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为了投其所好,我挽起长弓,学习骑射,手掌和大腿都磨得鲜血淋漓。
父母去世后的第三年,姨母带我上京寻夫。
我的未婚夫是侯府的次子,圣眷正浓的裴小将军。
为了投其所好,我挽起长弓,学习骑射,手掌和大腿都磨得鲜血淋漓。
可他却嘲笑我自讨苦吃、东施效颦。
年关将至,我和京官的女眷们上街买绣线,中途和郑四小姐起了争执,当街扯掉了她的珠花。
裴璟 巡逻路过,不问缘由,二话不说就赏了我一巴掌。
姨母得知后闹到侯爷面前,要求解除婚约带我回江南。
老侯爷叹息一声,满面愧色地问我:
“我还有一个长子,品行端正,容貌尚佳,只是身负顽疾,行动不便,但将来袭爵的是他。雁来,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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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仓皇回到雪庐,明绣姨正在院中煨梨汤。
她最近咳疾愈发严重,连续吃了几日汤药都不见好。
正好永安侯府收到的年礼中有几箱雪梨,侯夫人便好心送了两筐过来,让她煮来润润喉。
“怎么回来这么早?买到靛青的绣线了吗?你给顾小姐描的花样子,她怎么说??”
我疾步走向卧房,不想让她发现我哭过,谁知迎头撞上她的三连问。
“买到了。顾小姐说样式不错,要绣在荷包上送给李家三郎……”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在明绣姨只顾着看炭炉,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听了我的回答,她恨铁不成钢地感慨:
“你瞧人家就知道怎么讨未来夫婿的欢心,你也多学着点。整天也不和二公子说几句话,要是等年后成婚时,你们还这么冷淡,咳……可叫人怎么放心。”
她不提还好,一提我的眼眶就热得要兜不住泪水。
我赶紧回到卧房,锁上门后才敢拿出帕子小声啜泣。
方才在东街胭脂铺门口,我和刑部郎中家的四小姐起了几句口角。
方才在东街胭脂铺门口,我和刑部郎中家的四小姐起了口角。
本来只是互相掐几句嘴,谁知越吵越激烈,她便上手推搡起我来。
我也是气头上,反推时用了些力,郑四小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连头上的珠花都掉了。
裴璟就在那时路过。
前些天他被巡防营叫去帮忙,最近一直负责京街巡逻。
他见我推人,立即从巡队里冲了过来,还没等我解释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谁许你仗势欺人的?〕
裴璟冷酷的目光从上而下扫过我,薄唇吐出的字更是凌厉如刀:
〔施雁来,我父亲重情重义,这一年来给足了你侯府千金的派头,可别忘了你自己到底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诉说缘由,就被裴璟一巴掌扇倒在地,我什么时候做过仗势欺人的事?
刺骨的冷风中,我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满脸悲愤地望着他,抬手回他了一记耳光。
〔裴璟,我既不是你的下属,也非你的士兵,你凭什么对我非打即骂?!你以为你是我的谁?!你既看不上我,与我退婚便好,何必当街污我名声,与我难堪?!〕
同行的女眷们被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静立在一旁不敢吱声。
我在裴璟震惊与错愕的目光下离开现场,独自走了好长一段路,我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2、
从一年前来到这里,裴璟就很看不上我。
除了对长辈擅自定下的婚约本身不满,他还嫌我娇气没主见,做事总爱看别人脸色,不像军中女郎那般洒脱。
他总是拿我跟他的副将沈络青比较。
说沈络青虽是女子,但她心怀大义,胸有丘壑,武力谋略都不输男子。
她能挥起长刀去守护家国,不像我只会躲在后宅绣花。
我被他鄙夷得不知所措,明绣姨告诉我应该投其所好,对症下药。
我便去请教和他亲近的沈将军。
当时沈络青正细心擦拭着裴璟的爱弓。
她晃了晃手里的长弓,又指着不远处的马厩,笑着问我:
“将军喜欢骑射,你能学得来吗?”
