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我去县城办事,刚到民政局,就遇见了王嫂子从里面出来。她那张脸我记得清,十几年不见,额头上的抬头纹多了,眼角的鱼尾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那天我去县城办事,刚到民政局,就遇见了王嫂子从里面出来。她那张脸我记得清,十几年不见,额头上的抬头纹多了,眼角的鱼尾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哟,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我叫住她。
王嫂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有些尴尬地笑了。“是啊,得有十五六年了吧。”
我们在民政局对面的小茶馆坐下。茶馆里有股霉味,可能是墙角漏水的缘故。一个小电视挂在墙上,正播着去年的春晚重播,谁都没在看。隔壁桌有几个老头正在聊天,笑声特别洪亮。
王嫂子点了壶茉莉花茶,茶壶盖上缺了一个口。她看着茶水一点点漫过茶叶,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从民政局出来……”我想问她是不是办离婚证,但没好意思问完。
“别误会,我就是去查点资料。”王嫂子莞尔一笑,“我和李明河早离了,十五年前的事了。”
李明河是她前夫,在我们县城也算个风云人物。当年开了个建材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来跟王嫂子离了婚,据说是因为外面有人了,不过那都是传言。之后他去了深圳,就再没回过咱们这。
“小雨还好吧?”我问。
提起女儿,王嫂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太好。她得了病,挺严重的。”
小雨是王嫂子和李明河的女儿,记得上次见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不点,现在应该有二十出头了。
“什么病啊?严重吗?”
“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王嫂子搅动着茶水,手指有些发抖,“已经找了很多志愿者,都不配型。医生说,越是亲生的,配型成功的可能性越大。”
我瞬间明白了她去民政局的目的。“所以你是去找李明河……”
“嗯,听说他回国了,就是联系不上。”王嫂子苦笑道,“都十五年没见了,电话早换了,朋友圈也不互相关注。”
茶馆门铃响了,进来一个卖油条的小贩,手上还带着油星子。老板娘冲他喊:“老习惯是吧,豆浆不要糖!”小贩笑着点点头,我注意到他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
“小雨知道这事吗?”我问。
“不知道。”王嫂子摇摇头,“她从小就恨她爸,我也没怎么提过他的事。这些年过去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雨恨她爸,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当年李明河走得很决绝,连一面都没见,甚至生日礼物都没送过。据说小雨十岁那年,偶然在商场里远远看见李明河和他的新家庭,那个场景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大概是难以磨灭的伤痛。
“我没办法了,”王嫂子说,“我打算卖房子。”
她说的是城西那套两居室,当年离婚时判给她的,算是她和小雨的栖身之所。房子是老小区的,没电梯,可位置不错,靠近医院和学校,市场价得有七八十万。
“医药费很高吗?”
“单是前期检查就花了十几万,后面的移植,保守估计也得五六十万。”王嫂子揉了揉太阳穴,“我这些年做点小生意,存了些钱,但远远不够。”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楚。十五年来,王嫂子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供她上大学,自己省吃俭用,从不张扬。小区里的人都夸她能干,谁能想到,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家庭陷入绝境。
“你找李明河,就是想让他做骨髓配型?”
“本来是的。”王嫂子眼神有些游移,“但我也知道,这不现实。十五年没联系,突然出现说需要他的骨髓,怎么想都像是痴人说梦。”
茶馆里的电视突然换了台,播起了养生节目,一个戴眼镜的专家正在讲解吃猪肝如何补血。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十点半了,我的事还没办。
“不说这些了。”王嫂子突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家老二高考考得不错?”
我摆摆手,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我们聊了一会儿家常,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便各自离开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王嫂子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又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在吗?能过来喝杯茶吗?”
我答应了。到了茶馆,发现还是上次那家,但老板换了张新桌布,鲜红色的,上面印着不知名的花纹。王嫂子已经在那里等我,面前的茶几乎没动过。
“怎么了?小雨的情况有好转吗?”我一坐下就问。
“不是小雨的事。”王嫂子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是房子的事。”
我知道她最近在卖房子,还特意在朋友圈转发过,不过似乎一直没谈成。
“昨天有个买家,出价还挺合理的,比我要的价格只低了五万。”王嫂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本来都同意了,今天去签合同的时候……”
她停住了,抬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不知是泪水还是灯光的反射。
“买家是李明河。”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上的巧合真有这么多吗?
