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赏|解良:扎卡桑阿标识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4-02 10:02 1

摘要:解良,满族,辽宁新宾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小说月报》《北京文学》《长江文艺》《散文》《散文海外版》《草原》等。出版小说集《兴京街》,散文集《赫图阿拉的月亮》等。现居北京。

解良,满族,辽宁新宾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小说月报》《北京文学》《长江文艺》《散文》《散文海外版》《草原》等。出版小说集《兴京街》,散文集《赫图阿拉的月亮》等。现居北京。

我抢在同伴之前钻进森林,就地取材做了一个树皮卷,摘下一枝野花插进去,将树皮卷卡在树丫上。等同伴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我一指树丫,问,你们看,这是什么?

树皮卷里插野花,醒目、提神,同伴们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谁放在树上的?大家兴趣盎然。

我说,我叫它扎卡桑阿标识。扎卡桑阿,一个满语形容词,鲜艳美丽的意思。已有女同伴抢着拍照,艳羡树皮卷插野花,好美!有人看出我卖关子,追问,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这是猎人留下的幌子。我说。

猎人在哪儿?有人当真,因为野花还鲜嫩着。

我说,猎人们已经埋伏到山上的各个豁口,幌子就是标识,提示撵山人该做什么。我将树丫上的树皮卷取下来向大家展示,插在树皮卷内的野花代表走向,将野花插在树皮卷里头即从里往外赶仗;将野花插在树皮卷中间,示意两边赶仗,中路让给野兽跑。

哎哟喂,敢情今儿我们进山是来当撵山人的!

大家一阵欢笑过后,真的扮起撵山人,呼喊着,咋呼着,向森林纵深进发。大峡谷如回音壁,反射回来的是当年肩搭网子、腰系响器、手拿竿子打草的撵山人一路发出的轰赶猎物的吆喝声,最后变成男女老少一起欢唱的《狩猎歌》:哦,嗨哟——

达子香开花笑开嘴,

山里红开花挤眼眉。

歪把梨开花小白脸,

蒲公英开花到处飞。

牛尾巴开花裹脚背,

豹子皮开花腰中围。

大雁弓开花连珠箭,

红日头开花满天辉!

这是我和同伴进山野游在森林里做的一个游戏。

我对扎卡桑阿标识感兴趣,源自小时候就喜欢的一只又一只用布缝在女孩子衣服上的小鸟儿图案。20世纪60年代,男孩的衣服古板,女孩的衣服也不鲜艳,但在衣服的肩头、兜盖上缝上一两只与衣服色彩不同的小鸟儿,衣服就变漂亮了,人也变得耀眼。我羡慕女孩衣服上的小鸟儿,却不知这是一种标识。在这片土地的先人那里,有一种憨态可掬的双头鸟,名字叫德吉百吉宁,先人认为世界上所有的鸟儿都是德吉百吉宁的孩子。大人将小鸟图形缝在女孩的两肩和兜盖上,为她祈福,给她带来快乐和吉祥。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几十年,就相当于对这里进行了半辈子的“田野调查”。对于我来说,女孩衣服上的小鸟儿就像非洲原始森林中的向导鸟,引我走进家乡的峡谷和森林。森林里最早的族群部落就是这片土地的先人,他们将迷人的扎卡桑阿标识留在了森林里。

每当我踏入红叶满目、秋声遍地的森林,眼前就会出现幻象:篝火连营的峡谷,溪畔飘来阵阵熏香,先人们创造的各种顺应自然的标识仿佛还留在树干上、岩石上。在大树皮上割出一个四方形,用木炭绘画记事。鸟头方向,指那里有人家;兽头方向,即荒岭无人;圈起一条鱼,表示此地有生命,可以居住;鱼骨架表示死亡地带(不能迁居此地);十字表示道路畅通;六爪太阳告诉你这里有火种;×表示前面路不好走;一只展翅的鹰表示传信……标识标示着方位、路标、气象、警示、约会、谈判,甚至还有公益广告。用刀子在路口的树干上挖一个倒三角,上刻两丫,这是山羊的符号,它告诉过路人百里之内是浅山区,是山羊、狍和鹿的家园,没有虎豹等凶猛野兽居住,人们可以放心出入,生产生活。

