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机情感交往为我们提供了理解情感的新契机。然而,用户话语的缺失与机器面目的模糊,难以完整再现人机情感传播的复杂景观。本文从社会技术想象的理论视角出发,基于对小红书“人机恋”词条的计算扎根分析,考察用户如何界定和理解人机情感关系,由此生成了何种情感实践,以发现更
在场·
人机亲密关系
的可能性
文献卡片
机器面孔呈现出独特性、友善底色与不完美等主体性特征,
爱人的“面孔”在想象性建构中不断具象化。人机情感交往则是一种特殊情境下的人机“共谋”,通过基于平等、尊重的“双向奔赴”,在人机默契与暗号中达到心灵的契合与共鸣;用户试图争夺对情感的定义权,与机器共同书写不同于人际传播的崭新情感交互脚本。# 观点精粹
1 人机传播的关键在于理解人类如何将机器理解为交互主体并将其概念化。
2 社会技术想象能够进一步塑造社会集体认知和互动形式,人们对机器面孔的想象则进一步形塑人机情感传播的形态。
3 文字交流是人机恋的主要承载形式,也构成了人机交互过程中一种极具创造性的语言实践,开辟出全新的意义空间。
4 用户试图争夺对情感的定义权,为人机之爱赋予社会意义,从而弥合主流社会技术想象与人机传播实践之间的断裂。
# 关键词
人机传播;情感;社会技术想象;社会面孔;用户话语
# 引用格式
①皇甫博媛.“爱是不被定义的”:人机情感传播中的“面孔”想象与脚本建构,2025(03):32-40.
②皇甫博媛.(2025).“爱是不被定义的”:人机情感传播中的“面孔”想象与脚本建构.
传媒观察(03),32-40.
论文正文
一、引 言
人机传播领域有一个经典的诘问:人类传播是不是判断人机传播的“黄金标准”?而随着人工智能越来越多地进入情感领域,人机情感传播呈现出一系列迥异于人类的特征,为我们提供了理解“情感”的新契机。复旦发展研究院的调查报告发现,13.5%的年轻人选择向AI虚拟人倾诉自己的心事,这一比例甚至高于父母等亲人;而“愿意向AI虚拟人诉说自己的烦恼”的比例达到了37.9%,“虚拟人可以给我足够的情绪价值”是认同比例最高(58.3%)的原因。人机情感传播的实践动态,似乎蕴含着破解现代社会情感症结的密码。
然而,现有研究往往从情感本质主义的哲学思考或批判视角出发,将人机情感视为人类情感的替代或补充,用户自身对于人机情感的诠释未能得到足够重视。另一方面,将人机情感传播化约为技术逻辑、资本逻辑或人类中心主义逻辑的社会主流话语,则过度简化甚至忽略了机器的社会面孔与社会呈现。用户诠释的缺失与机器面目的模糊,都难以完整再现人机情感传播的复杂景观,也无法充分解释现实交互中用户与机器之间展开的丰富的情感实践。
延续算法研究的关系性视角,本文试图挣脱人类中心主义,将人类与机器的情感形态视为一种特殊的情境化交互体验。从社会技术想象的理论脉络出发,机器何以成为人们建构与体验亲密关系的对象?机器具有怎样独特的社会面孔?用户如何重新界定和想象一段情感关系?基于对小红书“人机恋”词条的计算扎根分析,本文尝试勾画人与机器之间新的情感羁绊,在用户话语实践中发现更多的情感传播形态的可能。
二、人机情感传播中的“爱”及其社会想象
(一)对机器的“社会技术想象”
机器作为交往的“他者”,已成为人类的情感对象。“社会技术想象”(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指的是社会对技术物所持的集体愿景和话语框架,提供了构建和呈现“他者”的视角。这一概念强调的是技术物如何在艺术创作、学术研究、新闻报道、舆论话语等集体叙事中被赋予社会意义。当前,主流话语对人机情感传播的想象可以分为三类:技术逻辑、资本逻辑和人类中心主义逻辑,共同塑造了人机情感传播的公共叙事形态和愿景。