“他是专门来买这套房子的?”我小心地问。
“不是。”王嫂子苦笑,“他根本不知道卖家是我。是中介安排的,他走进房产局办公室时,我们都愣住了。”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十五年不见的前夫前妻,在一张办公桌前相对而坐,连中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变了好多。”王嫂子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头发白了大半,也发福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他认出你了吗?”
“当然。”王嫂子笑了笑,“他刚进来就喊了我的名字,然后我们就这么尴尬地看着对方。”
茶馆里比上次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是木制的,看起来年头不短,边角都磨得发亮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知道是我卖的房子,就问我为什么要卖。”王嫂子停顿了一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告诉他了小雨的病情。”
“然后呢?”
“他没说话,就坐在那里,脸色煞白。”王嫂子回忆道,“然后他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他。”
我能想象李明河的心情。不管当年的恩怨如何,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得了重病,骨髓配型这种事,旁人再有心也帮不上忙。
“我说我找过他,但联系不上。”王嫂子继续说,“他告诉我,他这些年一直在关注小雨的情况,通过共同的朋友。”
茶馆的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挂历,上面的女明星穿着旗袍,笑得灿烂。挂历下面摆着一个药盒,大概是老板的降压药。
“他问我小雨现在怎么样,我就给他看了小雨的照片。”王嫂子从包里拿出手机,划到一张照片给我看,“这是上个月拍的。”
照片上的小雨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稀疏,但仍然对着镜头微笑。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瓶已经枯萎的康乃馨。
“他看了照片后就沉默了好久。”王嫂子说,“然后他告诉我,他不买这套房子了,但他会付医药费。”
我有些惊讶:“全部?”
“嗯,全部。”王嫂子点点头,“还说要做骨髓配型的检查。”
“那太好了!”我激动地说。
“是啊。”王嫂子却没那么兴奋,“但问题是,小雨不知道。”
我明白了她的犹豫。小雨恨了父亲十五年,突然告诉她父亲要回来救她,这心理落差,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王嫂子叹了口气,“李明河说他想见小雨一面,但我不敢贸然答应。”
茶馆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个快递小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问老板娘知不知道赵家在哪。老板娘指了指隔壁巷子,快递小哥匆匆离开,留下半个脚印,像是踩到了水洼。
“其实,当年的事,也不全是李明河的错。”王嫂子忽然说道。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们那时候年轻,都犯过错。”王嫂子苦笑,“他出轨是真的,但我也有问题。我总想着事业,不怎么顾家,也不理解他的压力。”
这是我第一次听王嫂子谈起当年的事。在外人眼里,李明河一直是那个薄情寡义的渣男,而王嫂子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王嫂子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小雨。”
“你打算怎么告诉她?”
“我还没想好。”王嫂子摇摇头,“今晚回去和她商量商量吧。”
我看着窗外,正好有个骑电动车的人摔了一跤,周围的人都围上去帮忙。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王嫂子突然说,“李明河这些年一直在给小雨汇钱。”
我惊讶地看着她。
“每个月五千,从未间断。但我从没告诉过小雨,都说是我做生意赚的。”王嫂子低声说,“我怕她接受不了,也怕她对父亲的恨会减轻。”
“你……”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自私。”王嫂子的眼睛湿润了,“但当你的孩子把你当做全世界的时候,你真的很难放手。我怕小雨知道真相后,会恨我隐瞒了这么多年。”
茶馆的灯忽明忽暗,可能是电路老化的缘故。一只苍蝇在我们头顶盘旋,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可是现在,为了小雨的命,我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王嫂子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有些事情,旁观者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又过了两周,我再次见到王嫂子,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脸上有了血色。
“李明河做了配型检查,结果出来了。”她告诉我,眼里带着希望的光芒,“配型成功率很高,医生说有95%以上的把握。”
“那太好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小雨知道了吗?”
