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70年1月,离春节还有一个月,不少知青都陆续回城过年,我所在的巫山县官渡公社黄草大队二生产队就只有我一个知青了。
讲述人/张玉玲
整理/温暖的时光
我叫张玉玲,原重庆一中初68(4)班学生,1969年11月到巫山县官渡公社黄草2队插队落户。
1970年1月,离春节还有一个月,不少知青都陆续回城过年,我所在的巫山县官渡公社黄草大队二生产队就只有我一个知青了。
老队长早早就向我发出邀请,欢迎我到他们家吃年夜饭,我高兴地答应了。有幸感受农家年夜饭全过程,真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
生产队上年度的年终收入结算已经公布。老队长一家4口,几乎没有吃闲饭的,队上收入最高,扣除了一年中已经分配的包谷、洋芋、红苕、胡豆、豌豆等等之外,净收入人民币70多元,是排名第一的富裕户。其他大部分农户的收入则是负数。
队长老伴在家喂养猪牛羊鸡鸭兔,还为全家人推磨做饭缝补浆洗。老队长和儿子都是一等强壮男劳力,享受最高工分等级,即每个劳动日10分,价值人民币8分钱。
其儿媳与我们女知青相同,是妇女最高工分等级6分,价值人民币不足5分钱。
这过年之前的一个多月,是乡亲们最有激情的日子。铁定的,全年每家农户都有且都只有一头猪,即“过年猪”,而最重的生猪都不到200斤。
猪杀了,除去五脏六腑血旺鬃毛之后,农家只能得到半边猪,因为另一半要用于完税。
这半边猪,乃是全家老小全年惟一的“油水”来源。猪肉被分割成几大块,挂在灶头的房梁上,经过一年到头的烟熏火燎,就熏成了腊肉。
当家人看月看日切下一丁点肥肉,抹抹生锈的铁锅,舀一瓢清水煮碗“油汤”面条,就是待客或犒劳家人的最高规格了。
因为这些肉还要应付一年中的人来客往、婚丧嫁娶、女人坐月等活动,以及栽秧打谷等繁重的农忙劳作时补充体力。
只在年夜饭才有肉吃,才有纯净的大米饭吃。平时,即使有吃肉的应酬,也一定是伴吃用滤粉条后的红苕渣或洋芋渣混蒸的满口钻“米饭”,这也是一年中数得着的三四回甜美日子。
各家养的鸡鸭和禽蛋就是购买煤油点灯、人畜吃盐、针头线脑的,一般是舍不得吃的。所以,“杀过年猪”就成为了一年中幸福指数最高的重中之重。
杀猪倌收下2元工钱后尽显本领。嗷嗷乱叫的过年猪,在杀猪刀下变得服服帖帖。
杀猪烫猪臭气熏人,但四周始终围满了大人小孩。我也挤在其中,感受着农村过年的浓浓激情。身边有老人打趣地指着小孩子:“看,你们喉咙里都伸出爪子了!”
岂止小孩子,我也深有同感。虽然闻着熏天的臭气,但联想到的是年夜饭上香喷喷的回锅肉和烧白,忍不住悄悄地将口水咽了又咽。
妇女搜遍坛坛罐罐,倾其所有,泡黄豆、磨豆腐,油炸红苕果、洋芋片、胡豆瓣。
老队长白天做完活计,晚上就在摇曳的煤油灯下做“魔芋豆腐”。只见他洗手捞袖,用绳子扎好棉袄,在大木盆中垫一块青石板,旁边放一盆生石灰水,再坐下来,把从山上挖来的野生魔芋茎块(其形状扁圆像老南瓜,颜色像芋头)使劲地在青石板上反复摩擦出浓浓的浆液,一边摩擦,一边还很有讲究地适时浇上一勺两勺生石灰水。
混合着石灰水的魔芋浆液在大木盆底汇聚凝结,呈深褐色,其形状像豆腐一样绵软有弹性,这就是“魔芋豆腐”了。
做年夜饭时,将其放在锅里烹调,或煮或红烧,是一年见一回的稀罕物。
我还奇怪地看到,大年三十这一天,在鞭炮声中,乡亲们都做着同样的两件事情。一是归还借来的物件并收回借出的物件,如镰刀锯子、洗衣棒槌等等。
二是早早地把牲畜家禽赶回了棚舍。凡是自家的,都回家团年,一个都不少!
