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再劝一下小峰吧,他若再拒绝,咱们就别勉强了。"母亲颤巍巍地将那双老式绣花鞋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那双绣花鞋
"再劝一下小峰吧,他若再拒绝,咱们就别勉强了。"母亲颤巍巍地将那双老式绣花鞋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大嫂在一旁叹气:"兴许这是老人家最后一次回娘家了。"
这句话如一把刀,生生扎进我心里。此时电话那头,小弟还在寻找推托的理由:"公司项目正赶进度,实在抽不开身..."
我没法再听下去,挂断电话,望着正在收拾行装的母亲,那双已经生满老年斑的手,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我叫张立成,今年都快六十了。母亲王桂兰,已经八十高龄,在她生日前夕突然说想回趟老家。
那个地方,她已经整整四十年没回去过了。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收拾利索点。"我朝大嫂打了个眼色,大嫂会意地点点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这是七月里最热的时候,电风扇摇着头,吱呀吱呀地响,却吹不散我心中的烦闷。
我回屋翻出了地图,手指在纸上划过。母亲的老家在梨花村,从县城过去,要坐三小时的长途汽车,然后再走二十里山路。
如今那里恐怕已物是人非,再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双鞋,你娘缝了整整一个月。"大嫂端着热水进屋,看我皱着眉头,轻声说道,"每天熄了灯,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缝,怕影响你们睡觉。"
"我不知道..."我有些愧疚。
"她常念叨着,那双鞋,大概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好看的一双。"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上了路。母亲穿着整齐的深蓝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要赴一场重要约会。
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那枚铜钱,那是她几十年来从不离身的宝贝。
路边的玉米地里,晨雾尚未散去,几个农民戴着草帽,弯着腰除草。老旧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东方红》的旋律,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记不记得咱结婚那会儿啊?"坐在颠簸的长途车上,母亲忽然开口,"那时候你刚从农村回来,匆匆忙忙就要结婚。"
我点点头,那是1975年,我作为知青返城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如今的妻子,确实草草就办了婚事。
"那会儿家里条件差,给你准备嫁妆时,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母亲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后来给你做了双绣花鞋,本想着你穿着体面些。"
我心头一颤。那双绣花鞋,我是记得的。只是那时正赶上批判"四旧",我嫌太过"旧风俗",就搁在了箱底,后来辗转搬家也不知去向。
"那回你没穿,我也没说啥。"母亲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那年月,谁家不是紧巴巴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那时我刚二十出头,满心想着的是怎么在城里站稳脚跟,对母亲的心意全然不顾。
"那时的路不像现在这么好走。"母亲继续回忆着,眼中浮现出往昔的光彩,"从我娘家到咱们家,要走一整天呢。过一条河,翻两座山..."
她的声音混在颠簸的车声里,我想象着年轻时的母亲,肩挑着行李,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先过永安桥,桥头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嗓门特别亮。'冰糖葫芦嘞,一串两分钱',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清楚母亲娘家的具体方位。只依稀记得小时候听她提起过,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三小时后,汽车驶入了梨花村的地界。远远看去,山还是那座山,但村庄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错落有致的土砖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列整齐的水泥楼房。路边的老商店不见了,变成了一排排现代化的小超市。
"停一下。"母亲突然说道。
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前,母亲颤颤巍巍地下了车。那树至少有百年树龄,树干粗得三个成人都合抱不过来。
"这树还在..."母亲轻声说,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突然哽咽起来。
"是在这儿吗?"我问道。
母亲点点头:"你爹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跟我相约的。"
她说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仿佛回到了二十岁。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明亮如秋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
"那时候,队里派我去纺织厂学技术。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赶路,晚上天黑才能回来。"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你爹是县运输队的,每次赶上我走这段路,就会'恰好'路过。"
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她和父亲的相恋故事。父亲去世已近二十年,母亲平日里极少提及。
"那时候,你爹常来这树下等我下工。"母亲说着,眼中泛起水光,"他总笑我走路慢,可每次都不嫌等。"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搀扶着她继续前行。
"有一回,下了一场大雨,山路全是泥,我滑了一跤,把鞋都给摔烂了。"母亲忽然笑起来,"你爹二话不说,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把我送到村口。"
老人絮絮地说着,我却听得入了神。原来父母之间,还有这样美好的过往。
母亲指着前方的一处高地:"我家就在那儿,靠近小河的地方。柳树底下那间青砖房,门口还有个石磨盘呢。"
可当我们到达那里时,只见几栋新盖的砖房和一片正在施工的空地。母亲的老家早已不复存在。
"拆了..."母亲喃喃道,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失落。她站在废墟边缘,目光呆滞。
"娘,咱换个地方看看吧。"我劝道。
但母亲摇摇头,固执地向村后的小河走去。
天空阴沉下来,黑云压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是随时会下起暴雨。
"娘,快回来,要下雨了!"我在后面喊道。
母亲置若罔闻,一瘸一拐地向河边走去。
小河依然在哗哗流淌,河水清澈见底,鹅卵石铺就的河床在水中闪闪发光。岸边的垂柳依依,轻轻拂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在一处看似毫不起眼的河岸边,她突然蹲下身,伸手在石缝中摸索。
"找到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她从石缝中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手微微发抖。我赶过去,为她撑起雨伞。
"这是什么,娘?"我好奇地问。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是半枚铜钱。
"这是..."