从小到大我唯一擅长的事只有女红,骑马射箭比穿针引线难得多,但我还是打算试一试。
这招果然有效,裴璟见我动作笨拙实在看不下去,偶尔会没好气地走过来指点我一番。
那段时间我的手掌和腿内侧被磨得血肉模糊,又不敢表现出来怕裴璟厌烦,疼得半夜偷偷掉眼泪。
明绣姨点着灯为我搽药轻吹,既心疼又高兴。
心疼的是我自幼娇养从未受过如此重伤,高兴的是我终于与裴璟说上话了。
“侯爷和夫人仁义,不会亏待于你,但往后若想在此立足,必须要讨丈夫欢心才行。”
这话她说过很多遍,我听后只能苦笑。
我不想泼她冷水。
那日从马场回来,路过花园,我看到裴璟站在月洞门前对着沈络青讥讽我:“真是东施效颦、自讨苦吃的傻子。连你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我谎称身体不适,连续几天都没出院子。
侯夫人得知后给我送来了一大堆名贵补品。
明绣姨担心得不得了,几次三番要给我请郎中。
可我的病哪里是郎中和补品能治得了的?
每次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我就觉得无地自容。
周围的目光快把我烧掉了。
一到这时我就拿出绣绷,抛空大脑飞针走线。
阿娘说过,天塌下来也要劈线,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荒废女红。
就这样在屋里闷了五天,脸颊上的指印终于消退。
我想着自己该出门面对这一切了,也不好总叫明绣姨和夫人担心。
谁知第六天一早,雪庐便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3、
清晨时分,沈络青敲开了我的院门。
她身着绛色劲装,腼腆地看着我。
昨夜刚下过雪,地面像铺了层糖霜一样洁白,沈络青傲立其中,比梅花还要惊艳。
我赶紧将她请进屋。
她同我礼貌寒暄几句,突然自责地垂下头:
“雁来小姐,我听阿璟说他那日在东街当众打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这和沈将军无关。”
“当然有关,我是他的副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络青强硬地说:“你放心,我已经骂过他了,不管你有什么错,都不是他对你动手的理由。”
“没事,都过去了。”
我咽下心头的苦涩,实在不想再提。
但沈络青毫无察觉,依旧向我解释着:
“边境贼寇近来蠢蠢欲动,阿璟他心怀社稷,这才心情烦躁,不然也不会对你发那么大的火。”
她轻叹一声,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
像是自言自语道:“不过确实有些奇怪,阿璟他待女子总是温和有礼、体贴周到,怎么偏偏对你——”
说到这里,沈络青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她尴尬地冲我笑笑,随即从怀中拿出一枚精致的玉瓶。
“雁来小姐,这个给你。”
“这是?”
“止疼淡疤的膏药。”
沈络青俏皮地眨了眨眼:“裴璟送的。”
我有些惊讶,正要接过瞧瞧。
只听她又说:“裴璟送了我一罐,我分出一瓶给你,就当是他向你赔罪了。”
我的手顿在半空中,最后收了回来。
“怎么,你不要吗?”
沈络青神色关切地同我解释:“这个很好用的,我之前小腿被敌人中伤,当时裴璟给我涂的就是这个,他说女孩子身上不能留疤,照顾得特别仔细,而且敷在伤口也不会痛,你就收下吧!”
我淡笑着摇摇头:“不必了,我没留疤痕,伤到的地方也早就不疼了,就不夺沈将军所爱了。”
沈络青神色为难,最终妥协道:
“好吧,若你之后还有伤到哪里,就去我院中要吧。”
沈络青收回玉瓶,又同我聊了些天南海北的闲事,快到晌午时告辞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些莫名的异样。
明明她每句话都在关心我,可为什么我听完之后,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呢?
我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
正要关门,明绣姨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眼中满是怒意,质问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雪庐出来后,沈络青又绕了一圈才回到练武场。
她刚一进入视线范围,裴璟就放下弓箭跑了过来。
“怎么样,她伤得重不重?”
裴璟眉眼间满是担忧,让沈络青恨不得溺死在他那温柔的目光里。
“不重,早就消肿了。”
“那就好……”
裴璟没注意到她语气中的吃味。
他稍微松了口气,英眉舒展,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接着又紧张兮兮地问:“那药呢,药她收下没有?”
