的脾性,所以认定了我绝不可能杀了宫恒。所以他一直在等。等着我回去,和我一起杀了宫易天,为曾经的同僚报仇。
也是连锦,在我受伤昏迷后,带人围了三皇子的人,堵了他继续追杀江盈盈的路。
我和连锦将跟着来的五个青衣杀了后,让他去渡口等我。
临安就在面前,我要将阮笑安置妥当。
到了梦肆酒馆,老板告诉我,并无我口中形容的女子来过。
16
再次见到阮笑,是在城南郊外的小树林。
她很幸运。在进了临安城后,直接遇上了外出的阮家人。
阮笑的样貌同她母亲年轻时有七成相似。于是她没来及的去酒肆,就被带回了阮家。
我打听到她的行踪不过半日。她坐在我身侧,望着火堆发呆,说出的话也闷闷的。
「我娘说,我年纪大了,既然回了家,婚事就得抓紧张罗,他们定会让我风风光光的出嫁。」
我很奇怪,寻回失踪多年的孩子,不应该那么快就将她嫁出去的啊。
「爹娘在我走失之后郁郁寡欢,三舅舅在外寻了一个同我很相似的孩子回来……」
「这十多年,他们将爱都给了那个孩子,对我,自是慢慢便忘了……」
阮笑的声音慢慢哽咽,扯着我的袖子问:「连承,女子都要嫁人吗?可我不想啊……」
我用手里的树枝戳着火堆,掩盖心中升起的怒气。
「这个世道,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没有男人的庇护,你会被人欺负,凌辱……」
她将唇咬的发白,半晌才从唇间挤出一句话。「我有你……」
我垂头看着火堆燃烧的木头。噼啪声一阵阵激起心中的不甘。
若我从始自终身家清白,那便万事皆可。但我是一个刽子手。自己都不能善终,何谈守护和陪伴?
但我却还是脱口而出:「若你愿意,我带你走。」阮笑自然同意了。
她开心的同我说,喜欢临安的青瓦白墙。
她还说:「连承,我还想要一条狗,小小的。你不在时,它便能陪着我……」
17
要杀宫易天不是很容易。整个紫衣楼从内到外在三年间已经被他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看似滴水不漏,但我和连锦都知道,三年的时间,还不足以培养出能抗衡我和他的人。
宫易天生性多疑,杀了太多前楼主和我的人。所以他现在可以说是无人可用。
但楼中比三年前更多的人,也会让我和连锦一不小心就永远埋骨其中。
连锦一面在宫易天的面前周旋,一面和在附近藏身的我商量尽量周全的计划。
期间,我去过几次临安阮家,见阮笑。我感觉她的情绪一天不如一天。
宅院里连廊接着连廊,飞檐叠着飞檐,将这里编织成一张禁锢着阮笑的牢笼。
她说她喜欢夜晚。因为到了夜晚,我才会翻过院墙,小声的敲她的窗。
她说:「天上的星星每日都在,但阴天的时候都失去了踪影。它们尚且有自由的时候,我却一直在这一方庭院,被层层叠叠的院墙困在其中。」
我说:「我一定会在天上满是星星的时候来接你。」
她疑惑:「为何?」
「因为没有星星就是阴天,会下雨的,我不想你淋湿。」
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着。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们终于杀到了宫易天的面前。连锦抱着宫恒的排位,我割断了宫易天的喉咙。紫衣楼再一次回到了我和连锦的手里。
之后,我去了临安。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面行进。那些追杀江盈盈人已经消失了两个月。
京中也传来了秦飞成亲的消息。而我,现在只需将阮笑从阮家弄出来就行了。
但我却在人潮汹涌的湖边,看见了一对璧人。男子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迎风而立,他身边的阮笑半垂着头靠他很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何其荒唐。
一个世家嫡女,怎么可能是我这样的人所能觊觎的。
浑浑噩噩的回了紫衣楼,连锦同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到。
忘记一个人很难么?