"你爹走那天,把铜钱一分为二。"母亲解开衣领,取出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半枚铜钱,"他带着半枚,我留着半枚,说是他回来时再合到一起。"
两半铜钱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母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枚铜钱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即使在父亲去世时,她也只是默默地忙着操办后事,没有当着我们的面掉过一滴泪。
"你爹走那年,是去南方的矿区。说是那边待遇好,能多挣点钱,供你们上学。"母亲轻轻擦拭着铜钱上的锈迹,"临走时说,三年之后,一定回来接我。"
我从未听她提起过这些。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一直都在家,从未远行。
"可那边矿上出了事故,你爹受了伤,差点没挺过来。"母亲的声音哽咽着,"等他回来,已经过了五年。"
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我们急忙往回赶,可雨越下越大,路面很快泥泞不堪。
"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先去那避避雨吧。"我看了看地图说道。
雨越下越大,等我们到达镇上时,道路已然被洪水冲断。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在一家民宿借宿一晚。
这家民宿是一栋老式四合院改造的,墙上挂着老旧的黑白照片,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红艳艳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木床,一个衣柜,一盏马灯,倒也干净整洁。
夜里,母亲开始发烧。我给她喂了退烧药,守在床边。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庞,不禁心生愧疚。几十年来,我满心都是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却忽视了母亲深埋心底的思念。
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床头的老式收音机里传来京剧的曲调,母亲最爱听的《梁祝》。
"小峰..."母亲在半梦半醒间呼唤着小弟的名字。
"娘,我是立成。"我握住母亲的手。
"我知道是你..."母亲睁开浑浊的眼睛,"就是想起小峰了。他打小就懂事,就是这次..."
"他工作忙,抽不开身。"我替小弟辩解道。
"我知道,我不怪他。"母亲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们都有自己的事,我理解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出电话拨通了小弟的号码。电话那头,小弟听说母亲生病,立刻说要连夜赶来。
"你在家等着,有东西要带来。"他急匆匆地说。
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东西,但也没多问。
整晚,我守在母亲床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着往事——那些我从未听她提起过的故事。
关于她的童年,如何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关于她和父亲的相遇,在一次乡村露天电影会上;关于她年轻时在纺织厂的工作,如何凭一双巧手成为厂里的技术能手;关于她如何在艰难岁月里撑起一个家,省吃俭用,把我们兄弟三个抚养成人。
"那时候家里穷,一块肉都要分着吃。"母亲回忆道,"你们仨打小就爱吃肉,我就总说自己不爱吃,把肉都留给你们。"
我鼻子一酸,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吃得最少,却干得最多。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做好饭菜,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缝补衣物,忙到深夜。
"那时候,街坊四邻都羡慕我,说我家孩子有出息。"母亲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微笑,"我就知道,再苦再难,也值得。"
"你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家,我知足了。"母亲喃喃道,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这么多年,我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梦想和遗憾。
凌晨四点,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小弟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娘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
"退烧了,正睡着。"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小弟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布包。我惊讶地看到,里面竟是那双母亲年轻时为我准备的绣花鞋!
"你从哪儿找到的?"我不可思议地问。
"那年你搬家,我偷偷从箱底把它们拿走了。"小弟抹了抹眼角,"娘每次看到你穿别的鞋,眼睛里都有失望。我不忍心这双鞋被丢掉..."
我哑口无言。原来这么多年,小弟一直珍藏着这双绣花鞋,而我却把它们彻底忘在了脑后。
"我本来想送给娘的,作为八十大寿的礼物。"小弟低声说,"没想到..."
风雨交加的夜里,我和小弟守在母亲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哗哗地落下,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久别重逢而动容。
小弟忽然轻声说:"记得小时候,每到下雨天,娘总怕咱们淋着,总是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学校门口等。"
我点点头:"那伞是爹出差时买的,说是特别结实。"
"有一次,我和同学闹别扭,放学也不回家,在学校躲了一下午。"小弟继续说,"等我偷偷溜出校门时,天都黑了,还下着大雨。"
"然后呢?"