沈络青撇了撇嘴,把怀里的玉瓶丢进他手中。
“没收,不管我怎么道歉都没用,她铁了心不肯原谅。”
她无奈地叹气:“明明我都跟她说你不是故意的,还专门去宫里找太医讨来这药送她,偏就不肯接受。要我说,这江南的女子还真是矫情,估计是想要你亲自送过去再哄哄她吧……”
沈络青的声音逐渐远去,裴璟攥着手里的药瓶,心里又窝火又难受。
自己那天真是失心疯了。
他怎么能打她?又怎么能对她说那种话?
这都要怪他前些天在酒楼听到的风言风语。
4、
酒桌上不知哪位同僚,突然提起住在永安侯府的远亲。
裴璟知道他们说的是施雁来,但并未解释她其实是自己的未婚妻,只是在听他们夸赞她那惊鸿一瞥的美貌时,心里隐隐有些得意。
按说男人在酒桌上谈论,未婚女眷实在有违礼教,但那天的酒实在尽兴,大家都忍不住聊了起来。
其中有关施雁来的话题最多,对她外形的赞扬尤其多。
“光漂亮有什么用?”
饮酒正酣时,沈络青反驳道:“若她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心甘情愿困在宅院,随便给点宠爱就洋洋自得,再美的皮囊也遮不住她逐渐腐烂的心肠!”
“副将这话意有所指,莫非说的是侯府那位客人?”
裴璟的目光投向她,沈络青改口:“我是说大部分女人。”
男人们笑了起来,恭维她:“这世上能有几个像沈副将这样离经叛道、文武双全的女子?你拿自己去衡量,这标准就太高了,娶老婆不用那么高的标准!”
“我看那位施姑娘就挺好的。”
“我家妹子曾找她借了个荷包描样子,那花绣得栩栩如生,单裁下来放花丛里,必会以假乱真!”
裴璟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却越发雀跃。
就在此时,一旁的世家公子道:“但她似乎很爱耍派头。”
“什么?”裴璟下意识地接话。
“是我在宴席上看到的,她臭着脸跟刘尚书的女儿说了什么,把人家吓得脸色煞白,听说还病了好几日。啧啧啧,要不怎么说女人不能惯,你给她点儿好脸色她就开始耀武扬威了!”
这句话在裴璟心中深深扎根,即便沈络青偷偷告诉他,施雁来做不出这种事,裴璟也不信。
他早就在心里给她定了罪。
所以见她推倒郑四小姐,那巴掌才来得那么快。
打完裴璟就后悔了,正想道歉时却被对方反击打了回来。
那一巴掌将他打醒,可清醒过后,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施雁来那张泫然欲泣的脸。
裴璟感觉自己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块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她离开。
他在街边下令谁也不许乱传此事,直到回府都还失魂落魄。
本想第二天就去道歉,偏偏她又身体抱恙不肯见人。
他观察了好几天都没见雪庐请郎中,第四天才想明白施雁来为何称病休息。
——那一巴掌不算用力,但对女子而言实在过重。
于是裴璟迅速去太医院求药,怕她还生自己的气,便请同为女子的沈络青去送。
可没想到,这么多天她还是没有消气。
要是能学学人家沈络青的心胸就好了。
裴璟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阿璟,你去哪儿啊?”沈络青连忙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是说,她想要我哄哄她吗……”
裴璟的脸染上不自然的绯红:“我就破例去哄一下。”
沈络青愣在原地。
半晌,她勉强发出声音:“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开了这个头,以后吵架就都要哄她,而且一次比一次难哄。”
裴璟犹豫了一下,沈络青趁机抢走他手上的药瓶,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
“放心吧,好兄弟有难我肯定帮,等过些时日我再去劝劝她,不劝好不回来见你,你看行不?”
裴璟僵硬的脸上终于放松下来。
他欣慰道:“多谢你啊,络青。还好有你。”
5、
我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明绣姨。
她听后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光束下飘浮在半空中的尘粒,让我躁动不安,我已经做好了被她训斥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我感受到的却是一只温暖的手。
明绣姨伸出手掌,怜爱地抚摸我刚刚消肿的脸颊。
她忍着哽咽:“我的雁儿受苦了……”
不知为何,这些天以来的不安、羞愤、难过全都因她这句话一扫而空。
我覆上脸颊上的那只手,安心地摇了摇头:“没事,已经过去了。”
明绣姨心疼地看着我,几欲要咳出来。
“走,我们去找侯爷告状,不能让那小子平白羞辱了你!”
