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则新闻稿列出65条言论,出自化石能源、燃油车、重工业等行业和共和党人之口,整齐划一地赞美美国总统特朗普和EPA新任局长李·泽尔丁(Lee Zeldin)。
当地时间2025年2月18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EPA总部。视觉中国|图
打开美国国家环保局(EPA)的网站,好像进入了一个“夸夸群”。
一则新闻稿列出65条言论,出自化石能源、燃油车、重工业等行业和共和党人之口,整齐划一地赞美美国总统特朗普和EPA新任局长李·泽尔丁(Lee Zeldin)。
“我们很幸运有一位优先考虑自由、增长和繁荣而不是政府控制的总统;感谢你们让白宫恢复常识!”来自共和党的众议员评论道。
而进入环保组织自然资源保护协会(NRDC)的网站,立即弹出一条占满屏幕的募款广告:“帮助我们对抗特朗普政府!”标题几个大字言简意赅。对抗的原因是“(政府)将我们的公共土地和水域移交给石油巨头,废除数十项保护公众健康、濒危物种和气候的法规”。
这场舆论分歧源于2025年3月12日,泽尔丁宣布,EPA启动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放松管制行动,拟为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化石能源的环保标准松绑,重新考虑汽车排放标准和环境空气质量标准,赋予各州更大权力等,共31项措施。
奥巴马任期的EPA局长吉娜·麦卡锡称,这是“环保局历史上最灾难性的一天”。
1970年成立时,EPA首任局长表示“环保局的职责是保护环境,而非促进商业”。泽尔丁则将EPA的使命重新定义为“降低民众购车、取暖及企业经营成本”。
“我们正在把匕首刺入气候变化信仰的心脏。”泽尔丁直言不讳,政策的目的是履行特朗普竞选承诺。
“美国气候政策的摇摆,并非仅仅是意识形态的对立,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经济、技术和政治博弈。”据昆山杜克大学可持续投资研究项目主任张俊杰观察,当气候承诺有助于经济增长或增强产业竞争力时,美国便积极参与;反之,则选择退出。这种功利性的逻辑,使美国既非全然无视全球责任的“小人”,也非无私推动环保的“君子”,而是在全球气候治理中不断调整立场的“现实主义玩家”。
釜底抽薪
2024年11月11日,在特朗普宣布胜选5天后,泽尔丁出人意料地被任命为美国环保局局长。
这位80后局长与许多在新政府担任要职的官员一样,此前并无太多相关的工作经验,但忠诚的政治立场无可置疑——他是国会中投票反对认证2020年拜登胜选结果的共和党人之一。
当地时间2025年2月3日,美国俄亥俄州东巴勒斯坦,美国副总统JD·万斯(右)、俄亥俄州州长迈克·德温(左)与EPA局长李·泽尔丁(中)。视觉中国|图
特朗普称,泽尔丁将“释放美国企业的潜力”,也将维持“最高的环境标准,包括世界上最清洁的空气和水”。
然而,特朗普的话似乎只兑现了前半句,后半句提到的环境标准则正在放松。
2025年3月12日,泽尔丁宣布的放松管制行动涉及多项环保标准,包括:重新考虑燃煤电厂的汞和空气毒物标准、石油和天然气开发的废水法规、颗粒物空气国标以及多项有害气体排放标准等。
在“气候变化怀疑论者”特朗普领导下,EPA还祭出了关于气候行动的“绝杀”:重新考虑2009年达成,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危害认定”(Endangerment Finding),以及所有据此制定的法规与行动。
所谓“危害认定”,是2009年奥巴马政府时期,EPA经过科学审查后,认定温室气体对人类健康和安全构成威胁,EPA有权力也有义务限制温室气体排放。这一结论成为后续美国历届政府数十项气候法规的政策基础,如果它被取消,就意味着温室气体不再构成危害,不必减排。
“这无异于釜底抽薪。”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气候中心总监李硕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想取消“危害认定”的做法已经在美国国内讨论多年,终于被特朗普政府搬上了台面。这也反映出,与第一任期相比,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的行动,对气候进程的威胁更具实质性、破坏力更强。
诉讼氛围对环保组织不利
EPA的放松管制让环保机构愤怒。“EPA的行动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污染者将获得免费待遇,而我们其他人将为此付出代价。”NRDC的一篇评论写道。
不过,在泽尔丁关于放松管制行动的演讲中,他用的大部分措辞是“重新考虑”。这也意味着,这31项行动能否实施、多大程度实施、何时实施,还存在不确定性。
