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元元年,长安城飘着细雪。十六岁的刘彻站在未央宫前,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样被雪粒染成斑驳的灰色。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这滴水珠里,倒映着未央宫飞檐上蹲坐的铜兽,也倒映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容。
文/东方之音
建元元年,长安城飘着细雪。十六岁的刘彻站在未央宫前,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样被雪粒染成斑驳的灰色。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这滴水珠里,倒映着未央宫飞檐上蹲坐的铜兽,也倒映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容。
"陛下,该上朝了。"中常侍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宫墙内某种蛰伏的力量。
年轻的皇帝收回手掌,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望向宣室殿方向,那里烛火通明,列侯们绛紫色的朝服在雪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知道,这些看似恭顺的臣子背后,站着那位在长乐宫中捻动佛珠的祖母——窦太后。
"走罢。"刘彻整了整腰间玉具剑,青铜剑鞘上饕餮纹的眼睛在雪光中泛着冷意。
朝堂上,御史大夫赵绾正在奏报黄河决口之事。刘彻的目光掠过他花白的胡须,落在殿角那尊新铸的铜仙承露盘上。盘中有积水,映出扭曲的殿顶藻井。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上林苑,那个叫董仲舒的儒生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冻土说:"《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
"陛下?"丞相卫绾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刘彻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等他决断,而窦太后派来的谒者正倚在殿柱旁,手中简牍上墨迹未干。
"准御史所奏,发卒十万治河。"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亮。他看见谒者匆匆记录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是他的第一个政令,虽然微不足道,却是挣脱丝线的开始。
宫墙外的梅枝上,一朵红梅正在雪中绽开。
元光六年春,长安城弥漫着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三十四岁的汉武帝站在麒麟阁前,指尖摩挲着一卷新削的竹简。简上刻着主父偃提出的"推恩令",字字如刀,将诸侯王的土地分割得支离破碎。远处传来钟磬之声,那是太常寺在排练新作的《郊祀歌》。
"陛下,匈奴使者到了。"卫青按剑而来,铁甲上还带着朔方的风沙。这个曾经的平阳公主家奴,如今已是统领十万铁骑的车骑将军。
刘彻没有立即回应。他望向未央宫北阙,那里新立起一座金人像,是霍去病从祁连山缴获的祭天铜人。阳光照在铜人凹陷的眼窝里,竟似有泪光闪动。
"让使者等着。"皇帝突然将竹简掷于案上,"先去上林苑。"
苑中新植的葡萄藤已攀上架木,张骞从西域带回的种子正在中原土壤里生根发芽。刘彻抚过藤蔓上蜷曲的须茎,忽然问道:"仲卿,你说这葡萄酿的酒,会比匈奴的马奶酒烈吗?"
卫青尚未回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霍去病翻身下马,玄色大氅上沾着血迹,像一幅泼墨山水。"陛下!河西捷报!"少年将军单膝跪地时,腰间玉佩与剑鞘相击,发出清越的鸣响。
竹简在刘彻手中展开,露出斑驳的朱砂批注。他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林间栖鸟。"好!从此祁连山以南,皆为我大汉牧场!"皇帝解下腰间玉带钩赐予霍去病,"朕要让你比这葡萄藤走得更远。"
暮色四合时,刘彻独自站在建章宫的高台上。东南方向,淮南王刘安的府邸灯火通明,据说他正在编纂一部叫《淮南子》的奇书。西北方的夜空下,隐约可见烽燧传递的火光,那是长城守军在示警。
皇帝从袖中取出两封奏章:一封是汲黯劝谏停止征伐的万言书,另一封是桑弘羊提出的盐铁官营之策。夜风吹动简牍,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声响。
征和四年,甘泉宫的铜鹤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六十八岁的刘彻靠在玉几上,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案面。案上摊开的《轮台诏》草稿墨迹未干,字里行间满是涂改痕迹。窗外秋雨淅沥,将宫墙上的苔藓染成暗绿色。
"陛下,该进药了。"钩弋夫人捧着漆碗进来,腕上金镯叮当作响。她年轻的面庞在宫灯下宛如初绽的海棠,而皇帝枯瘦的手背上已经浮现出褐色的老年斑。
刘彻没有接药碗。他的目光越过美人肩头,落在殿角那面蒙尘的铜镜上。镜中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在未央宫前接雪少年的影子,只是如今满头霜雪,再分不清哪些是岁月,哪些是天生的华发。
"你说,太子此刻在做什么?"皇帝突然发问。钩弋夫人手一抖,药汁溅在鲛绡帐上,晕开一片暗红。
三个月前,巫蛊之祸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长安街巷。太子刘据自缢的桐棺停在城南,而皇帝一次都不曾去看过。此刻雨声中,似乎夹杂着隐约的埙声,像是谁在吹奏《薤露》的调子。
"传旨。"刘彻突然直起身子,声音嘶哑却坚定,"罢轮台屯田,减天下赋税三成。"他抓起毛笔,在诏书上补写最后一句:"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笔尖一顿,朱砂滴在"悔"字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雨停了。一只白鹤掠过甘泉宫的金顶,飞向东南方的茂陵。那里伫立着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也预备着皇帝的梓宫。暮色中,石马的眼睛仿佛转动了一下,望向长安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
后元二年二月丁卯,未央宫前殿的铜漏滴尽了最后一滴水。
七十岁的汉武帝躺在五重锦衾之下,胸口微弱地起伏。太医令跪在龙榻边,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冷光。殿外,丞相田千秋正领着百官默诵《孝经》,声音透过雕花窗棂,变得支离破碎。
刘彻忽然睁开眼。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殿柱旁,手中捧着那卷在建元元年被窦太后焚毁的《春秋繁露》。少年的衣袖上还沾着上林苑的梅花瓣,眼神明亮如未央宫初次升起的朝阳。
"天人之际……"老皇帝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泰山封禅时触摸过的云海,想起昆明池战船上猎猎作响的旌旗,想起西域使者进贡的夜光杯里晃动的葡萄酒。最后浮现的,是卫子夫初入宫时簪的那朵木槿花,洁白的花瓣上沾着晨露。
铜鹤香炉的烟柱突然笔直上升,在到达殿顶时散作凤凰形状。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未央宫的钟声响彻长安。十二道城门次第开启,露出城外新绿的麦田。田间老农直起腰,望着宫墙方向喃喃道:"陛下走了啊。"然后继续弯腰播种,仿佛只是议论一场寻常的春雨。
在更远的北方草原上,匈奴人正在祭拜他们的新单于。萨满的鼓声中,有老者说起三十年前那位汉朝将军的闪电攻势,说祁连山的积雪至今还留着汉军铁蹄的印记。年轻人们听着,眼睛却望向南方——那里有条刚刚解冻的河流,正携带着冰凌,缓缓流向长城以南的沃野。
2025-04-02
来源:国风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