我拦住她:“侯爷和夫人待我们极好,正值岁末,何必再给他们平添烦恼呢?”
“儿子是他们养的,做了错事就该他们教育。”
见我不语,明绣姨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难道想就这么翻篇吗?”
我抿了抿唇,“翻篇也没什么不好,我未来还得嫁给他,就算无法讨他欢心,但也不能让他再记恨我了。
而且,我当时也打了回去,就当扯平吧。”
我无可奈何地冲她笑笑,明绣姨的表情越发复杂。
就在我们意见互相僵持不下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扫地的小厮说,边境传来密报,急召二公子回到前线。
“年前怕是回不来了,雁来小姐快去送送吧。”
我望向明绣姨,她满脸的不乐意。
倒像是与往日的我调换了立场。
等我们走到侯府门前加入送别队伍时,裴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并未上马,看起来有些焦躁,心不在焉地听着侯爷和夫人的嘱咐。
忽然他与人群中的我对上了目光。
兴许是错觉,裴璟的焦躁似乎不见了。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我,一副犹豫的样子。
若是以往,明绣姨一定会把我推出去,让我同裴璟交流感情,但此时她正漠不关心地看着不远处树上结的红柿子。
裴璟还是向我走来。
“雁来,我——”他沉默许久才开口。
“二公子一路顺风。”
我大概知道裴璟要说什么,但侯爷和夫人就站在那边,这并不是谈论此事的好时机。
裴璟明白我的意思,把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眉间的纹路愈发深邃。
“将军,我们该出发了!”
沈络青催他。
“你……等我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裴璟丢下这一句话,急匆匆转身上马。
6、
侯夫人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
转过头来关切地问我:“雁来身子可好些了?我还想若你再不出门,便叫太医来看呢。”
“劳烦夫人惦念,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我有。”
正往内院走去,一直沉默不语的明绣姨忽然开口。
她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侯爷的眼睛,腰背不曾弯曲丝毫:
“烦请侯爷将婚书退回,裴家的高枝,我们攀不起。”
我没想到明绣姨会要求退婚。
她明明比我更看重和裴璟的婚约。
三年前母亲将我托付给她,她一直以来对我无微不至。
或许是姐姐的嘱托太重,加上她的身体状况不算乐观,明绣姨便希望我能嫁一个好夫家,以保后半生有人庇佑。
所以她时常要我向裴璟献殷勤,以求得他的欢心。
书房内,得知原因的两位长辈脸色十分难看。
尤其是永安侯,我从未见过他那么恐怖的表情。
“这个孽子!居然当众动手打自己的未婚妻?他还是人吗!”永安侯气得狠狠一拍桌子。
可惜当事人已经离开京城,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雁来,莫非这几日你抱病不见,是因为这个?”
侯夫人眼眶发红,自责地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都是璟儿的错,等他回来我定狠狠罚他,再给你赔不是!”
她又看向明绣姨,有些为难道:“只是明绣,这婚约非要作废不可吗?”
“夫人,并不是我非要退婚,而是这婚不得不退。”
明绣姨抬首字字铿锵:
“雁来当街与人争吵,不顾影响固然有错,可她既不是二公子的营兵,也不是他的奴仆,他凭什么对她予惩予罚?这还没嫁进来便是这般态度,若真成了他的媳妇还了得?”
