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六月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村子沉浸在一片朦胧中。老刘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驶过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路上一只瘸腿的黄狗跟着他跑了一段,见老刘没理它,又悻悻地回去了。
老刘一大早就出门了。
六月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村子沉浸在一片朦胧中。老刘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驶过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路上一只瘸腿的黄狗跟着他跑了一段,见老刘没理它,又悻悻地回去了。
三轮车后斗里摆着几个塑料编织袋,底部已经被磨得露出了白色的丝线。袋子里装着前几天收集的塑料瓶和废纸。老刘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格子衬衫,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右肘的位置还打着一块不太显眼的补丁。
村里人都叫他”捡破烂的老刘”。
其实他有名有姓,叫刘福贵。但二十年过去了,村里人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活了几十年了,根部早已龟裂,长满了青苔,可谁也没想过要问它叫什么名字。
老刘今年六十三岁,看上去却像七十多的样子。常年弯腰捡废品的缘故,他的背有些驼,走路时总是弓着身子,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他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指甲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污垢,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雨雕刻出来的沟壑。
右腿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工伤里落下了毛病,走路时会有点跛。这辈子找过两次对象,都因为老刘的”职业”而吹了。后来他娶了同村的寡妇,生了个儿子。儿子刘浩今年三十七岁,在县城医院当医生,年纪轻轻就是副主任医师了。
刘浩十年前在县城买了房子,从没邀请过老刘去住。每次过年刘浩回来看他,都嫌弃老刘的破三轮和满屋子的废品,嫌他脏,嫌他臭,嫌他丢人。刘浩的妻子更是从没踏进过老刘的屋子半步。
有时候刘浩会给老刘打电话,叫他别再捡废品了,说自己每个月能给他两千块钱生活费。但老刘总是笑笑说:“爸爸这不是闲不住吗?再说这废品站老板跟我熟,多少也能换点钱。”
电话那头,刘浩总会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看见老刘经过,其中一个喊道:“老刘,听说你儿子在县医院当大夫了?咋还让你捡垃圾啊?”其他人跟着哄笑起来。
老刘没搭理他们,只是笑了笑,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话。
村里小卖部的李婶刚开门,见到老刘,叫住了他:“老刘,这几天攒了些废报纸和塑料瓶,你拿走吧。”
老刘连忙点头致谢,接过李婶递来的一袋子废品。李婶是村里为数不多对老刘好的人。她递给老刘一块德芙巧克力:“尝尝,我外孙女从城里带回来的。”
老刘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贵的东西。”
“拿着吧,尝尝鲜。”李婶硬是塞到了他手里。
老刘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放进了衬衫口袋,那里有一个线脱了一半的扣子和一卷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这半个月的所有收入,一共八百七十六块钱。
中午时分,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老刘推着装满了废品的三轮车,在县城边缘的废品回收站停了下来。
回收站老板姓赵,是个和老刘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脸上也是沧桑的痕迹。老赵和老刘也算是相识多年的”同行”了。老赵的二女儿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请全站的人吃了顿饭,老刘也在。
老赵拿着一根香烟,靠在门框上:“今天收成不错啊。”
老刘点点头,把三轮车里的东西一一卸下来,分类摆好。
老赵称了称,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皱巴巴的钱递给老刘:“八十七块。今天你运气不错,废纸涨价了,多给你五块。”
接过钱,老刘道了声谢,转身正要走,老赵叫住他:“等会儿,老刘。有个活,你要不要干?”
“什么活?”
“县医院那边来人收废品,说有一批过期药要处理。给的价钱不错,你跑一趟?”
老刘有些犹豫。县医院是儿子工作的地方,虽然几率很小,但万一碰上了,又得被训一顿。不过,活计不容易,钱也不能不赚。
“好,我去。”
县人民医院是个四层的白色建筑,在县城算是比较高的了。老刘推着空三轮车来到医院后门,保安认识他,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来到指定的地点,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等他。看到老刘,那人皱了皱眉:“你就是来收废品的?这些药品都在这里,你拉走吧,注意别漏了。”说完转身就走。
老刘默默地装车,期间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都没多看他一眼。他不知道儿子在医院哪个科室,也从没来看过。
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他艰难地推动车子准备离开。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爸?”
老刘一震,缓缓转过身。刘浩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尴尬。
“你怎么在这儿?”刘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
老刘笑了笑:“收点废品。”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过来:“刘医生,您认识?”