我跟着邻家的小小放牛娃去山上赶牛回家。在我的心目中,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幅牧归图呀!我们就是画中人了!
谁知,牛在半路上拉了一大摊冒着热气的稀牛粪,我急忙捂住了鼻孔。那小小放牛娃却立刻将赤裸的双脚踩了进去,身子还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搓着冻红的双手,抬头望着我说:“好暖和呀!”
夜幕降临,年夜饭终于临近。桌上摆着大钵大碗的猪肉烧洋芋、干果、骨头汤炖红苕粉条,还有烧白、回锅肉、豆腐、魔芋豆腐以及油炸干果类等等,外加一瓶老白干。
队长和老伴,儿子和儿媳,还有我这个知青,一共五人围坐在火炉边,磕着瓜子儿闲聊着。
这会儿,队长娘子揭起锅盖,白生生的纯净大米饭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屋内,令人血管贲张,兴奋至极。
一年只有这一顿,才是纯净的大米饭。因为全年人均大米仅20多斤,十分珍贵,只能是生活的点缀。人均3000斤的红苕、洋芋及豆类,才是日常的主食。
米饭都盛上了席桌,怎么还不开饭?
只见男主人端着一大钵纯净白米饭,神情庄重地走出门外,迎着寒冬的雪风,挨个去猪圈、牛棚、鸡舍、鸭窝,分别舀上一勺两勺,伴着喃喃的呼唤与爱抚声,让畜禽们一起感受团年的幸福。然后,他才心安地回到席桌前。
正式开席了,全家举杯共饮第一口酒,预祝来年更好。然后举箸享用饕餮大餐。
席桌上还有一个习俗:尊者的筷子向哪里夹菜,全席的筷子总是自然地跟随行动。后来我才想明白,其含义除了有尊老之外,就是肉菜限量,仅一人一夹。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大家同时集中取食,含有公平之意。席间,大家谈兴正浓,老队长问我:“你们知青喜欢过年买鸡回家,城里人拿么的喂鸡呢?”
我如实回答:“不喂大米就喂大米饭噻。城里人天天顿顿吃这些,鸡就跟着吃,鸡食种类没有乡下多。”
他很惊诧:“哟!哟哟哟!”还不断地咋着舌头发出“啧啧”的感叹,然后低下头去,使劲儿地吧嗒着叶子烟杆儿。
接着,他那去年才结婚的20岁的儿子,属农村的强壮劳力,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平时少言寡语一门心思干农活,此时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那我愿意当一回知青买的鸡崽儿,坐大轮船到大城市看看,还天天都吃纯净大米饭,就是最后被宰了、炖了,也划算。”
他的面部表情专注而平静,没有夸张,没有幽默。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感觉心在隐隐作痛。
那顿年夜饭,至今都忘不了。
在巫山当知青时,知青之间平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年底了,公社突然通知召开知青会,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知青们不仅可以见面,还可以在公社整一顿饭。
最可取的是还要记工分。因此,开会前几天,大家就进人兴奋状态。
开会的日子终于到了,男知青女打扮而来,久别重逢,激动不已,看你、看我、看他,胖了、黑了、高了、结实了.……差点没掉下泪来,大有“亲人啊”的感觉。
晒谷场上,一百多号知青顶着太阳席地而坐,公社书记振振有词地作年终报告,知青们在下面悄悄聊得也欢。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公社书记说兴还浓。书记讲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知青身背后,乡亲们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知青后脑勺上的眼睛看见了,“八碗席”的菜肴从灶房依次端出来,大碗小碗按席桌顺序,等距离摆放在地上,有巴掌宽透明的烧白、洋芋坨坨烧肥膘肉、菜豆花……外加一钵米饭和一把筷子。
大地上的“盛宴”很有点壮观,空气中的香味折磨考验着知青们的意志,毕竟,这些年青的胃正处于生长发育期,需要填充和支持,好久没有油水滋润都生满了锈。
此时,一群男知青开始交头接耳:烧白每人只有一片,每碗都是菜多肉少,我们都是大胃,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我们集中在一桌吃,肯定吃不饱吃不够,我们不如干脆分散到每桌去吃;为保证有充分的时间吃,我们还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公社书记终于结束报告,发出了开饭的指令。只见这群男知青个个像冲锋的勇士,奋不顾身地扑向各自瞄准的那一桌。
第一个动作:迅速抓起那把筷子抽出一双,然后“啪”的一声将其余的筷子四处扔开;第二个动作:举起筷子不顾一切狼吞虎咽开始战斗。
对付烧白不是用筷子夹,而是用筷子穿刺,一筷子穿过去就是四五片,两筷子就打整完一碗烧白。
当其他知青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灰围拢过来时,发现没有筷子,一找,筷子怎么在那边?等把筷子捡起来擦干净,依次盛上米饭准备吃了,才突然醒豁过来:席间已经一片狼藉,肉——没有了!