美国不少环保行动是行政命令,从而缺乏稳定性和连续性。事实上,摇摆一直是美国气候进程的关键词。奥巴马政府曾尝试气候立法,但被国会驳回。后来随着两党在气候问题上的分歧日益加剧,立法几乎不可能。这导致政府换届,“朝令夕改”。
有美国环境法学者表示,EPA必须依据美国《行政程序法》撤销往届政府的规定,包括提出规则、征求和回应公众意见等流程,可能需要长达两年。
这给诉讼留出了时间。
目前,NRDC、环境保护基金会(EDF)等环保组织已经发表声明,准备起诉EPA。
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NRDC就对政府发起了163个环保诉讼,“平均每10天就会提起一起新诉讼。”NRDC首席诉讼官迈克尔·沃尔 (Michael Wall)称。
其中近90%为胜诉。例如,美国26个州的饮用水中发现了高氯酸盐,它是火箭燃料、弹药和烟花的成分,会对儿童正在发育的大脑造成永久性损害。但特朗普政府的EPA宣布不会监管这种化学物质,也不会要求饮用水供应商检测和限制。2020年,NRDC提起诉讼,法院最终命令EPA履行《安全饮用水法》规定的职责,对高氯酸盐进行监管。
“为了捍卫我们享有清洁的空气和水、安全的食品、公共土地、健康的社区和这个星球上宜居的权利。”NRDC的声明称,“我们已准备好再次在法庭上战斗。我们不会退缩。”
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诉讼氛围可能对环保主义者不利。
特朗普已任命了三位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使保守派与自由派大法官的比例达到6比3。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曾公开表示,保守派大法官让美国“向右转”,令她每天都感到沮丧。
类似的诉讼正进展不顺。
因担忧输油管对土地、河流等造成污染,绿色和平等多个环保组织表达了抗议。美国能源巨头Energy Transfer公司对绿色和平的阻挠提起诉讼,2025年3月19日,绿色和平惨败,面临6.6亿美元(约合47.8亿元人民币)的天价赔偿。《纽约时报》表示,这一判罚足以令绿色和平在美国全面中止运营。
绿色和平表示会上诉。李硕认为,虽然最终裁决还没做出,但这可能会令美国环保组织在起诉时更加谨慎。
环保组织的确更谨慎了。截至发稿,美国自然资源保护协会、环境保护基金会、肺协会等环保组织并未回复南方周末记者采访,这甚至令中国国内的环保组织相关人士感到意外。
当地时间2024年4月22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环保活动组织举行世界地球日集会游行。视觉中国|图
制造业欢欣鼓舞
EPA放松监管让美国制造业欢欣鼓舞。美国石油协会、燃料和石化制造商协会、森林与造纸协会、矿业协会等纷纷表达支持。
“上届政府对美国企业实施了前所未有的监管,导致全国各地家庭承受了更高的成本,企业因此陷入困境。”美国商会全球能源研究所所长Marty Durbin称。类似的意见不在少数,认为拜登政府过于严格的环保管制,损害了企业的竞争力。
2024年,EPA时隔12年首次更新《清洁空气法》标准,将PM2.5年均浓度一级标准从12微克/立方米降至9微克/立方米。EPA称,新标准可额外避免4500例人过早死亡和29万个工作日损失,并在2032年产生460亿美元的净健康效益。然而,美国全国制造业协会表示,美国大部分地区达不到新标准,将影响2000亿美元的经济活动和近100万个工作岗位。该政策迅速被数十名共和党州检察长,和位于泽尔丁的“夸夸群”里的行业协会起诉。
美国是全球PM2.5水平最低的国家之一。12微克/立方米的标准已经很严格,2023年,中国海南省PM2.5的年均浓度即为此数值。张俊杰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洛杉矶是美国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年均PM2.5浓度也只有十几微克/立方米。所以特朗普政府认为,在美国空气质量已经大幅改善的前提下,过严的环保标准给美国制造业和家庭生活带来过大的负担。“当环保治理步入深水区后,需权衡考虑边际成本。虽然清洁的空气和水很重要,但也不能在脱离经济现实的情况下,无限制地加严监管。”张俊杰说。
2025年3月26日,美国东部北卡来罗纳州多地遭山火肆虐。新华社|美联|图
既有政治原因,也有经济考量
EPA为何要开倒车?既有政治原因,也有经济考量。
从美国国内政治看,李硕观察到,特朗普政府呈现的明显趋势是:“凡是拜登支持的我们都反对”,体现出环保议题在美国已高度政治化。
根据美国媒体“耶鲁气候连接”统计,2024年大选期间,油气能源行业向共和党候选人捐赠近六千万美元,向民主党捐赠的不到八百万美元,相差六倍多。
“近年来,美国气候进程已经从‘进两步退一步’,渐渐变成‘进两步退两步’,甚至‘进两步退三步’。”长期观察美国气候议题的李硕有些悲观。
