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郭味蕖先是清洗厕所的小便池,捡起四散的大便纸,拿布擦干净周围的墙。直到看不到一丁点污渍,然后跪在厕所的地板上,用墩布拖地面。
1966年,两位国画大师,郭味蕖和李可染被派去打扫厕所和楼道。
郭味蕖先是清洗厕所的小便池,捡起四散的大便纸,拿布擦干净周围的墙。直到看不到一丁点污渍,然后跪在厕所的地板上,用墩布拖地面。
对郭味蕖来说,打扫楼道比厕所更费劲,楼道一遍往往还不能打扫干净,台阶来回走,快60岁的他一来一回之间,精力早已耗尽了。
郭味蕖抹了一把额头,他以为会是汗,没想到渗着血,稍稍缓过神才想起来,今早刚被他们拿着皮带抽了一顿。
劳动期间,血已经从额头流到上衣,又沾到裤子。
那天劳动完回到家,郭味蕖在日记里自我忏悔:“对人民犯了罪,惩罚是应该的。”
不知他犯了何罪,如果为了填补中国近一千年美术纪事的空白,花了整整20年整理编写了《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也算是犯罪的话……
1937年,30岁的郭味蕖考入故宫博物院古物陈列所,近距离临摹名家书画藏品。
也是这一年,72岁的黄宾虹受古物陈列所邀请,鉴定故宫南迁古代书画,年纪差了三轮多的两人因此结缘。
黄宾虹是郭味蕖的老师,得知郭味蕖的父亲是陈簠斋的姻亲,此人是清代大金石学家。
郭味蕖能继承簠斋精神,进行文物收藏与研究,是个难得之才。
父亲祖上与周亮工、郑板桥、赵之谦交情很深,郭味蕖也得翰墨丹青之灵韵。
而且更求之不得的是,硬性条件已经很可以了,郭味蕖这人还不骄不躁,专心治学。
黄宾虹作为过来人,可太知道做艺术学问,最忌浮躁。
当年他的画过于追求黑密厚重的积墨风格,以致大众一时领悟不到其超前的审美,一幅画卖一元钱都没人要。
但他没有因此消沉,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50年后见分晓,事实证明他赢了。
所以他深刻地认识到,做艺术只有沉下心,才能熬出头,他应该是从郭味蕖的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将撰写《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的使命交给了郭味蕖,中国绘画艺术要有未来,更要有来时路的痕迹。
郭味蕖接下了恩师交代的任务,从30岁开始勤勤恳恳钻研、查阅了上千上万的古书资料,一直到50岁《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出版。
(郭老当年的笔记)
这20年,一句话就说完了,轻飘飘到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期间的艰辛,也轻得用一两句话就可以拾起。
不是的,这20年的最开始,郭味蕖就遇到了巨大的难关。
抗战爆发,日本人多次邀他出任教职,郭味蕖都果断拒绝,甚至为了永绝后患,30岁的他蓄长髯以明志,还在家门口垒起砖头石块谢客。
从此他深居简出,专心忙于书画家年表的编撰工作。
原本想让老师生前能看到这部书出版,可没承想,1955年黄宾虹就撒手人寰了。
他只要再等等,再等三年,就能亲眼看到这部书出版了。
但或许多三年少三年,对黄宾虹而言没差。
他向来就是洒脱之人,他还跟世界打了50年的赌约,这少的三年就当是交的定金了。
郭味蕖这部书,收录了历代书画家4000余人,理顺了从公元960年到1957年间近1000年的美术纪事,工程浩大可以想见。
刘曦林说:“它是现代第一部以编年体的方式著录历代书画家的大型工具书。
像这种属于基础性研究的工作,非博览群书通晓书画史者不能编,非史癖并精于条理者不能撰,非诚于学术且具牺牲精神者不能为,非对中华文明有强烈责任心者不能想,其中之劳动、所耗之心血可以想见而难以度量。”
在编写《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期间,郭味蕖还因得徐悲鸿赏识,被聘请到中央美院。
当时,徐悲鸿语重心长对郭味蕖说:“你是我最后用的一个人,希望你能在美术研究方面多做贡献。”
这句话既是对郭味蕖的肯定,也有自己预感死亡将至的无奈吧。
在聘用郭味蕖的一个月前,徐悲鸿刚因过度劳累、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之后身体状况一直在走下坡路。
郭味蕖没有辜负徐悲鸿的期望,忙活《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的同时,还协助王逊先生编写《中国美术史》。
除此之外,他还开始研究中国古代版画、中国民间年画,着手编著《中国版画史略》《古代建筑与雕刻》。
这中间还被图书馆借调了一段时间,去协助常任侠馆长做古代图书资料分类编目工作,鉴定、收藏古代美术原作。
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好几只手、脑子也不止一个。
1953年,徐悲鸿病逝,年仅58岁。
中央美院计划在徐悲鸿故居基础上设立纪念馆,吴作人兼任馆长,他请来郭味蕖一同筹建。
由此,郭味蕖开始对恩师遗物进行全面整理,他还负责布展,在这方面他细致的程度让人惊叹。
(徐悲鸿故居)
徐悲鸿生前在庭院种了不少花,郭味蕖交代打扫的工人落花别扫掉。
因为他注意过徐悲鸿平时赏花的习惯,不单只看枝头的花,掉落在地的也会看。
每年清明节,他陪着廖静文夫人去给徐悲鸿扫墓,都会采上一些院子里的花。
院中的东墙下有一大片蜀葵花,有一次园工擅自把蜀葵花挖掉,准备种上一些名贵花木,郭味蕖连忙制止。