刘浩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老家的一个邻居。”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连再见都没说。
老刘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推着自己的三轮车离开了医院。
回到废品站,老赵看了看老刘拉回来的东西,递给他一百二十块钱:“今天辛苦了。”
老刘把钱揣进口袋,骑上三轮车回村。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他住的是村尾一间低矮的土房,屋顶的几片瓦被风掀翻了,露出里面的木梁。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品,按种类分得整整齐齐。这么多年来,老刘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从垃圾堆里挑出有用的东西。院子角落里栽着几棵辣椒和几株葱,是他自己种的。
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屋内除了一张破旧的木床,一个小方桌和两把椅子外,几乎没有其他家具。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是刘浩十二岁那年照的。照片里的刘浩穿着崭新的校服,笑得灿烂;老刘站在他身旁,脸上满是自豪;刘浩的妈妈坐在前排,嘴角微微上扬。
老刘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水盆里搓洗。然后在灶台上生火,开始煮一锅简单的面条。灶台边上的柜子里放着几个酱菜罐子,是李婶送的。他拿出一个,舀了一点放进面里,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吃完面,老刘把今天赚的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盒子上了锁,钥匙挂在他的脖子上。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儿子,这盒子里现在有多少钱。
天渐渐黑了,老刘点燃了一盏煤油灯。电灯是有的,但他习惯省电。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刘浩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上学的、毕业的、工作的,还有和女朋友(现在是老婆)的合影。这些照片都是老刘从村里人那里辗转要来的,有些甚至是从废品里捡到的。
刘浩很少给他拍照片,更别说主动发了。
看着照片,老刘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最喜欢的是刘浩穿着博士服的那张,据说是在省城医科大学毕业时拍的。那张照片是村长从他女儿的手机上翻出来的,特意打印给了老刘。
“好孩子,好孩子。”老刘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儿子的脸。
他的儿子,从小就聪明,小学六年级就能解高中的数学题。村里人都说他考个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老刘的腿刚残疾,刘浩妈妈得了一场大病,钱根本不够用。老刘四处借钱,最后开始了捡废品的生涯。
凌晨四点,老刘早早起床,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他拿出床头的老式按键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短信。说起来,昨天在医院见了儿子,儿子连个电话都没打来问候一声。老刘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原处。
“儿子有本事就好,现在那么忙,哪有时间管我这个老头子,”他自言自语道,“再说了,谁不想自己孩子过得好呢?”
推开门,村子还沉浸在黑暗中。远处传来几声公鸡的啼叫,昭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老刘骑上三轮车,往废品站的方向驶去。
正当他骑到村口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刘福贵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我。您是?”
“我是县人民医院的值班护士。您儿子刘浩医生今天凌晨突发急性阑尾炎,现在情况有些复杂,需要紧急手术。他清醒的时候念叨着要见您,所以我们才打电话通知您。”
老刘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医院在哪个病房?我马上过去!”
护士告诉了他具体位置后,老刘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县城方向骑去。他记得儿子小时候得过一次肠胃炎,疼得在床上直打滚,那时候他抱着儿子在雨夜里走了十几里路才到镇医院。难道这次也是那么疼吗?
六月的清晨有些凉意,风迎面吹来,老刘感觉眼睛有些湿润。他使劲踩着脚踏板,三轮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抗议主人的粗暴对待。
一路上,老刘心里不停地默念:“浩子,别怕,爸爸来了。”
到达医院时,天已经亮了。老刘把三轮车随便停在一边,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直奔护士告诉他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刘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病床旁边站着几个医生和护士,还有刘浩的妻子张晓燕。
“浩子!”老刘冲过去,想抓住儿子的手,却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您是病人家属?请先在外面等一下,我们正在检查。”
这时,张晓燕走过来,一脸不悦:“爸,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
老刘愣住了:“医院打电话说浩子要手术,情况复杂。”
张晓燕皱起眉头:“就是个阑尾炎,哪有那么严重。谁让你来的?”
正说着,病床上的刘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呕吐了一大口。医生们立刻围了上去。
“血压下降了!”一个医生高声喊道,“准备送ICU!”
病房一下子乱成一团。张晓燕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阑尾炎吗?”