不仅是环保和气候议题,美中清洁技术中心执行主任安锋认为,自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拟裁撤教育部,反“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EI),关闭国际开发署等一系列举动,都体现了美国右派保守主义的哲学。
安锋说,从更大的背景看,特朗普政府试图回到1823年“门罗主义”的状态,不愿再遵从自二战后建立的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化国际秩序。作为历史第一碳排放国,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不再相信气候变化的道义责任,也不愿再“管别人的事”。
如果说政治视角下,气候变化尚是“遥远的哭声”,那么经济视角下,美国当前的债务问题已经“火烧眉毛”。
根据美国国会联合经济委员会的数据,截至2025年3月5日,美国国债规模达到了36.22万亿美元,且仍在增长中。
清华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天工智库中心特聘研究员郑颖算了一笔账,2024年美国GDP约29万亿美元。美国国债负担率(国债累计余额占GDP的比重)超过120%,远超发达国家60%的警戒线。按照当前美联储利率计算,每年要还的国债利息就有约1.6万亿美元,占2024财年美国联邦+各州总财政收入的约1/6。
“如果美国不解决债务问题,超大规模债务很快就会把经济‘拉爆’。”郑颖说。
美国化石能源资源富饶,曾依靠“页岩气革命”实现了能源独立,天然气出口为美国带来了巨额外汇并解决大量工作岗位。放松环保限制,快速释放化石能源产能,再售卖给欧洲等地变现,可以减少美国贸易逆差,缓解债务压力和通胀压力。
因此,特朗普自竞选起就常把“钻吧,宝贝,钻吧”的口号挂在嘴边。
从国际贸易角度考虑,中国在绿色清洁产业的表现已经一骑绝尘。而美国出口化石能源,还能削弱俄罗斯化石能源的竞争力。
“在绿色领域的竞争失败后,美国把中美下一场赛道押注在AI领域。”安锋说,AI发展需要大量便宜、稳定的能源。目前美国社会形成共识:未来5-10年,国内能源需求将增加50%。因此特朗普政府认为,必须增加传统能源产能。
当地时间2023年7月23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电动汽车博览会上,市民查看一辆车的发动机。视觉中国|图
市场力量正突破党派藩篱
安锋发现,需要注意的是,EPA拟放松的环保标准多为长期目标,而不是让当前的环保标准倒退。“特朗普并非完全否认绿色清洁产业的价值和未来。”
绿色产业和技术,更多的是用眼前的钱投资将来。
比如发展电动汽车产业,不单是投资电动车生产商,还要投资充电桩、电网,给消费者补贴,投资后还不确定市场是否埋单。“在美国当前的经济情况下,大量的转型成本投入极有可能是入不敷出。”郑颖说。
相较于传统能源产业,绿色产业在很多方面并不具备竞争优势,这也正是许多国家政府在初期给予新兴产业大量补贴的原因。
安锋分析,特朗普政府的思路是,放松原本对化石能源等传统产业的限制,同时取消对绿色清洁产业的补贴,让新旧产业在自由市场上平等竞争。这体现了美国共和党一贯的“小政府、大市场”的思路。
虽然从长远看,美国清洁绿色产业发展的大势不会逆转,但短期内的进程肯定会受到影响。
例如,汽车尾气标准等政策的反复摇摆,《通胀削减法案》给购买电动汽车消费者的7500美元税收优惠也可能会被取消。在李硕看来,这让汽车制造商很难判断政策导向和市场形势,自然会审慎考量自身的发展战略。
不过,张俊杰观察到美国气候行动积极的一面是:市场力量正突破党派藩篱,悄然重塑美国气候政策格局。
例如,拜登的四年任期内,近千个清洁能源项目中有60%位于共和党州,总投资额高达831亿美元,而民主党州仅占287亿美元。共和党主政的得克萨斯州,风能装机全美第一,太阳能与储能位居第二。根据汽车创新联盟的数据,电动汽车技术总投资额排名前十的州要么是坚定的共和党州,要么是摇摆州,如密歇根州、亚利桑那州、北卡罗来纳州和内华达州。
清洁能源投资能带来真金白银的回报,这一现实促使共和党内部立场也随之调整。2024年8月,多名共和党议员联名要求保留《通胀削减法案》的清洁能源税收抵免政策,反映出经济利益正在推动党派立场的松动。
此外,即使联邦政府因政党更替在气候政策上摇摆不定,州政府依然是推动能源转型的重要驱动力。
能源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兼中国区总裁邹骥曾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称,无论在支持民主党的“蓝州”地区,还是在支持共和党的“红州”地区,关于可再生能源、电池、电动车等产业的布局都在开展,这些项目享受联邦税收和财政补贴优惠政策。公共财政资金及其带动的私人巨额资金已经投入到位,“而资本是要讲回报的,真金白银会推动气候政策继续前进”。
南方周末记者 林方舟 南方周末实习记者 刘圆圆
责编 汪韬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