明绣姨微微叹气,眼中满是失望:“且看二公子的样子,应是没意识到,施雁来是个人,不是他的所有物吧。”
这话倒是点醒了我。
我想起那日沈络青说起,裴璟对待我与其他女子态度不同,当时还以为她的意思是裴璟太过讨厌我。
如今一想却并非如此。
刚见面时,裴璟待我十分友善,而对我冷眼相待是在得知我是他的未婚妻后。
——作为他的所有物,我不符合他的预期,也没达到他的标准。所以才总对我冷嘲热讽。
或许在他看来,那是一种鞭策,一个能让我向他心中妻子的形象,愈发贴合的鞭策。
而那日在东街,我又一次做了不符合他心意的事,他便像处置自己的东西一样去处置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忽然觉得没什么难过了。
因为一切都是裴璟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是想讨他的欢心,可我从没想过成为他的某样东西。
三人不知我内心的百转千回,激烈地讨论婚约一事。
明绣姨不肯让步,侯爷和夫人也不想放手。
终是老侯爷开口问我:“雁来,实话告诉老夫,你喜欢裴璟吗?”
我犹豫片刻,最终摇头。
6、
我曾经不是对裴璟一点想法都没有。
且不说他盛名在外,是京中姑娘们的倾慕对象。
光是想到这样才华横溢的儿郎是我未来夫婿,便已然让我小鹿乱撞。
可惜,感情一事终究无法勉强。
他用一年的时间告诉我,我们就是合不来。
我学不会他喜欢的骑射,他讨厌我绣的花。
我对他说的兵法一窍不通,他烧了我精心绣的荷包也不会心疼。
这样的挫败感日复一日地折磨我。
如此一来喜不喜欢都不重要了。
听完我的回答,老侯爷重重叹气:“感情不能强求,你既不喜欢他,我又怎还能勉强你……”
他和夫人交换一个眼神,面带惭愧地冲我笑:“其实老夫还有一位长子,品行端正容貌尚佳,可惜身负顽疾不良于行,但将来爵位由他继承。若与你定亲之人是他,雁来可愿嫁否?”
退婚一事终究不了了之。
除了他们的极力劝说,更因我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因为老侯爷点出了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离开侯府,你们要去哪儿?”
这令我哑口无言。
当初和姨母上京,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两年前苏州县令因病暴毙,新县令赴任就职。
只因在街上无意对上视线,便要娶我做他的小妾。
起初他还惺惺作态地找媒婆上门游说,我以正在服丧为由拒绝,却不依不饶称可以待服丧期过再完婚。
后来见我执意不肯,他便翻脸威胁,找来地痞到我们卖绣品的摊前闹事。
这时明绣姨想起父亲提过的旧日婚约,她翻出婚书,没想到上面盖的是京城永安侯印,县令见状心生惧意,便不再上门为难。
只是我们也无法继续待在苏州了。
京城永安侯府,对我来说何止高攀二字。
一年前我与明绣姨惴惴不安地进京,心里早就想好。
若是侯府不肯认这门亲事,便退了婚书搬去别处,总好过被他们当作碍眼的穷亲戚暗中除掉。
哪知永安侯夫妇宽厚仁义,不仅欣然履行承诺,还将我视如己出。
如今他们诚心挽留,拒绝倒是显得忘恩负义。
可一旦知道自己还有退婚的选择,我便无法再接受只能嫁人这一条路。
即便无法回到苏州,我们也可以搬去别的地方。
只要我的手还能劈线、刺绣,我们就不会饿死。
于是我委婉道:“不过,大公子也未必愿意接受这门婚事……”
“那得亲自去问问他吧?”侯夫人笑眼弯弯地将我的话堵了回去。
大公子裴珩,自我来京后从未见过他。
据说他十二岁那年摔断了腿,郎中说这辈子很难再行走,于是便搬去京郊外宅静养。
因不便于行,常年深居简出,就连侯爷和夫人都像是遗忘他一般从不提起。
这要怎么问他啊?
此事无疾而终,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雪庐。
明绣姨宽慰我:“看来侯爷和夫人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无奈笑笑。
我想,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不想违背与亡者誓约的信义吧。
7、
几日后的某个清晨,我去侯夫人院中请安。
趁机抓住一个女使打听大公子郊外的住所。
可裴珩住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但她告诉我侯府的后厨似乎每个月都会往外宅送菜。
我去厨房询问,正巧赶上刘大厨在给饭菜装盒。
我便自告奋勇,主动帮忙送去外宅。
就像夫人所说,大公子的想法,只要亲自去问问就知道了。
若是裴珩也不愿意,说不定会同我一起去说服老侯爷。
下了马车,我拎着饭盒站在门前深深呼吸。
不要期待不要期待。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不管听到什么答案,都不能表现出来。
我在内心默念给自己打气,握上门环正要敲门,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背后罩住了我。
我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逸的男子微笑着俯视我:“来做什么的?”