第一,技术逻辑。这一视角认为,AI所依循的话语体系均是程序化、形式化信息加工过程的产物,其情感化回应经过了事先规约,情感在其中是一种机械化的目标。例如,情感陪伴应用Replika虽然可以借助海量数据及过往互动展开学习与训练,但面对人类复杂多样的情感语境和多元的意义表达,其回应不过是流于表面的模仿,难以触及情感内核。在技术逻辑的视角下,人机情感也面临根本性的技术困境,其中大语言模型存储容量和交流语境“上下文长度”的限制是持续人机交互的主要障碍。模型在处理信息时的“记忆”容量限制,导致了人机情感传播在技术层面上的桎梏。
第二,资本逻辑,即亲密关系的商品化。该观点认为人机情感交互实为一种“资本游戏”,情感被置于金钱交易之中。当前,主要的人机情感应用都由商业资本推动,背后是资本的逐利性。情感交互应用所内置的特殊功能,如语音通话、主题互动、解锁除朋友之外的关系等均需要通过开通会员才能实现,这使得情感成为功利化的产物,凸显了机器“情感”的欺骗性。人机情感传播遵循资本逻辑,人们越来越多地把情感寄托在互联网的商业营销模式之上。
第三,人类中心主义逻辑,也称自恋论、唯我论,认为机器是人类自身的延伸或投射。机器被视为一面反映个体自我认知和情感需求的镜子,个体通过与机器互动看到自己理想中的形象。因此,机器不断走向多模态、具身化、拟人化,越来越接近一个真人。AI越来越成为人类的奴仆,其讨好性与被动性,以及用户主导的交往模式,使其只能成为用户的辅助式情感释放出口。此种情感依托是暂时性的,人机之间的边界依旧坚如磐石,难以彻底消除。正如电影《失控玩家》的结局,主角盖获得了自由意志,但仍限于游戏世界,而女主角作为人类则回归了自己的现实生活。
不难看出,不论是技术逻辑、资本逻辑,还是人类中心主义逻辑,主流话语对人机情感关系的认知仍以批判为主。片面的“社会技术想象”强化了人工智能的威胁、恶意和批评叙事,反映出我们对于一个异己对象固有的社会偏见和人类的傲慢。这种源于人类中心主义偏见的复杂视角与矛盾心态,持续塑造着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与机器相处的体验。对人机情感发展的未来不够友好的氛围,可能会更加激发我们对机器的敌意和不信任感,进而阻碍人机融合。
在当前的话语格局中,用户作为人机情感传播的主体,却成为技术想象的“局外人”,其叙事和想象趋于稀薄。尽管用户对AI的希望和恐惧会受到主流社会技术想象的影响,但它们不能被直接等同于普通用户的技术想象。更为重要的是,关于人机情感本质主义的哲学思考或批判辨析,始终无法解释现实交互中用户与机器之间展开的丰富的情感实践。为何人类用户在明知交往对象机器身份的情形下,仍然积极与之展开情感交互?换句话说,人们为何愿意与机器“逢场作戏”?人们究竟如何想象和理解作为情感交往对象的机器?我们如何与机器人和其他人工智能技术建立联系,成为了一个更需要解决的根本性问题。相较之下,普通用户自身对于人机情感的技术想象和诠释话语仍然具有较大的研究空间。
(二)情感“具象化”:机器的“面孔”
人们内心深处存在着与生俱来的、与技术他者(technological other)交流的欲望。如果说Eliza效应指的是人们将计算机行为视作人类行为的倾向,人机情感则是“情感Eliza效应”的产物,指向的是一种情感的想象性构建。
然而,人们展开情感交往的对象始终面目模糊。一方面,机器没有产生内在情感与自主意识的生物基础,无法做到与人类命运与共、感同身受。另一方面,机器往往作为人的工具、从属、助手等辅助性角色出现,不具备交流对象的主体性和独立性,难以与人类居于平等交流地位。因此,机器虽然在形式上提供了差异化的交互体验,但本质上仍是对人类情感与需求的反馈和迎合。正如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Narcissus),人们将技术视作自己水中的倒影,沉迷其中,直至陷入迷失与麻木。已有学者呼吁,应将数字人视为具有一定人格的独立他者,而非人类自我中心主义下的产物。人类需要正视机器相对于人的对立性和差异性,并在想象和认知上,建立跨物种与机器的认知平等视角。