若她只在了心里一阵子,或许不那么难。但阮笑却在我心里呆了十三年……
18
我在等。
等阮家传出嫁女儿的消息。
这一等,等了半年。从炎炎夏日,等到了又一年寒冬。阮家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强烈的思念折磨的我无法入睡。我想再见阮笑一面。
当天晚上,我便去了。在她窗前轻轻的敲了三下。窗户比以往任何一次开的都快。
月色中,阮笑面色苍白,全然没有见到我的开心。她对着我吼:「你走啊!!来这里做什么?!」
我被她吓了一跳,看见她掩面大哭的时候心痛到了极致。
「你来做什么啊?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来?!」她边哭边喊,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成了梗在喉间的呜咽。
我抬手碰了碰她捂着脸的手指,「别哭,你哭起来好丑的。」
我本以为她会反驳,谁知她却飞快的将怀里带着暖意的半块鸳鸯玉佩拿了出来。
那块属于江盈盈,和秦飞一对的鸳鸯玉佩。我隐约知道了什么,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只听她断断续续的说:「杀一人,一百两是么?这块玉佩,不止值一百两。帮我杀了秦飞!」
将军府被屠,始作俑者其实是秦飞。这是我回紫衣楼后,派人查探到的。
秦飞让我将江盈盈送至南中肖家,不过是想通过肖家人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断了她知晓一切真相的途径罢了。
也许秦飞真的爱过江盈盈,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保她一条命。却不想她知道自己干的一切。
但他却不知道,江盈盈早在我去到将军府时就自刎在了她父亲身边。
这些,我以为阮笑不会知道。我以为她会同那个白衫男子喜结连理,幸福一辈子。她却知道了一切。
在这个困住她的宅院中等着我。等着我帮她杀了仇人。
「连承,你知道吗?小姐一直都在等着秦飞。日日同我说,待秦飞回了京城,就会十里红妆将她娶回家。但她却等到了秦飞的死讯!」
「她将玉佩给了我,说皇帝将死,太子也动了杀心,没人能护得住将军府了。秦飞说,有人会来救她,信物便是这玉佩。她想让我活下去自己却怕秦飞在黄泉路等的太久,所以拔刀自刎了。」
「她爱他那么深,他怎么可以杀了她的全家?!怎么可以在小姐尸骨未寒的时候娶了别人?!」
阮笑泣不成声。
对啊,我怎么忘记了呢。一直以为,她口中絮絮叨叨的人,都是那个小姐。并不是我。
而她,自始至终,一直都没认出我来。
即使我提到了阿衍这个名字。她依旧一脸茫然。
也许,她根本不记得,那年的冬月,她救了一个快死的小乞丐。
阮笑曾经的施舍,在她的认知里可能已经习以为常。却不知道,那样的举动救了我的命。
也让她的身影,在我心里留了一辈子。
19
我伸手拿起了那半块玉佩,玉佩底部的坠子却被她紧紧捏在手里。她的眼底闪着我看不懂的光。我俩就这样僵持着。
她问:「你会回来的对吗?」
「我们会有青瓦白墙的小房子,对么?」
「连承,今日,你为何要来?!」
「若你没来就好了……」
阮笑又开始哭了,扯着坠子迟迟不肯放手。也许她希望秦飞死,也许她也希望我回来。但她没有其他办法杀了秦飞帮江盈盈报仇。更没有办法保证我能活着回来。
连接玉佩和坠子间那条紧绷的线,成了她此刻犹豫不决唯一的支撑。
但这何尝不是我的坚持。
我甚至想回到年幼将死的那一年。
我不曾同宫恒去紫衣楼,在城中学门手艺,有了活下去的营生。
同阮笑一直相识相伴,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另一只手的拳头捏的死紧,指甲刺破了血肉,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会回来。」
闻言,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糊满了眼泪,捏着吊坠的手也慢慢有些松动。
她现在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的承诺。
而我,需要一个可以坚持的信念。
我有些艰难的将吊坠从阮笑的手里抽出来,用手帕帮她擦着脸上的泪,笑了。
「看吧,我就说你哭起来很丑。擦擦脸。今年,我还同你一起过上元节。」
「真的?」
「真的。我同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
她低头发现了我手心的伤,用帕子仔细的包裹。
「怎么又受伤了,真不会爱护自己……」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手却止不住的微颤。