女知青们气得大叫:“这些男生太坏了,简直是强盗,抢我们的肉吃!”
这就是“抢抢吃”!那帮男生简直是太狡猾,太有才了。
那帮男知青后来都上了大学,学有所成。他们之中,有公司老总,有高级工程师,还有厅处级公务员。在工作中,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注重制度建设。
如今他们都发了福,挺着“将军肚儿”坐在软软的沙发上,给儿孙们讲那过去的知青故事。
我所在的生产队,坐落在长江边,正面神女峰的背后,垂直向下大约千米的山坳底。
这里四周都是高山老界围绕,一条官渡河两侧的山坡林地和农田,也还算开阔。
但是平视90°,只能看见山而看不见天。要想看天,却只能先把头朝地上180°,再抬头180°才行,必须得掉帽子的!难怪老乡都在头上围着长长的厚厚的白布条“首护子”,怎么看天,它都不会掉下来。
乡亲们相对集中居住在地理环境较好的地方,当地人称作“屋场”。
1夏天酷热难耐。山间林中几声蝉鸣,官渡小河潺潺欢歌,歇息的老牛在棚里不时哞哞自语,婴儿的啼哭伴着母亲爱怜的嗔怪,劳作困乏的男人赤裸上身随意在自家院坝的长凳上午睡。
妇女们也同样都赤裸着上身,一如既往地在房前屋后或缝补纳鞋、或宰剁猪草、或捧桑喂蚕、或溪水浣衣。
赤裸着上身的哺乳期妇女垂吊着双乳,一两岁的孩子随时跑过来吸吮几口;少妇们则让坚挺柔软丰满雪白的双乳在胸间晃动,自顾自干活旁若无人。
年复一年。大自然美妙,人性纯真。安宁而静谧,好似伊甸园。
刚下乡那会儿,知青常常三五几人走动小聚,当路过穿过一些屋场,不经意扫视到妇女普遍习惯赤裸上身的场景时,女知青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害羞,低下头拉着自己的长辫子遮挡眼睛,快步逃离。
男知青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害羞,猛然扭头90°转移视线、快步逃离!
当我住下之后才慢慢知道,夏天男女赤裸上身来源于一个共识,就是节省衣服。
山里人每年靠生产队种植一些棉花,年底按照人头并以工分抵扣分配棉花,各家老人妇女纺成棉线轴子,然后雇请手艺人来家里,染成蓝色黑色晾干织布,幅宽1米左右,坊间统称“家机布”。
虽然纺线的质量粗细不一,却是新年前夕全家人的喜悦。布的数量有限,只能按年排轮老小兼顾。一般是家中男性壮劳力优先。
媳妇们在婆家少有新衣的眷顾,主要靠自己嫁妆中的一两件细布衣服撑持,多在出家门时再穿。
这里物质极度匮乏,经济极端贫穷,却没有污秽,没有邪恶。
随后的日子里,当年男女知青一见妇女赤裸上身就扭头逃离开去的现象没有了。诚然,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我们坚持自己的生活习惯,也逐渐习惯了乡亲们的习惯并融入了伊甸园。又一年新知青下乡来。城里带队的某男干部送新知青到各个屋场落户。
他看见夏天这里的妇女几乎都赤裸上身,“妇女不穿衣服,咋啦”?!他满脸惊诧。
向导的老农回应“妇女不穿衣服,咋啦”?!他满脸迷惑……
来源:温暖的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