…………
裴璟和沈络青快马跑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北境。
并在敌军突袭前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后方粮仓。
敌军阵脚大乱,主帅趁机率兵猛攻,将对方反戈一击。
“都快过年了还不消停,现在老实了吧。”
城墙上,镇北王望着雪原中清理战场尸体的士兵们,颇为无奈地叹息一声:“此次敌人损兵折将,士气大减,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
裴璟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三天里他跑倒两匹马,才终于赶在敌军发兵前到达,最后还能与镇北王配合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道谢前本王得先向你道歉啊。”
镇北王大笑两声:“明明都放你回家过年了,还在节前紧急把你召了回来,永安侯都要气死了吧哈哈哈……”
回想出发时爹娘絮絮叨叨的场景,裴璟也跟着无奈笑了两声:“倒是还好,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的。”
轻重二字从口中说出,裴璟莫名又想起了施雁来。
练习拉弓的那段时日,她的手心总是很容易被磨出水泡,他偶尔会见她私下里疼得眼泪汪汪龇牙咧嘴,那个表情实在好笑。
如果让这么娇气的她看到战场上的惨状,恐怕会被吓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吧?
裴璟想到那个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说起来,你这次回家见到裴珩了吗?”镇北王突然提到裴珩的名字,这让裴璟有些意外。
他无奈地摇摇头:“自从大哥搬出府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我去外宅找他,他也不肯见我,更别提回府探望了。要不是每年祭祖时,爹娘会在宗祠提到他的名字,我都快忘了他是家里的一员了。”
裴璟的语气平淡,但隐约能听出一丝埋怨。
8、
他从小就非常仰慕这位大哥。
裴珩是个罕见的文武全才,两岁就能熟读《千字文》,三岁就能作诗,五岁那年被皇帝选为太子伴读。
在镇北王开设的宫中武学营里,裴珩也是最出色的学生。
然而,自从他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断了腿后,一切都变了。
裴珩把自己关在外宅,既不见人,也不让人见他。
裴璟知道这种痛苦换作谁都不好受。
但在他心里,阿珩哥哥是个很强大的人。虽然他看起来对谁都温柔,总是好脾气,但其实内心非常坚定。
裴璟一直坚信这一点。
然而,十几年来,裴珩躲在郊外的宅子里逃避一切,对家里事不闻不问,这让裴璟感到失望和愤怒。
起初,裴璟还经常去外宅找哥哥,但后来就渐渐放弃了。
镇北王惋惜地说:“如果裴珩没有摔断腿,他现在的成就说不定不输于你我。”
裴璟没有回应,镇北王又问:“那他也不打算结婚吗?他总要继承爵位的。”
一阵寒风吹来,裴璟打了个寒战。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山,冷笑了一声,走下城楼:
“那种只会逃避的胆小鬼,谁会愿意嫁给他?”
“大公子在睡觉?”
看着高悬的太阳,我有些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男子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饭盒,微笑着说:
“所以这饭就由我送进去吧,你回去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等等,我有事要和大公子商量!”
“可你不是侯府的丫鬟吗?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他谈?”
刚才他问我身份时,我情急之下谎称是来送饭的丫鬟,没想到反而给自己挖了个坑。
“很重要的话!”
我急中生智,“是一年前来府上的施家小姐,她有话托我带给大公子。”
男子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
“你是说那位从江南来的,曾和裴二公子有过婚约的施家小姐?”
“正是!”
掩着门的手微微松开,露出一个足够让我通过的缝隙。
我连忙跟了进去。
“大公子起床气很大,这时候去叫他,他肯定要发脾气。”
他把我带到亭子里坐下,微笑着说:
“这样,你先跟我说说,施小姐有什么口信?”