岁月的风尘早已剥落了先人刻在树干上的标记。我到过家乡一个叫腰占的村庄,远远看见村中伫立着几棵苍老佝偻的古榆树。进村后,有老人告诉我,这几棵古榆原本长在村外,随着村里房子越盖越多,它们就进了村。我惊叹,原来树也会“走动”,随着岁月蹒跚而行,用百余年时间由村外“走”进了村中。就是在这个村庄里,我发现先人留下的标识文化穿越了厚厚的岁月,一直延续到今天。

进入四月的前几天,我发现不仅腰占村,各乡镇每一条进山的路口都设了卡,每个卡口都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村人。我问这是做什么?答,防火。不许将火种带到山里。

这个季节,村人春耕春播、祭祖扫墓,但进山必须交出所带火种。我问,往山里送彩纸幡的村人为何不受阻?答,送佛朵是传统,不烧冥纸,可以放行。

彩纸幡就是佛朵,是这片土地上标识文化的枝蔓,进山祭祀的人不烧冥纸。

佛朵,即柳枝,满语发音佛托、佛头,末字皆读轻声。佛朵是传统文化中朴素生态意识的结晶,是一方水土敦风厉俗的征帆。一位孙姓老人给我讲,满族先人崇拜柳,视柳为生育力超强的母亲,留下许多神话传说。满族先民游猎在白山黑水间,常年迁徙。家中有亲人故去,就在葬处插一根柳棍儿,在柳棍儿上拴系一个物件作为标记,祭祀的时候再凭标记找到亲人的坟。进入半农耕时代,辽东的烟囱山下、苏子河两岸成为满族人聚居区,原始的“插佛朵”习俗在这里渐渐定型,佛朵的造型也被艺术化成一个女人的形象。

先挑水,后煮饭,

抱着小孩捡鸡蛋。

歌谣唱的是我祖母那一代的乡村妇女。佛朵的原型是满族女神——由柳枝变成天母的佛朵妈妈,在我家乡指的是传说中为救努尔哈赤而献出生命的喜兰,喜兰死后被封神为歪梨妈妈,称子孙娘娘。在我看来佛朵敬重与追念的是所有逝去的祖母和母亲。

我在乡间看过满族人家扎佛朵。男人上山选来一根根木条子,用刀在木条顶端割一道槽口用来扎顶花,条子下端削尖插在地上。妇女们盘腿坐在炕上,剪五种颜色的彩纸条用细铁丝往木条上扎。扎上顶花(俗称脑袋)和纸束(衣裳),一支佛朵便栩栩如生地走进现实世界。待清明节来临,家人进山祭祀,将佛朵插在自家坟头上,宛若春天为山野饰上珍珠钗插、玲珑簇罗,像古代女子美丽的头饰吊朵,让刚刚苏醒的山野一夜间开满花朵。在我眼里,佛朵形若女人,秀发不束,如山野里的舞者。清明时节,佛朵为辽东山野乡间献上了最美的舞姿。

我四月进山采风。辽东山乡沐浴春风,天气渐渐回暖,但仍透出丝丝寒气,山峦、田野和草木在悄悄返青,尚未绿透。山梨树在辽东春序列中最早出来走秀,搭档是蒲公英,半山坡、村路旁与田边溪畔成了它们的T台。山梨花一夜间盛开,满树清白,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一株株蒲公英用纤细的茎秆托出一朵朵鹅黄色小花,点缀四野,像缝织在大地旗袍上的一粒粒镶金。清明节前后的几个清晨,乌鸦踩弯了吐出绿芽的枝头,鸣叫远望,喜鹊翘着长尾巴在褐色的田垄间跳跃,喳喳欢歌,一支又一支色彩绚目的佛朵被送进山,插在山野乡间的坟冢上。一支佛朵被一根木条撑起来,木条高一米到三米不等,头戴五彩花朵,身披红黄蓝白绿五种颜色的纸条,瞬间刷新了春天的色彩,山野也由山梨花的雪白与蒲公英的鲜黄变得多彩鲜艳。春风奏出悠扬的舞曲,五彩纸条随风飞扬。漫山遍野的佛朵纷纷起舞,舞姿宛若一个又一个顶戴旗头的女子甩着手,走起吉祥步。

……

责任编辑张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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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品姑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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