“知道了。”王嫂子点点头,“我和她谈了很久,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她了。包括她爸一直在给她汇钱的事。”
“她接受了?”
“一开始很抵触,哭了一晚上。”王嫂子说,“但后来慢慢接受了。毕竟,命比什么都重要。”
病房门口放着一双拖鞋,看起来是男士的尺码,旁边还有一个饭盒,上面贴着便利贴,写着”多吃点”。
“李明河每天都来医院。”王嫂子看着那双拖鞋,“他和小雨谈了很多,从小时候的事情说起。”
“他们父女俩和好了?”
“说和好太夸张了,但至少,小雨不再那么恨他了。”王嫂子微微一笑,“昨天我看见他们一起看电视,还有说有笑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有些不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对了,李明河还是买下了那套房子。”王嫂子告诉我,“他说那是他和小雨共同生活的地方,有很多回忆,不想让它属于别人。”
“那你们现在……”
“我还住在那里。”王嫂子笑了笑,“李明河说房子过户给小雨,由我们母女继续住。”
我点点头,心里不免感慨。人生有时就是这么戏剧性,十五年的恩怨,因为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有了和解的可能。
“其实李明河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王嫂子忽然说,“他在深圳的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这次回来就是想东山再起。”
“那他哪来的钱买房和付医药费?”
“借的。”王嫂子苦笑,“他跟我说实话了,为了凑这笔钱,他把深圳的房子抵押了,还找朋友借了不少。”
病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似乎是一个综艺节目,不时有笑声传出。
“你知道吗,小雨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王嫂子的眼里含着泪水,“她说她十岁那年在商场看见李明河,其实不是偶然。她当时知道李明河要来,特意跟我吵着要去那家商场。”
我有些惊讶:“她承认了?”
“嗯。”王嫂子点点头,“她说她只是想看看爸爸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外面的天空蓝得透亮。
“人这一辈子啊,真是说不清楚。”王嫂子感慨道,“我以为我和李明河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谁知道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
“你们……”我试探性地问,“有没有可能……”
“复合?”王嫂子笑着摇摇头,“那不可能。我们都变了,回不去了。”
“但至少,你们现在可以好好相处,为了小雨。”
“是啊,为了小雨。”王嫂子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慰,“有些事,也许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是各自选择的路不同罢了。”
护士推着一辆轮椅经过,上面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握着一束鲜花,可能是要去探望病人。花束上的露水还没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对了,小雨的手术定在下周三。”王嫂子说,“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她,她还记得你呢。”
“一定。”我点点头,“会好起来的。”
“会的。”王嫂子坚定地说,望着病房的方向,眼里满是期待,“一定会的。”
我们站在走廊上,不再说话。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王嫂子的脸上,竟让我恍惚看到了当年那个明媚的少女。时光荏苒,世事沧桑,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也许这就是生活,充满了偶然与必然,悲伤与希望,分离与重逢。我们每个人都在命运的长河中随波逐流,却又顽强地掌握着自己的方向。
半年后,我又在那家茶馆遇见了王嫂子。她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许多,眼睛里有了神采。她告诉我,小雨的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不错,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李明河呢?”我问。
“他在城东开了家建材店,生意还不错。”王嫂子笑了笑,“每周日他都会来接小雨,父女俩一起吃饭。”
茶馆换了新椅子,但茶壶还是那个缺了口的。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墙上的挂历换成了今年的,上面的女明星也换了一个,但笑容依旧灿烂。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王嫂子望着窗外,轻声说,“如果没有小雨的病,我和李明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这就是缘分吧。”我应和道。
“不止是缘分。”王嫂子微微一笑,“更像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各自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茶馆门铃响了,进来的还是那个卖油条的小贩,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老板娘冲他喊:“今天的豆浆加糖了?”小贩摇摇头:“老习惯,不加糖。”
有些事情,就像这杯豆浆一样,无论时间如何流转,总有一些习惯和情感,是不会改变的。
我看着眼前的王嫂子,突然觉得,生活虽然曲折,但总有希望。就像那套被李明河买下的房子,虽然经历了主人的分离与变故,但它依然站在那里,默默见证着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而王嫂子,也像那套房子一样,历经风雨,依然坚强。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