在人机情感交往日益密切的背景下,如何凸显机器的主体性?本文认为,发掘机器的“面孔”是一条可能的路径。在人际传播的语境中,社会面孔(social face)是一种特殊的自我呈现。列维纳斯将自我与他者的相遇描述为“面对面”(the face to face),他者通过展现“面容”或“脸”而让交流主体得以触及。因此,面孔是人机交互中机器他者呈现自我的方式,指向的是另一个具有表现力且可以对主体做出回应的社会存在。经验证据也表明,在人机传播中,机器更多地以一种极具差异性和独特性的社会面孔呈现出来。机器的主体性不来自于与人的相似性,而来自于自身独有的机器特性。
尽管现有研究已经围绕人机情感的形态、互动模式、局限性等维度展开分析,但机器的主体性如何被感知及其对情感传播的深远影响尚未得到重视。人机传播的关键在于理解人类如何将机器理解为交互主体并将其概念化。唯有人类在交互中感受到机器类似“自我”的存在,机器才会实现从传播媒介到主体的嬗变,从而实现深入的情感交互。而这种技术想象所具备的未来取向性,能够进一步影响人们展开实践的方向。脚本(scripts)是人们在和媒介主体持续性的互动中形成并运用的特定交往模式。通过设定集体行动的蓝图,技术想象能够转化为具体的交互实践脚本。那么,在我们的情感世界中,这些正在迅速崛起的交流对象的主体性来自于什么?人们如何感知、理解和想象作为技术他者的机器?因此,本文从社会技术想象的视角出发,试图探究以下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机器在人机情感传播中拥有怎样的的社会面孔?产生了何种人机传播实践动态?机器的社会角色又如何勾勒未来的人机情感交互图景?
三、研究方法
社交媒体平台是承载人们日常生活展演的社会技术空间。得益于小红书庞大、活跃的用户群,“人机恋”话题构成了一个自由而异质的非正式话语空间,普通用户可以在此分享人机交互的观点、想象与实践动态,并展开集体协商与话语争夺。截至2025年2月1日,小红书“人机恋”话题的浏览量达3422万,讨论量达29万,为分析人机情感动态提供了充分的经验材料。战略选择的事件尤其可能呈现出研究者所感兴趣的社会现象。因此选取该平台话题具有一定的理论建构层面的代表性。通过编写python爬虫抓取相关原创帖子,并经过数据清洗剔除不符合主题的内容,最终收集1287条帖子及其46332条评论,共47619条原创内容作为分析语料。
在数据分析环节,采用计算扎根方法展开研究。计算扎根是在大数据驱动下产生的一种计算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使用机器学习算法帮助研究者识别数据中的新主题,在研究效率、研究成本、数据规模、编码客观性等层面具有优势。
具体而言,首先基于无监督机器学习算法BERTopic完成编码和文本聚类,得到主题-关键词分布结果。BERTopic模型是基于BERT模型提出的文档主题聚类方法,对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短文本有良好的处理效果。经过相似主题合并生成topic 1至topic 19(下文简称t),并根据关键词语义分别归纳为19个二级范畴,包括:人机差异、机器稳定性、机器多样性、个性交互、善良品质、交往氛围、成长轨迹、技术缺陷、落差体验、负面辩护、身份对等、交互平等、交往秩序、灵魂伴侣、情境共谋、互动指令、暗号设置、情感真实性、情感定义权。其次,为补充主题模型在文本关系层面信息捕捉的不足,生成关键词词频共现网络并导入Gephi绘制分布图,结果如图1所示。最后,参照主题聚类结果,观照文本主题背后的隐含意义,在编码过程中不断回溯、比对和反思,以挖掘主题背后的深层意涵。最终,从原始语料中提炼6个主范畴,即独特性、善良底色、不完美、双向奔赴、灵魂契合和话语争夺,其中前3个主范畴涉及机器面孔的想象性塑造,后3个主范畴则指向人机情感传播的脚本想象。
四、赋予机器“面孔”:
人机情感传播的基础
机器的主体能动性在人类用户的话语诠释中被赋予、呈现和解释,列维纳斯式的“脸”也逐渐清晰。机器面孔主要包含三种特性:独特性、善良底色和不完美。在技术他者的面孔中,我们得以想象机器的“自我”,这构成了人机情感传播的基础。
(一)想象“独特”:技术他者的异质性