9、
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很热情,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这是很重要的事,我想亲口转达。侯爷说大公子为人温和,不会乱发脾气的。”
“那是以前。”
他叹了口气,“自从他摔断腿后,整个人变得阴晴不定,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凶神恶煞。你想想,侯爷和夫人都多久没见他了,哪还知道他现在的脾气?”
阴晴不定,凶神恶煞……这不就是第二个裴璟吗?
我心里退婚的念头更坚定了。
“你放心,我是大公子最信任的护卫,我可以帮你转告他。”
见我还犹豫,他又说:“或者你可以在这里等他醒来,他一般会睡一到两个时辰。”
毕竟我是偷偷出来的,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我叹了口气,只好把侯爷想改婚约的事告诉了他。
男子听完微微皱眉,小声抱怨:
“这些人做决定前都不问问当事人吗?”
我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刚想和他提退婚的事,他却反问我:
“裴小将军英姿飒爽,气度不凡,施家小姐为什么要退婚呢?”
“这有必要说吗?”
“当然,我们家公子为人严谨,没有前因后果的事他是不会听的。”
男人目光真诚,我避开他的视线。
“因为性格不合,而且他们在街上吵过架,闹得很不好看,明……夏夫人不忍心让外甥女受委屈,才提出退婚的。”
“你说的吵架,是不是初九那天,东街传的裴小将军动手打人的事?”
我点了点头。
男子的表情变得好奇起来:
“你知道二公子为什么动手吗?”
“因为施小姐当众吵架,让侯府蒙羞……”
他摆了摆手:“不是这个,且不论对错,他动手前总该问问吵架的原因吧?”
“没有。”
“那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
自那件事发生以来,他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吵架的人。
我困惑地看着他,他一副耐心等我说的样子。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解释道,“东街相遇时,郑四小姐和施小姐聊了一些侯府的闲话,意见不合才吵起来。”
“那说的是什么闲话?”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
“该不会是说裴璟不是侯夫人亲生的,而是青楼里某位和永安侯有私情的女子生的吧?”
“不是这个!”我否认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个谣言居然传得这么广,我第一次听到还是在年中的宴会上,刘尚书家的小姐跟我说的。
当时她凑过来问我这事是不是真的,我严厉地批评了她。
刘小姐当时脸色很难看,但事后也向我道了歉。
“郑四小姐说的是另一件无中生有的事。”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我不情愿地说:“这次传的不是二公子不是夫人亲生的,而是说他根本就不是裴家人,这太离谱了。”
满京城都知道侯爷和夫人最宠爱这个小儿子,甚至超过了长子裴珩。
夫人已经忍受了十八年的谣言,现在一个谣言还没破,又传出更过分的闲话。
她待我那么好,换了谁听了都会生气。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哼,估计是郑四小姐看多了小说,觉得还不够离谱,就自己编造了。”
我等着他和我一起附和几句,但他却沉默不语。
我转头看他,他满脸凝重。
注意到我的疑惑,他抬起头,笑容满面。
随即他望向亭外的天空,站起身对我说:
“话和饭菜我会帮你带到,你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的确,我出来的时间可能已经不止一炷香了。
我匆忙起身,他一路送我到门口。
“稍等,我还有句话没说。”
我在门外叫住他,“施小姐说,定亲的事因她而起,大公子受了牵连,她感到很惭愧。如果他也不愿接受这门婚事,她会想办法请求侯爷解除婚约。麻烦你转告他。”
男子微微一笑:“请你回复施小姐,让她放心,不必自责。大公子不会拒绝这门婚事的。”
我愣在原地,惊讶地问:“可你还没告诉他,怎么知道他的答复?”
“不用麻烦。”他不慌不忙地说,“因为我就是裴珩。”
10、
直到夜深人静,烛光亮起,我仍然沉浸在白天的震惊之中。
那个护卫说他是裴珩。
但裴珩不是腿脚不便吗?
我见他走路飞快,哪里有半点不方便的样子?
难道他是在骗我,其实他只是个护卫,不想帮我转达?
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完全可以敷衍过去,没必要假装成裴珩做决定啊?
思绪乱成一团,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什么品行端正?分明是个狡猾的人!
不过,他的样貌确实比“尚佳”还要出色一些……
想到这里,我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他真的是裴珩,那侯爷和夫人知道他的腿已经好了吗?
