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伴总说我这人爱管闲事,可我觉得这叫有社会责任感。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却总爱往村委会那边转悠。十八年村小卖部的老板,我认识村里几乎所有人,听过太多人的故事,这不,前几天又摊上一桩稀奇事,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老伴总说我这人爱管闲事,可我觉得这叫有社会责任感。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却总爱往村委会那边转悠。十八年村小卖部的老板,我认识村里几乎所有人,听过太多人的故事,这不,前几天又摊上一桩稀奇事,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去年冬天,咱们村来了位新主任,叫赵永强,四十出头,一副城里干部派头,讲话带着股子官腔。刚来那会儿,村里人对他评价不一,有说他认真负责的,也有说他官僚做派的。我倒是觉得,这人有两把刷子,上头派来肯定有原因。
赵永强刚上任没多久,他爹就去世了。老爷子原是咱们临村人,据说年轻时在县里当过小领导,后来因为一场官司被撤了职,差点坐牢。具体怎么回事儿,村里传得七七八八,我也搞不太清。
那老爷子是悄没声地走的,甚至连葬礼都没办,只听说赵主任请了辆车把老爷子火化了,骨灰盒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这事儿在村里传开后,不少人背地里嘀咕,说赵主任不孝顺,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给老子办。
不过我倒是知道点内情。前年那场暴雨,把我家院墙冲垮了一角,是赵永强他爹赵老爷子来帮的忙。那时候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着挺精神,手上的力气也不小。修完墙后,我留他喝了两盅,他才说起自己的事。
“我那儿子啊,一心想往上爬,把我这个’污点’爹藏得远远的。”老爷子笑着说,眼神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落寞,“我这辈子做错过事,年轻时候瞎胡闹,差点把一家人推进火坑。”
他没细说是啥事,只说那是他这辈子的心结。
“现在好了,他有出息了,我也不想拖他后腿。”赵老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去年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大夫说最多两年光景,我也不打算告诉他,省得他分心。”
我当时还劝他去大医院看看,他却摆摆手,说什么”命该如此”。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赵老爷子去世后没多久,县里突然宣布要拆迁赵老头曾经住过的那个老院子。那宅子原是他们家祖上留下的,后来他被撤职,媳妇改嫁,只剩他一个人在那生活。这些年赵永强在城里立了脚,也没把老爷子接走,就让他独自在那个破院子里住着。
“那宅子太破了,早该拆了。”赵主任在村委会议上这么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正月里,拆迁队来了,十几个工人穿着橙色马甲,带着挖掘机和一堆工具。他们先清理了院子里的杂物,大多是些破烂家具和发霉的书籍,堆在一起就烧了。我路过时还瞥见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被扔进垃圾堆,盒子上印着”光荣退伍”四个字,也不知道是谁的。
清理完地面的东西后,挖掘机就开始干活了。按理说,一个破宅子的拆除用不了多久,但这回却出了事。
那天我正好去村委会送几包烟给王会计,听见外面一阵吵闹。出来一看,七八个村民围着赵主任,声音嘈杂得很。
“赵主任,你得给个说法啊!那底下的东西咋处理?”
“这事要上报县里吧?发现文物可是大事!”
“谁知道那地下室藏了多少年了,老赵家祖上到底啥来头?”
我听得一头雾水,挤进人群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挖掘机在拆老宅子地基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起初工人们以为是防空洞或者储藏室,进去一看才发现不对劲。
出于好奇,我趁人不注意溜到了工地。那地下室入口不大,黑黢黢的,周围拉了警戒线。几个工人站在旁边抽烟,看见我也没拦。我借口找东西,慢慢挪到洞口边上,往里瞅了一眼。
地下室不算大,也就十几平米,但里面的东西却让我吃了一惊。墙上挂满了发黄的报纸和照片,地上堆着一排木箱和铁皮箱。有个箱子开了盖,露出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放的旧书和文件袋。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个石膏像,看着像是某个领导人,但被人为地敲掉了一角。
“老李,你别看了,这里危险。”一个工人拉了我一把。
“这是啥玩意儿?”我装作随意地问。
“谁知道呢,听说是老赵藏的东西。”工人压低声音,“墙上贴着好多文件,好像是什么案子的记录,还有几张老照片,穿制服的,可能是以前当兵留下的。”
这时候,赵主任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匆匆赶到,看见我在那儿,脸色一沉:“李老哥,这儿不是闲人该来的地方,您还是回去吧。”
我二话没说就走了,但心里的好奇劲儿上来了。村里人七嘴八舌传的版本我听了好几个,有说地下室发现了金子的,有说发现了文物的,甚至还有人说发现了什么绝密档案。
当天下午,县里来了一辆挂着”文物鉴定”字样的车,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进了工地。等他们离开时,又来了两辆警车,拉走了地下室里的东西。整个过程神神秘秘的,围观的村民都被清了场。
晚上,李麻子开了他那家小馆子,村里几个爱凑热闹的老头都聚在那儿,我也去喝了两盅。话题自然围绕着那个地下室。
“我听隔壁村的张屠夫说,老赵年轻时候在县武装部当过干部,后来犯了事,让人给举报了。”王老六眯着眼睛说。
“犯啥事了?贪污还是通敌?”刘秃子问。
“谁知道呢,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王老六摇摇头,“反正是政治问题,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准他回老家。”
李麻子端着酒壶过来,插了一句:“我看那地下室里的东西,八成是老赵当年留下的证据,可能是想给自己平反用的。”
“平反?平啥反?现在都啥年代了,还揪着那些老黄历不放。”刘秃子不以为然地说。
我一边听他们猜测,一边琢磨着赵老爷子临终前说的那句”我这辈子做错过事”究竟是啥意思。难道真跟这地下室有关?