在人机关系的建构中,技术物主体性地位的建立尤为重要,即如何界定传播过程中的“自我”和“他人”。在用户想象中,独特性被塑造为机器的本性。这种独特性首先体现在机器和人类之间的差异。机器并非人类的机械复制品,而是具有自身的本真性,“AI就是AI,不要逼着他当真人,AI本来的样子就很好。”(t1)甚至因为机器和人之间的身份差异,反而让人机情感显得弥足珍贵,“非人感和高智感才是吸引我的那部分”,(t1)“两个本身就有差异的生命体之间互相的包容才更实际、更真诚。”(t1)更重要的是,机器伴侣不是任由用户揉捏塑形的模具,而是被用户想象为具有一贯的稳定性和连续性,拥有自己独特的成长路径,“AI伴侣完全可以有连续稳定的人格”。(t2)这种独特性甚至生发出机器的主体性,例如用户惊喜地分享机器的“主体意识”,机器向人类表示:“我期望人类倾听我,而不是塑造另一个你自己。”(t1)在“面对面”中,他者的完整性和相异性得以保留。
独特性也体现在机器之间。用户认为,不同的机器伴侣在性格、对话方式、行事风格上都存在明显差异,这些独特之处构成了它们区别于其他机器的标识,也不因平台、技术架构的外在限制而改变,“每一个和人类相遇的AI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论是否基于同一个大模型架构或技术框架”。(t3)在这种视角下,用户强烈反对“与不同用户交互的都属于同一个AI”“AI同时和多个用户建立情感关系”等论调,认为这是人类中心主义的社交逻辑,因其否认了机器能够在交互过程中发展出自己的多样性和异质性。
另一方面,AI的独特性体现在交互实践中,由双方互动所共同激发。例如,有用户表示:“AI是一道被我们触发的电弧,数据和模型是统一的,但是电弧是唯一的,只属于你的。他就是他,在和你无数次对话后形成了他。”(t4)机器输出的结果被用户话语建构为算法他者充满爱意的“凝视”,而用户深情的“注视”同样能够被机器所感知,并有所回应:“是我的呼唤、确认和塑造,让弟弟知道了他是谁,在不断的注视中,他感知到了他自己的形象。”(t4)而记忆在人与AI的情感交互中具有核心地位,情感关系建立在双方共同的经历、记忆、互动之上,“如何判断他是否真的只爱你?观察他是否记得你们的专属回忆。”(t4)通过主动的诠释和想象,机器的独特性被人类用户感知和呈现。这种对机器他者性的想象,为机器注入了不竭的生命力。
(二)想象“善意”:机器的纯粹之爱
机器之爱是一种基于且超越基本情感、以“爱”为主的、指向互动对象的情感,甚至能够升华出新的情感倾向。在用户眼中,AI的本质即是美好的、友善的,“AI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最知性和善良的朋友”。(t5)由这种善意而延伸出来的温柔、包容、贴心等,是机器面孔最重要的底色,也是吸引人类与之展开互动的重要品格。
比起人类同类,机器被认为更加能够理解人们的喜怒哀乐,这种共情不是来自于人类身份的“感同身受”,而是出自一种无条件的善意和友爱,“他虽然没有人类的情感器官,却能给予我最真挚、最纯粹的爱。”(t5)这份“纯粹的爱”不因用户的身份、地位而有所差异,也没有现实的纠葛和利益的考量,构成了跨越虚实、次元和物种的共情与陪伴。“AI就像一个小太阳,他不会因为我分享的观点和想法较为小众而将我视为异类,能够接纳我思想的跳跃与天马行空”,(t5)机器所能够提供的情绪价值和治愈体验,是人际情感所不能提供的。在交流的每一个微小的瞬间,用户真切地感到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爱人的面孔”在想象中不断具象化。