徐悲鸿将自己的庭院命名为“葵园”,正是因为他喜欢蜀葵花。
能对这么微小的事物都观察得如此到位,已经可以想象到他在从事美术研究时,该有多认真了。
好人才哪里都是很稀缺的,大家都抢着要。
1960年,中央美院中国画系开设了花鸟画科,缺个主任,又把郭味蕖挖了回去。
廖静文夫人还不舍了好久,毕竟除了她,大概没有人比郭味蕖更了解徐悲鸿了。
然而,这样的人才,成了那场暴风雨的一粒微尘,被刮到最高处,又被踩在脚下……
当初,他为了专心做学问,抵御外侮在门口砌起的高墙,谁能想到,时隔30年,从里面被破开了。
那些人抢走了他所有的字画、古书,有些连抢带夹也拿不走的,又不想浪费人力多拉一趟车,就在院子里就地起火把它们烧了。
一群陌生人强行住进了郭味蕖的家,身为主人的他,只能住牛棚,存折没有了,工资也不发了,他也不能再画画了。
拿画笔的手,拿起了扫帚、抹布,而学生上课记笔记的手,挥向了老师的脸、头,当初跟着老师到处下乡写生的脚,踢向了老师的腰。
老师还在台上,只不过上课的变成了学生,老师需要边跪着边挨斗,胸前挂着牌,匍匐在学生的脚边,聆听他们对自己的教诲。
郭味蕖清洗小便池、打扫那些人的宿舍床铺、学生往他的衣服背后写“锅喂蛆”(郭味蕖的变字)……
只要能侮辱他人格的,都要他干,在这过程中还要时不时挨几次打。
这些普通人都难以忍受的事,郭味蕖却说:“对人民犯了罪,惩罚是应该的”。
久而久之,郭味蕖的身体被折磨到了极限,脚病感染,血压飙升到210,几次偷跑去医院就医,但都在半路上被拖了回去。
脚病由于没有及时得到治疗,发展成脉管炎病。
外甥赵笃珍回忆当时的舅舅:
“腿部静脉曲张、脚面肿胀逐步发展到影响走路,穿鞋时几乎穿不进去,他那书生的身体正日渐衰瘦。
一条腿粗,一条腿细,有时肿到大腿。后经过多次治疗,未能见效。”
腿脚肿成那样,擦不了小便池了,也弯不下腰擦地板了,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1969年一身病的郭味蕖被扔回了潍坊老家。
但回家并不意味着自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危险。
有一次,郭味蕖的表弟偷偷来看他,连坐都没坐一会,第二天就被邻居举报了。
当时潍坊家家户户都有广播,每天早上5点55分准备播报。
赵笃珍想让舅舅多睡会,就私自把广播掐掉了,结果那个邻居又去举报郭味蕖了。
郭味蕖看着日渐浮肿的腿脚,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黄宾虹徐悲鸿临终前,可以把未竟的事业托付给他,但他无人可付。
当时人人自危,郭味蕖不愿连累别人,在路上偶遇廖静文夫人,他都主动躲开。
无人可依靠,郭味蕖只能靠自己。
在生命的最后期限里,他对自己简直发了狠,躺在病床上整理《明清四画人评转》、《疏园集》等著作。
他的绝笔之作《写意花鸟画创作技法十六讲》初稿都是在病床上才写的。
当时他腿肿得厉害,久坐不了,在后背垫一床被子,半躺着写作,写到连吃饭都忘了,妻子催吃饭催了几遍,饭都热了好几回。
饭不记得吃,但药是次次不忘,他把药当饭吃,生怕哪次没吃,自己就这样躺下去两眼一闭,再也醒不来了。
他得把捱过这本书,把它写完才能走。
如果看过他这本书的初稿,可以看到越往后的字迹大多歪歪斜斜,有些字已经连不成行了。
1971年12月,郭味蕖收到风声,北京打算要请一批老画家回京,郭味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曙光终于来了。
可没想到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他起床一激动没站稳,摔了一跤,就昏死过去了,拉到医院经医生诊断脑溢血、血栓同时发生造成中风昏迷。
这时候不想承认,但也必须承认,他已经即将走向人生的尽头。
郭老临终前,郭怡孮兄弟俩拉着父亲的手,想让他走得安心一点,对他说:
“您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总有一天会有公正的评价,放心走吧。”
这时的郭老已经说不出话了。
郭怡孮他们也在父亲面前保证,以后会把他未竟的事业继续继承下去,郭老这才放心走了。
他那鸟语花香、有声有色的世界,在63岁这年变成了黑白。
郭怡孮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之后的十年风雨,他已经不再画画了。
可自从父亲去世后,他突然又想画画了。
以前画画是因为兴趣,此时他觉得是应该要画,父亲这条路还没走完,他要替父亲走下去。
他仔细研究揣摩父亲的画风,按照父亲的路子,连续画了五幅作品,也正因为这五幅画,郭怡孮被选入文化部中国画创作组。
郭味蕖生前最想回的北京,郭怡孮替父亲回去了,回京的路难走,回中央美院的路更难走。
1978年,中央美院准备调郭怡孮回去教学,他却犹豫了,这个承载了父亲的梦想与伤痕的地方,他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他问母亲陈君绮,陈君绮说:“孩子,你去吧,这个地方你该去的,咱家走了一个,最多不是再走一个嘛。”
郭怡孮很听母亲的话,他回去了,就留在中央美院再也没走了。
清明来了,当初郭老还在世的时候,每逢清明都会带上他最爱的花去祭拜他。
希望今年清明,郭老画里的鸟能飞到他的墓碑上停留一会,跟他讲讲,知道他的人都还记得他,不认识他的人正在记住他……
下面是郭味蕖作品欣赏:
来源:朱小畅说商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