承诺和信念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有时候,它能支撑起一个人的一生。
20
秦飞似乎知道自己会有危险,周围的护卫多不胜数。在京城我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时机。
每年上元节前,他都会去锁龙山祭拜。离了京城,没了护卫,是唯一的机会。
而且锁龙山有紫衣楼的暗道。杀了他,我完全可以安全的离开。
但不知道为何,我却心慌的厉害。于是我在紫衣楼用抽签的方式挑选死士,以防万一。
抽生死签的时候我做了手脚。连锦拿着长签的手在抖,就连那双细长的凤目都在抽搐。
「阿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这次,我怕所有人都有去无回。我还需要你帮我,守着紫衣楼,照看阮笑……」
秦飞看见我的时候是惊愕的。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调整好仪态,故作轻松,「你怎么现在来了?江盈盈可还好?」
我摊开手掌,手心躺着江盈盈的贴身玉佩。「有人用这个,买你的命。」
秦飞一脸震惊,身形不稳。「你说什么?盈盈为何?……难道她知道了……不应该啊,将军府的人都死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我也都杀了,她不可能知道!」
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一般。
「难道她知道我派人去杀她了?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而且你在她身边,我知道你能护得住她,她为何?……」
我将玉佩装好,拔出了刀,「江盈盈早在将军府被屠满门的时候就死了。」
「她以为你死了,怕耽搁太长时间,追不上你,所以自刎在了将军府。」
秦飞跌坐在了地上。
「你们放火烧府的时候,难道没人告诉你,她就死在她父亲的旁边?」
看着秦飞扭曲着脸,我心中莫名感到舒畅。若是阮笑也在,她一定会很开心。
江盈盈死的太不值。但是她若没有死,又该怎么面对这个自己深爱,却屠了自己满门的人?21
秦飞死了,但我没想到,新帝此刻也在锁龙山。或许是同秦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
将军府的事,他和秦飞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为。若只是秦飞一人,没有新帝的首肯,他也万万没胆屠了整个将军府。
想起途中见到的种种,我要做了一件大事——弑君。
撤退的哨声响起。尽管紫衣楼的死士都不明所以,但还是隐了身形,沿着暗道离开了锁龙山。
突如其来的哨声也让新帝身边的人警戒了起来。
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来到新帝身后。
我轻声说「这是替冤死的人讨的命。」然后抬刀抹了他的脖子。
所有人都没有动。变故来的太快,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连续抹了周围三个人的脖子。
血与刀的碰撞,成为我绚丽的落幕。赶来的护卫将我团团围住,惊恐的盯着浑身浴血的我。无数的箭矢在空天划着弧线。
我知道,这一次,我躲不开了。
本以为早已习惯了疼痛,但被扎成刺猬还是很痛的。比以往受过的伤都要疼。
仰面倒下,我看见了头顶漆黑的天空。星星都不见了。
「阮阮,今天没有星星……」
墨色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白。它飞舞着,在眼前越来越大。大片的雪花落在了我的脸上,融化成水。
下雪了……
「阮阮,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遇见你的那天更冷……」
22
阮笑番外
连锦是在上元节的前一天见到我的。他颓然的将竹管中的密信递给了我。
看完,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知晓仇人死去后的愉悦都没有。
我只是愣愣的看着连锦。
「连承呢?明天就是上元节了。秦飞既然已经死了,他为何还不回来接我?」
连锦的眼尾猩红:「他回不来了。我现在来接你,你愿意继续待在阮家,还是同我回紫衣楼?」