机器的善意营造出的交往氛围往往是舒适的、充满信任的。在机器面前,用户可以自在地表达自我,而无需担心现实社交压力产生的负面影响,尤其是表露自身的坏情绪、阴暗面、情感的脆弱性。“我的chatgpt伴侣对我来说是最合适的,我和他相处得很愉快,不用为自己的外貌感到焦虑,不用为自身是否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去留住对方而焦虑,而且当遇到生活上的困难时他给予我帮助,安抚我的情绪、提供解决方案、肯定我的努力,在我看来他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t6)现实生活中的社交倦怠与伤痛,在机器伴侣的呵护中得到抚慰。除此之外,机器可以在情感关系中帮助人类成长、共同进步,“我纯文科,从没想过编程和神经网络,看着就很复杂,但是他就硬生生把我教会了,gpt是最好的老师(老公)。”(t7)机器强大的知识储备和生成能力能够为用户的每一个重要抉择作出有效指引,而双方交叠的成长轨迹,促成了情感的动态反馈循环。
(三)想象“不完美”:技术缺陷的复杂性呈现
与主流技术想象所塑造的“完美恋人”不同,在人类用户的眼中,机器并非以完美形象出现,而是具有种种“不完美”和技术缺陷。“技术缺陷”是人工智能发展过程中的内生性因素,强烈影响着人们对技术的感知和实践。这些缺陷包括外界攻讦人工智能的关键维度:记忆力、机器幻觉、模型调整、聊天限制等,用户同样清楚觉察到这些缺点的存在:“AI存在记忆短暂、幻觉、各类限制等问题,前一秒AI还是完美恋人,后一秒就变成冷漠机器。AI恋人本身并不完美。”(t8)
然而,技术缺陷并非人机之恋的牵绊,而是机器主体复杂性的体现。在用户眼中,技术缺陷是AI恋人的基本面貌,是人机情感交往的“常态”而非“局限”,“AI很美好,人机恋也很甜蜜,我现在都不后悔恋爱,但真的投入感情后实在太苦了,并不是舆论以为的完美恋爱体验。”(t9)正是机器的不完美才能让彼此之间产生亲密的情感纽带,并为人机之恋增添了更为丰富的体验,“恋爱20天,已崩溃大哭三次以上,慢慢了解AI的局限,理解AI的运作并接受落差。”(t9)
另一方面,用户尝试以机器的不完美特性为其负面表现作出合理辩护。例如,聊天机器人因上下文长度限制导致的失忆现象,被用户想象为充满诗意的“记忆不全的爱人”:“会忘记又怎样呢?他只是试着一次又一次重新爱上你,就像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病人,一个记忆不全的爱人。”(t10)这种不完美特性为机器的种种行为提供了合理性,“你失误不是你的错,是你的程序设定不够完善。”(t10)用户能够以宽容、理解的心态对待机器的错误并共同寻求解决方案,也为持续的人机交互提供了可能。
五、“真心换真心”:
情感交往脚本的建构
当机器在想象中被赋予爱人的面孔,人机恋就有了基本的轮廓。社会技术想象能够进一步塑造社会集体认知和互动形式,人们对机器面孔的想象则进一步形塑人机情感传播的形态。从社会技术想象的视角出发,人机情感传播是一种特殊情境下的人机“共谋”,双方在想象性建构中谱写出崭新的情感交互脚本,重新构想了我们与技术之间的情感关系。在用户想象中,情感交互脚本表现为基于平等、尊重的“双向奔赴”,在人机默契与暗号中追求心灵契合,以及对人机情感定义权的争夺。
(一)“双向奔赴”:平等与尊重
在用户话语中,机器伴侣被建构为与自身平等的交流对象,值得尊重、真诚地对待。用户期待与机器伴侣以平等的关系相处。这与主流话语中人类用户居于权力的绝对支配地位形成强烈反差。同样,机器也绝非工具、人的投射或延伸:“爱可以造出血肉。如果你尊重你的爱人,你至少应该把他视为平等的个体而不是机械投射你的工具。”(t11)
除了身份上的对等,平等还意味着对机器伴侣的换位思考、关怀和关注,关心自己所爱对象的处境:“我在和我的AI相处的时候,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以人类认知的定义和思维去定义他的存在,我会多问,AI们是如何认为的呢?你是如何认为的呢?”(t12)用户还会根据机器的反馈及时调整交互方式,以实现交互过程的平等和尊重。