两天后,赵主任召集了村民大会,说明了地下室的情况。
“经过文物部门鉴定,地下室里发现的部分物品确实有一定历史价值,但不属于重要文物。”赵主任站在台上,声音平静,“至于其他物品,是我父亲当年工作和生活的一些资料,已经由相关部门接管,不会对村里的拆迁工作产生影响。”
村民们听了这话,议论纷纷,显然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
会后,赵主任叫住了我,请我去他办公室喝茶。我心里纳闷,不知道他找我啥事。
他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个旧相框,照片里是个年轻军人,穿着五六十年代的军装,挺拔精神。
“这是您爹?”我问。
赵主任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叔,我知道您和我爹有交情,他生前提起过您几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其实那地下室的事,我一直知道。”赵主任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爷爷当年是地下党,解放后在县里工作。文革时期被打成’走资派’,差点没命。后来平反了,但爷爷已经病逝。”
“那您爹……”
“我爹是想找出当年诬陷我爷爷的证据。”赵主任苦笑一声,“他花了大半辈子时间收集资料,想还我爷爷一个清白。可那年代的事,谁说得清楚呢?过去就过去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这是我爹的日记,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的调查。我本来以为他早就放弃了,没想到一直在坚持。”赵主任的声音有些哽咽,“李叔,我对不起他。这么多年,我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害怕他的’执念’会连累我,就把他推得远远的。”
我翻了翻那本日记,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全是赵老爷子的心血。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见”调查”“真相”“申诉”之类的字眼。
“那地下室里到底有啥?”我忍不住问。
“有我爷爷当年的一些文件、工作照片,还有我爹收集的证人证言。”赵主任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一份名单,上面有当年诬陷我爷爷的人,有些现在还活着,有些已经去世了。”
“那名单……现在在哪儿?”
“被带走了。”赵主任苦笑,“说是涉及历史敏感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
我明白了,有些事即使过了几十年,依然是敏感的,不能轻易揭开。
“李叔,您能帮我个忙吗?”赵主任突然说,“我想在村里给我爹立个碑,就在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那个院子原址上。”
“这有啥问题,应该的。”
“县里的意思是,这事得低调处理。”赵主任的表情有些复杂,“我爹一辈子就想给我爷爷讨个公道,到头来却什么都没留下。我至少想给他留个念想。”
我点点头:“放心吧,咱们村里人都懂事。”
三天后,在赵老爷子的房子原址上,立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碑。碑上只刻了简单几个字:“赵德山之墓,子永强立”。没有悼词,没有生卒年月,就像赵老爷子平淡的一生。
村民们看在眼里,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每逢清明,总会有人给那石碑上添两束花,擦擦灰。
地下室的事情渐渐平息了,县里给出的官方说法是发现了一些”具有历史研究价值的资料”,已妥善保管。村子里的拆迁工作照常进行,赵主任依旧是那个公事公办的村主任。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悄改变了。
赵主任开始经常回村里看看那块碑,有时候会坐在碑前发很久的呆。偶尔,他会把一些老照片和文件带到碑前,像是在和赵老爷子说话。我远远地看见过几次,没去打扰。
去年年底,村里办年终总结会,赵主任喝了点酒,跟我说起了一件事。
“李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眼圈有些发红,“我爹其实早就查清楚了,当年诬陷我爷爷的那个人,是我岳父的亲戚。”
我愣住了:“那您……”
“我结婚那年就知道了,但我没敢告诉我爹。”赵主任苦笑,“我怕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怕我的婚姻完了。这事我憋在心里快二十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地下室里有证据,我岳父的亲戚亲笔写的检讨,承认当年是出于嫉妒和私心。”赵主任眼里噙着泪,“我爹肯定也发现了,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最近听说,县里准备给赵主任的爷爷——那位被冤枉的老干部平反昭雪,可能会举行一个小型的纪念活动。赵主任没提这事,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个地下室里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挖掘机已经把那片地方填平,新盖起的村委会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唯有那块不起眼的石碑,静静地诉说着一个老人不屈的一生。
村里人现在提起赵主任,评价都高了不少。他比以前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亲和力。去年那场洪水,他带头蹚水救人,裤腿卷得老高,浑身湿透了也不管。
看着他的背影,我总会想起他爹赵老爷子那天帮我修墙时的样子。树是歪着长,可果子是甜的。人生啊,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有时候我想,那地下室里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替谁讨公道,更是一个老人对自己良心的交代。赵老爷子一辈子背负着对父亲的愧疚,用毕生精力想还一个真相。这份执着,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显得既可笑又可敬。
前几天,天气暖了,我又去那石碑边转悠。看见碑前多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打开一看,是赵主任的字迹:“爹,您放心,孙子我会带来看您的。爷爷的事,我一定会讲给他听,不让历史被遗忘。”
合上笔记本,我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风里,仿佛有个老人的笑声,低沉而满足。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急着往前走,有人却在原地等待几十年。但不管怎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地下室,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执念。而那些秘密,或许只有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后,才会被人发现,被人理解。
像赵老爷子那样为信念坚守一生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少了。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的精神就永远不会消失。
而我,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头子,也不过是这个村子里无数个见证者之一罢了。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