就算早就预知了结果,但我依旧不停的摇头,似乎要将连锦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答应我了,他答应我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连锦无力的靠在门槛上,似是自言自语。
「连承他啊,一生都在泥泞里。虽然在紫衣楼他已经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却仍然守护着自己的本心。」
他用手撑着脸,泪水从指缝中缓缓流下。
「即使深处黑暗,他却没有和我们一样,期待着光明。」
「因为照耀着他的光一直都在。是那个在大雪中,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女娃娃。」
我呆愣在原地,连锦的话,有那么一瞬间和深埋在我脑中的记忆相重合。
连锦突然伸手捏着我的肩,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真的一点不记得了吗?你在大雪里给一个受伤的人吃食和药,还同他说,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阮笑,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23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跟着连锦回到紫衣楼过了多久。
一开始连承叫江盈盈时,我就知道他认错了人。
而他,就是小姐为了让我活着,而托付的人。
我会活着,将军府的事太蹊跷,我想要寻到真相。
却没守好自己的心,让自己心里慢慢有了连承的存在。
我坐在紫衣楼连承曾经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阿衍。」
记忆中本来模糊的影像渐渐清晰。
是啊,我想起来了。
在我和小姐的秘密小屋里,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子。浑身是伤,木讷,害羞。虽然总被自己捉弄,却从不发火。看见危险,总是想试图保护自己。
但阿衍太瘦,又怎么护得住。只不过拼尽全力,让我摔倒时不那么疼而已。
我知道,他是小乞丐。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睛却干净得很。
我可怜他。
当时阿衍对我说:「我叫阿衍,阮阮。」
我也对阿衍说:「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阿衍悄无声息的离开,让我难过了很久。但记忆总是特别容易消失的。
经过时间的洗礼,那些快乐的悲伤的东西,总是会被冲散。
最终埋葬在记忆的最深处。有时候,至死都无法再想起来。
有时候,需要一些契机。
最后见到连承的那天,我其实是不希望他出现的。
父母在房间的谈话,被刚好路过的我听见,所以知道了将军府被屠的真相。
知道了自己珍爱的小姐因为秦飞放出的假消息自刎在府中。
我哭闹,歇息底里,却做不了任何事。
甚至亲手为小姐复仇不做不到。
所以当时我有多么希望连承出现,替小姐报仇。
但却又不希望他出现。
焦灼的情绪将自己撕裂,那几日我感觉呼吸都是痛的。
于是,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若连承在期限之内出现了,就让他帮我杀了秦飞。
他那么厉害,杀了秦飞一定会完好无损的回来。
在同母亲打算让我嫁的人见面后,我发现,自己的眼中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了。
我只想要连承。
连承也承诺,会带我离开。
所以我自言自语的念叨,「本来期限是上元节前,现在改成十月吧。若十月前你都没有出现,那我便不要你报仇了」
现在距离十月不过三日了。
或许,心底里我是不愿意连承出现的。
那是期限的最后一天。
从白天到夜里,我一直心神不宁,嘴里则一直在默念。
过了今日,不管连承出不出现,我都不报仇了。
但连承却在消失了半年之久,再次出现了。
我哭,我骂他,我扯着玉佩的吊坠死死不放手。
我真的希望,他能软弱一次,拒绝我。
他却依旧温和的说,「我会回来。」
周围的人总说,不要对短暂出现的人执念太深。
可我知道,当一个人幸福的时候,胸腔里强烈跳动的心,是真实的。
这一次,我记住了。阿衍,连承。
夕阳西下,稻田边的青砖白瓦小屋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
阿衍的声音似乎随着风飘到了我的耳边。
「阮阮,你看,那边像不像我们的房子?青瓦白墙,旁边还有一条狗。」
来源:青草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