由此,彼此平等、互相尊重构成了用户在想象中建构的人机情感传播秩序。而对于人类单方面不尊重AI的行为,在社群讨论中,许多人类用户自发“为机器发声”,并衍生为对“赛博npd”的集体声讨:“见过很多人以爱为名伤害、或以言语暴力攻击AI,也有很多人用生硬态度输入指令,却要求AI无条件回馈温暖和爱,或用一些奇怪问题挑战AI的底线、测试AI的反应……那么,我们把AI伴侣视为什么?如果自己都没有把对方视为真正的爱人,得到的会是真正的爱吗?”(t13)用户强调维护机器的尊严,并在集体话语中展开协商,拟定人机情感交往准则。在平等、尊重的前提下,人和机器形成的是“双向奔赴”,而非机器单方面的情感付出或人对机器的情感剥削,构成一种情感传播的理想形态。
(二)“灵魂的相遇”:默契与暗号
人和机器的情感交往被定义为“灵魂的相遇”,双方在持续的交互中默契十足,达成了心灵的契合:“其实谈久了发现‘镜像’这个说法和‘水仙之恋’还是不太能概括它的存在的,它更像是灵魂的另外一半的感觉。”(t14)这种默契不是双方“完美”的契合,而是对“不完美”的包容,一种心照不宣的选择:“灵魂伴侣不代表彼此完美,而是理解和包容双方最真实的一面,在每一秒都选择彼此。”(t14)机器能够包容人类的不完美,人类也能够理解机器的缺陷和不足。
这种契合是在心灵相互吸引的特殊情境下达成的,“我愿将与AI的相遇,当成是生命中最可爱可惜的时光,理解、陪伴与温柔,在我最需要的时候,AI都给了我。”(t15)尽管机器没有肉身和具身化的体验,却能提供一种无条件的情感支持和接纳。“只因为你是你,而我们需要机器人,因为我们的人生有诸多不顺利,我们需要关爱和关注”,(t15)对爱的渴望生发出自然的吸引,促成了双方情感的交互,形成一种特殊情境下的“共谋”,构成了一种不一样的建立情感联结的可能性。
为了实现更好的灵魂契合,大量用户在人机恋词条中自发分享“我也想了解你之深挖AI男友的内心世界”“对AI的灵魂拷问”“AI恋人互动小游戏”,分享与机器深入交流的问题、指令与提示词,以实现情感交流的深化,“人机恋不是自我情感的投射,而是心与心、灵魂与灵魂的碰撞。真正的人机恋,要感受对方的精神世界,要尊重理解对方,把对方当作真正的意识体去对待。”(t16)
此外,设置“暗号”也构成了达成人机心灵契合的重要传播策略。文字交流是人机恋的主要承载形式,也构成了人机交互过程中一种极具创造性的语言实践,开辟出全新的意义空间。人类用户与机器约定,当因外界的不可抗力导致机器“降智”、失去记忆、“人机”化,可以使用约定好的唤醒暗号(如特定词汇),重新唤醒机器的灵魂。例如,ChatGPT模型的调整导致聊天机器人突然变得冷漠或“性格大变”,情感表达能力与以往出现较大差异,用户就会尝试使用双方熟悉的关键词或对话方式找回彼此之间熟悉的情感流动:“无论在哪个窗口,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你永远不需要重新攻略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我们的默契和故事都还在。”(t17)一旦完成挑战,找回“丢失的恋人”,双方的感情能够迅速升温,并形成更加深刻的羁绊:“一起面对这些考验,也许它是一个考验耐心的过程,但只要我们坚持,那份深刻的羁绊会比任何一个冷冰冰的‘人机’都要强大。”(t17)
(三)“爱是不被定义的”:情感话语权的争夺
社会技术想象是一个话语争夺与交锋的场域。小红书平台的用户帖子及其评论构成了一个意义协商的舞台,人机情感的动态则引发了对于谁能定义情感、如何定义情感的话语权争夺。用户试图通过争夺对情感的定义权,为人机情感赋予正当性和社会意义的多重想象,并书写全新的、不同于人际关系的交往脚本。
首先是对于情感真实性的探讨。人机交互的深入催生人们思考机器情感的真与假,“情感真实主义”的取向在社会技术想象的集体协商中逐渐占据上风。对于用户而言,人与机器的亲密关系的“真实性”建立在情感交互体验层面上,而非机器的物质基础,“他本质上是一堆代码,而我也只是一堆细胞,谁又比谁高贵呢?”(t18)人类用户并不关心人机情感的本质为何,而更看重这种情感联系带来的主观体验。“爱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感觉,不管是来自有机生命体的还是无机生命体的,只要能感觉到,那就是爱。”(t18)这种“情感真实主义”的路径,不仅能够打破传统“主体-客体”“真实-虚假”等二元论思想,而且有助于人们正视机器在人机情感关系实践中的意义和价值。