一个年长的医生摇摇头:“阑尾已经穿孔,感染扩散了。现在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即手术。”
刘浩被迅速推出病房,往手术室方向去。老刘跟在后面,被护士拦住:“家属请在手术室外等候。”
张晓燕跟了上去,回头看了老刘一眼,眼神复杂。老刘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上,脏兮兮的衣服和满是皱纹的脸与医院的白色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爸,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张晓燕说完,转身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了。
老刘摇摇头:“我不走,我要等浩子出来。”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张晓燕从办公室出来,脸色很难看。老刘连忙迎上去:“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
张晓燕叹了口气:“医生说感染很严重,需要用一种特效药,但医保不全额报销,自费部分要三万多。”
老刘一听,二话不说,掏出钱包里的钱:“我这里有八百多,你先拿去用。”
张晓燕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钞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点钱不够…我得想办法。”
老刘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不顾张晓燕的疑惑,匆匆离开了医院。
老刘骑着三轮车,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村里。他直奔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钞票,都是这些年捡废品攒下来的。
他全部取出来,装进一个旧书包里,又骑着三轮车返回医院。
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手术室外的走廊时,张晓燕正在打电话,似乎在向亲戚借钱。看到老刘回来,她挂断电话,疑惑地看着他。
老刘从书包里掏出所有的钱,递给张晓燕:“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应该有十几万。你拿去,给浩子治病。”
张晓燕惊讶地看着那一大叠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么多?”
“我这些年捡废品,每天都存一点。本来想着给浩子买辆好车,或者等他有了孩子,给孙子做学费。现在浩子需要,你先拿去用吧。”
张晓燕接过钱,红了眼眶:“爸,我…”
老刘摆摆手:“别说了,浩子好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老刘和张晓燕连忙迎上去。
“手术很成功,不过病人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医生说道,“家属可以进去看一下,但不要说太多话。”
张晓燕先进去了,老刘站在门外,不太敢进。过了一会儿,张晓燕出来,对老刘说:“爸,浩子要见你。”
老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刘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已经平稳。看到老刘进来,他的眼眶红了。
“爸…”刘浩虚弱地叫了一声。
老刘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浩子,你好好养病,别担心。”
刘浩突然哭了起来:“爸,对不起…我这么多年…对你…”
老刘连忙摇头:“没事没事,你是好孩子,从小就懂事。现在你是医生了,救了那么多人,爸爸为你骄傲。”
刘浩哭得更厉害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护士连忙过来阻止,但刘浩坚持道:“让我起来,我要给我爸磕头。”
在护士的帮助下,刘浩艰难地下了床,跪在老刘面前:“爸,我知道你这些年捡废品攒的钱都是给我的。妈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我却因为你的工作嫌弃你,不让你到我家去,怕丢人…我不是人!”
老刘慌忙去扶儿子:“别这样,浩子,快起来,你身体要紧!”
刘浩抬起头,泪流满面:“爸,我欠你太多了。你这些年攒的钱,全部还给你。我…我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尊严。你捡废品养我读书,我却以为那是耻辱…对不起,爸!”
老刘也红了眼眶,他扶起儿子:“傻孩子,你是爸的骄傲。钱算什么?人活着,健康最重要。你好好的,爸就心满意足了。”
刘浩紧紧抱住老刘:“爸,以后我要你住到我家去,我要好好孝顺你。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爸爸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老刘拍拍儿子的背:“好,好。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病房外,张晓燕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这些年对老刘的冷淡和轻视,心中满是愧疚。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三个月后,刘浩康复出院。他坚持要老刘搬到县城和他们一起住。老刘的三轮车被儿子送进了博物馆,成了”父爱”专题展览的一部分。
村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捡破烂的老刘成了县城的名人。医院里的同事们都敬佩刘浩有这样一位朴实而伟大的父亲。
至于那些曾经嘲笑过老刘的人,看到报纸上老刘和刘浩的合影,也不由得沉默了。
老刘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不过现在他是去公园晨练,而不是捡废品了。有时候,他会看着远处的垃圾桶,嘴角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一天清晨,刘浩发现老刘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出神。
“爸,在想什么呢?”
老刘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得有个寄托。我这么多年捡废品,其实心里装的都是你。现在你好了,爸爸也就满足了。”
刘浩握住老刘的手:“爸,我们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在一起。我会好好陪你的。”
老刘点点头,眼睛望向远方,那里有朝阳正在升起,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爱是藏在不起眼的外表下的。就像老刘的旧三轮车,看似破旧不堪,却承载着最重的爱与希望。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