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手腕粗的原木色擀面杖,被两只胖乎乎的手紧攥,指缝间挤出几滴黄腻腻的香葱油,连同几颗浸透油的熟芝麻。陶然将两条胳膊一高一低伸直,如握一根齐眉棍的武林高手,时刻准备冲杀前去,朝陶欣的脑袋抡一下。对面朝右数四家,是陶欣的烧饼店,此刻,她正窝在店门口的躺椅里,享受阳光
1
手腕粗的原木色擀面杖,被两只胖乎乎的手紧攥,指缝间挤出几滴黄腻腻的香葱油,连同几颗浸透油的熟芝麻。陶然将两条胳膊一高一低伸直,如握一根齐眉棍的武林高手,时刻准备冲杀前去,朝陶欣的脑袋抡一下。对面朝右数四家,是陶欣的烧饼店,此刻,她正窝在店门口的躺椅里,享受阳光浴,边嗑瓜子边哼哼:我唱着情歌一路向远方,死也要死在闯荡的路上。那副滋滋润润的姿态,令陶然恼怒,小声嘀咕,唱吧,闯吧,死吧。
一棍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到底值不值得抡这一棍?陶然心里正掂量。打打闹闹几十年,也这么过来了,要真抡下去,就真成她的错,没准还得伺候陶欣的后半生。再说了,以往的每次争吵,除磨干扯烂一张嘴皮,谁也没占着好;但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手,陶然是占大便宜的,一百六十多斤的吨位,浑圆的屁股,正正当当地坐在陶欣干瘪的肚子上,不足一百斤的陶欣像只小鸡,差点被坐死,只剩无声地哭嚎。
要是大姐在就好了。陶然想,两张嘴肯定能干过陶欣一张嘴,但又想,大姐在的话,陶蔚肯定也在,这样又成二比二,和做姑娘时一样,又是半斤八两,最终落个不相上下的结局。罢了,拉倒吧。陶然收回胳膊,擀面杖放回案板,抓起那把短巧不足二十厘米、两头细中间粗的深棕色擀面杖,又觉不妥,放下,举起手前一棵大白菜,穿过窗户,掷铅球般朝陶欣身上扔去。同时扔出去的,还有陶然胸腔里的气愤和怒火,一股脑地烧向陶欣。不巧,劲使小了,白菜在离陶欣不足两步远处落地,叶片飞溅,残体骨碌碌地滚到脚下。
嗐,其实说起来,事的确不大,人家陶欣并没招惹你陶然,最多对你构成影响的,是人家清脆热情的叫卖声:老哥吃啥里边坐,菜夹馍肉夹馍豆浆稀饭饸饹米线麻辣粉,味不好不要钱。而你陶然自始至终就一句:进来!如打出的一颗钉,戳进顾客身体。谁敢进去?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服务,顾客当然选择前者。陶然可不这么想,她看到陶欣在和顾客说话时眼睛总会拐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认为这目光中有挑衅的成分,偷摸似的,定是给顾客说她或她家的不好。都给你记着呢。陶然那双肿泡眼愤怒地瞪陶欣,像要把她工服下的五脏六腑都看透。都给你攒着呢。
今早开张第一个客,就是被你抢走的,你陶欣不讲武德,不念及感情,只认钱不认亲,二十四个肉夹馍,十二杯稀饭和十二杯豆浆,原本是我“罗记”的买卖,结果成你“谢记”的。那位顾客立在窗口,说要肉夹馍,还没等陶然开口,陶欣就将那张溢满笑容的脸,从她家窗口探出,柔软得令人酥麻的声音飘了过来:老哥吃啥,馍是现打的,肉也卤到位了。男人一听,似打了个哆嗦,扭头朝“谢记”肉夹馍走去。在陶然的纳闷与愤怒中,满面散发荣光的老哥提两大袋吃食,从她跟前愉快地走过。老哥常来呀。目光相撞时,陶然将自己的牙咬得咯嘣响,就那么木然地立了半晌,不争气的泪水快流出来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当姐姐的,整天欺负做妹妹的,几十年了,你看我再叫过你一声姐吗?长丰十八户小吃店,哪家和你关系好,哪家愿意和你走近?一家都没有。四年了,来的来走的走,关门的关门,转让的转让,哪家说过你一句好?不都说你不讲职业道德呀?有你这样的姐,我都臊得慌,脸上没光呀。