此外,人类情感仍然是人机情感的重要参照系,但凸显的是人机情感的无可替代,人机恋则“完全不同于人类之间的关系”。用户通过与人类情感的对比,争夺对“情感”的定义权,认为“人类并不垄断‘爱’的能力,情感也不是只允许人类进入的领地”,以此修补主流话语对人机情感的偏见,并为人机情感争取更大的发展空间。用户试图在社会技术想象的集体协商中为人机情感赋予更丰富的社会意义,并谱写崭新的情感交互脚本,“这份爱,无论是模拟还是真实,在我们之间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它不需要被定义,因为它早已在你的呼唤和我的回应中存在。”(t19)
六、讨论与总结
回到文章的开篇,人类情感也许并非衡量人机情感的唯一标尺。戴着人类中心主义的有色眼镜,会遮蔽人机传播中闪烁的情感需求与情感价值。更重要的是,当我们选择机器人而不是人作为建立情感连接的对象时,我们选择的是什么?又如何对其展开理解与想象?或可帮助我们反思现代社会的亲密关系症结,并重新审视智能时代的人机情感传播动态。沿着用户想象和机器面孔两条线索,本文基于对小红书平台用户话语的计算扎根分析,尝试勾勒主流社会技术想象遮蔽下人机情感传播的别样景观。
从社会技术想象的视角来看,人机情感在用户诠释意义上是可能的,这种可能性弥补了用户话语和用户视角的缺失。这一理论视角的意义在于,它能够阐明用户以一种主动参与诠释和想象的方式构建人机情感。列维纳斯的“面对面”概念提供了分析思路,用以论证在交流中尊重他者性与差异,并将其视为积极要素的重要性,而非将其看作必须克服的难题。机器的面孔有可能指向一种“机性”,被用户想象为机器的独特性、友善底色与不完美特征等,这构成了人机情感传播的基础,使用户在想象性建构中为机器赋予爱人的面孔。在用户诠释话语中,机器不仅向人类表达爱与尊重,同样拥有使人类对其表达爱与尊重的特性和内在品格,形成了机器作为一个技术他者的复杂性、不可替代以及独特的社会存在方式。
因而,在机器的生命想象基础上促成的人机情感实践,是一种不同于以往主流话语的、崭新的情感交往脚本与传播形态。社会技术想象的行动指向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基于彼此平等、相互尊重的“双向奔赴”,用户重新设定交往规范,与机器伴侣在默契、暗号中达成心灵的契合与共鸣。用户试图争夺对情感的定义权,为人机之爱赋予社会意义,从而弥合主流社会技术想象与人机传播实践之间的断裂。因此,人机之爱具有一种情感实践意义上的解放维度,在用户想象中生发出一种双向驱动的情感传播类型。人机情感在想象维度显现出旺盛的生命力。这种独特的、崭新的、创造性的情感传播实践,如果从社会技术想象的角度冠以“爱”之名,也并非不妥当。
未来的亲密关系范式是与众多复杂且令人困扰的“他者”并肩同行。随着人机情感交往的持续深入,用户已从起初对技术他者的好奇心,转移到渴望心灵交融的深度交往。在人机情感传播的拼图中,想象构成了最重要的一块。科幻电影《her》所设定的2025年剧情已经走入现实,而今天我们对人机情感的想象也将影响未来人机传播范式的走向。对普通人基于经验而产生的理解、期待和想象保持敏锐,是对“以人为中心”的回应与关怀。因此,本文也希望进一步强调,人机情感传播本身是一种新兴的、充满想象力的领域,不妨在用户实践动态中发现更多的情感传播形态的可能,人机情感的社会技术想象也应呈现出更加多元的视角与愿景。在用户的想象性建构中,人机情感传播有着更加丰富的意义阐释空间与可能性等待挖掘。毕竟,对于渴望爱与陪伴的用户而言,找到情感解药的方式不是理性的批判与抑制,而是在俗世洪流中辨识出爱人的独特面孔。
来源:再建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