"娘还站在那儿,衣服都湿透了。"小弟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见我,也没骂我,只是说'回家吧,饭都凉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天蒙蒙亮时,母亲醒了过来。当她看到床边跪着的小弟,以及他手中那双尘封四十年的绣花鞋时,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小峰..."母亲伸出手,抚摸着那双鞋,又看看小弟,"你怎么来了?"
"娘,我来陪您回家。"小弟握住母亲的手,眼圈红了。
母亲坐起身,抚摸着那双鞋,就像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鞋,我做了整整一个月呢。"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晨风,"那年你大哥结婚,我想着他应该有双好鞋子穿。"
"娘,对不起,我当时不懂事。"我愧疚地说。
"傻孩子,那有什么。"母亲笑了笑,"那时候谁家不是一穷二白的,能有饭吃就不错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老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小弟小心翼翼地为母亲穿上那双绣花鞋。尽管岁月让鞋面有些泛黄,但上面的针脚依然细密,花纹依然清晰。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心血,是她对儿女最朴素的爱。
"这鞋,我都忘了什么样子了。"母亲打量着自己的脚,"还挺好看的嘛。"
"当然好看,全村就数您的针线活最好。"小弟笑着说。
我们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归途。
雨停了,但路面还很泥泞。小弟背着母亲,我拿着行李,我们一行人缓缓向村口走去。
母亲靠在小弟背上,絮絮地讲着她年轻时的事。
"那时候村里条件差,想买点针线都难。这鞋上的花样,是我偷偷跑到县城,在橱窗上看了好久,记在心里的。"
小弟背着母亲,走得小心翼翼:"娘,我背着您,咱们绕道去看看您年轻时工作过的纺织厂吧。"
母亲眼睛一亮:"那地方现在还在啊?"
绕道去看了母亲年轻时工作过的纺织厂。如今的厂房已经成了一座工业博物馆,里面陈列着那个年代的纺织机和工人照片。
"这是我用过的织布机!"母亲指着一台老式织布机,眼中闪烁着光彩,"我当年可是能同时操作四台呢。"
我和小弟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敬佩。这个瘦小的老人,年轻时竟有着我们不曾了解的骄傲和力量。
"瞧,那照片上的人,像不像娘?"小弟忽然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群年轻女工站在织布机前,笑容灿烂。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与年轻时的母亲极为相似。
"真像啊!"我惊讶地说。
母亲凑近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那不是我,是我闺蜜小芳。我们俩长得像,常有人认错。"
我们都笑了起来,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离开博物馆时,母亲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穿着那双绣花鞋,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娘,您这鞋穿着舒服吗?"小弟问。
母亲笑了:"舒服啊,就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回程的路上,母亲依偎在车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两半铜钱被她系在一起,挂在胸前。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阵风吹过,花海波动,如同金色的波浪。
"小时候,我最喜欢油菜花开的季节。"母亲忽然说道,"那时候家里穷,没钱买肉。油菜花可以炒着吃,又香又甜。"
我记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变着花样给我们做菜,即使家里经济拮据,餐桌上也从不缺少可口的饭菜。
"等明年春天,梨花开了,我们再回来看看。"母亲突然说道。
我知道,母亲心中的那个梨花村,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永远不会消失。即使物是人非,但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她最珍贵的记忆。
车窗外,阳光明媚,田野辽阔。时而有农民在地里劳作,时而有孩童在路边追逐打闹。
生活就这样流淌,如同窗外的小河,缓缓前行,不急不躁。
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双绣花鞋,眼中满是慈爱和满足。我知道,这趟旅程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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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峰,你坐近点。"母亲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小弟立刻挪了过去。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颗奶糖。
"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一给你就笑。"母亲将糖递给小弟。
小弟接过糖,眼眶红了:"娘,我记得。"
"我啊,这辈子没啥遗憾了。"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小弟,"就是可惜,你们爹走得早,没看到你们现在的样子。"
我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爹在天上,一定看得到。"
母亲点点头,眼中含着泪水,却又带着微笑:"他要是看到,准会说,咱们儿子真有出息。"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我们离家越来越近。
看着后视镜中母亲安详的面容,我忽然明白:回家的路,从不曾走远。它一直在那里,在记忆里,在亲情中,在那双穿越时光的绣花鞋里。
前方是熟悉的家乡轮廓,母亲靠在小弟肩头,眼中满是期待。
那双绣花鞋,陪伴她走完了最后一程回娘家的路,也将陪伴她走向未来的每一天。
在夕阳的余晖中,我们终于回到了家。母亲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那一刻,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回家。
来源:恋过的美丽风景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