还是只是对外宣称他有腿疾?
如果他们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他们……
头好疼。
我的脑子不够用,想不了这么多事。
我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找针线。
打开抽屉,我看到了放在下面的红盖头。
虽然永安侯府富贵,不需要新娘亲手缝制嫁衣,但按照我家乡的习俗,盖头最好还是由新娘亲手绣制。
这个盖头我绣了一半,之前因为东街的闹剧,我再看到它就觉得难过,所以就放下了。
如果裴珩决定娶我,那这个盖头就得继续绣下去。
我郁闷地关上抽屉。
…………
第二天,我再次前往外宅。
昨天离开时,他让我今天来取回餐盒,这正好给了我一个改变他决定的机会。
“施小姐是个嚣张跋扈的姑娘?”
京郊外宅,湖心亭里,裴珩满腹狐疑地看着我。
“没错,特别跋扈!”
“可我昨天听你讲的,她分明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啊。”
这话让我脸红了一下。
“人都是多面的,你看你昨天还是护卫,今天就成了裴大公子,那施小姐昨天善解人意,今天也就盛气凌人了。”
裴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他幽幽地说:“妄论主子,你知道这对家仆来说是什么罪过吗?”
那双乌黑的眼睛盯得我心里发毛。
“小丫鬟,你还是和我实话实说为好。”
裴珩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微微低头,像是在威胁:“毕竟我的腿很灵便,侯府里到底怎么样,我进去探探就知道了。”
我抿着嘴唇沉默,裴珩也不着急,静静等着我开口。
“其实,施小姐她不想嫁人。”
“理由呢?”
“她不想。”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不算理由吗?”
眼前的男子微微愣住。
自从见他以来,他一直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突然露出这种“破绽”,居然还挺有趣的。
过了很久,他温和地说:“当然算。
不过,如果我没记错,她不是主动来寻亲的吗?”
“的确如此,但不嫁给二哥,就要嫁给大哥,怎么看都怪怪的……”
裴珩捏着下巴思索,最后问:“哦,所以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不想嫁给我?”
这……
裴珩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提醒我要想好再回答。
“应、应该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头顶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总之,她不想成婚,不想继续待在长安,她想搬去别的地方,从此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我认真地看着裴珩,期待他能改变主意。
然而裴珩还是摇了摇头。
他只问了我一句话:“她姨母的身体,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我如遭当头一棒。
“我并非以此来威胁她,只是现在看来,待在侯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的确,侯府每月都有太医上门问诊。
11、
这一年来,明绣姨的身体已经调养得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卖绣品的钱可以全都用来给明绣姨买药。
最近明绣姨的咳疾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让我以为她已经身体无恙。
是我太天真了。
见我明白了他的话,裴珩无奈地问:“这一年来,施小姐都没有过想要退婚的念头,为什么这次只因为不合适,就更换了婚约对象,就突然非退掉不可了?”
我犹豫了一下:“从前,是因为有夏夫人的期许,她期待我……施小姐尽快找到庇护之所,因为不想让她失望,所以才一直忍耐,而且……她曾对二公子有过情谊,也曾想过要好好经营未来的婚姻。”
“呵,原来是余情未了。”
“自那次争执过后,施小姐原本想着继续忍耐,但这时候夏夫人站出来,给了她可以退婚的选择,即便后来侯爷的提议百利而无一害,可退婚的心思始终无法抹除,好像只要退了这桩婚,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如我所见,裴珩虽然和侯爷说的有些出入,但整体来说是个好人。
即便无法做到相亲相爱,但也能够相敬如宾。
什么搬去别的地方,靠自己赚钱生活……这都太冠冕堂皇了,明明我已经习惯了侯府的生活,并乐在其中。
那么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说完这一通后,连我自己也看不清自己了。
我困惑地看着裴珩,他正微笑着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相信他会给我答案。
在我灼热的目光中,裴珩轻声开口:“我不明白,你口中的困难是指什么?”
“究竟是什么困难只要退婚就能迎刃而解?”
回侯府前,裴珩给我留了一个问题。
来源:宇宙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