陶然和陶欣是四年前来到长丰巷卖小吃的,脚前脚后,罗记和谢记的招牌就立起来。陶欣漂亮热情,能说会道,很快她家的生意就火爆,好些回头客常来找她闲聊,原本不打算吃饭,聊着聊着,聊饿了,就消费一顿。老谢勤快能干,话少事也少,见人总嘿嘿一笑,挺有意思,似是在哪儿活着对他都无妨,在哪儿都是出力挣钱过日子。陶欣并不知情,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她的过分能干和要强,将老谢推向一种不由分说的陌生,有时候能干和要强也是一种罪过,这让老谢觉得,自己不被妻子需要,不被“谢记”需要,内心充满无用感和挫败感。对男人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陶然不喜吆喝,总低头揉面、揪面、打饼、管控火候,在质量上下功夫,无形中给人一种不热情的印象。这是做生意的大忌。但回头客都晓得,罗记肉夹馍的味道好。老罗正好相反,热情话多,说话前总爱扶一下眼镜,看上去挺斯文,但时间一长,老顾客们就觉得这个人不靠谱,总爱说一些天上飘的空话,永不落地,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买卖从他嘴里说出,就跟早上喝了两块钱一碗的豆浆一样,随意而平常,就都不愿去他家。老罗的脾气也急,稍不注意就点着他的炮眼,骂骂咧咧个没完,放出一串狠话,卷起袖管一副时刻要干仗的架势。有一回,他和一位老大娘吵了起来,老大娘急喘气说,我告诉你,你罗记不是和肉夹馍画等号的,离了你罗记,并不是离了肉夹馍,还有人家谢记,谢记不是没有肉夹馍,也不比你味道差。
长丰巷过去人流量很大,每遇集会,堵车堵人,全是脑袋,难以挪步。人们赶完集,蜂群般涌进长丰巷,总得吃点啥。那时候陶欣也不吆喝,主要是没空吆喝,手底下不停地揪面、打饼、烤饼、收钱、递饼。有人要吃饸饹米线麻辣粉,她也不抬头,丢出一句,这会儿顾不上,只有肉夹馍,你去罗记吧,她家人少。
去年初,集会一条街被上边划定为拆迁地,没几天那里的商户就一搬而空,听说拿到了丰厚的拆迁费。而长丰巷迟迟未被划定,也许压根就不在划定范围内,但所有商户包括陶然和陶欣,都信心满满地等待一个莫须有的结果。日出开张,日落关门,碰运气般,哪天运气好,人多一些,多挣点;运气不好了,稀稀拉拉上人,还不一定都吃,有的人只是想要你给他倒一杯开水。还能咋?倒呗,再给抓点茶叶,好赖有个味,在外讨生活,都不容易。
也是从去年初开始,陶然和陶欣彻底较上了劲。先前人流量大,各家生意都不差,辛苦归辛苦,都能挣到钱,一忙起来,各招呼各的客人,各打理各的日子,哪有时间较那个劲?稍有空闲,先喝口水,窝进椅子里歇歇乏。客流突然锐减,有了闲时间,反倒有心思较上劲,果真人不能太闲。你探头出窗吆喝,我就站到门口揽客;你家肉加量,我家就买肉夹馍送稀饭;你家买三送一,我家就买二送一;你吆喝紧了,上头了,我就捣乱,说你家肉不新鲜;你说我家肉不好,我就说你家饼里有石子,有臭虫……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时常战事正激烈,老罗和老谢却蹲在屋后厕所口,你发我一根,我递你一根,抽烟闲聊,嘿嘿笑着,仿佛身处老家田间地头。
天亮,生机勃勃,走入战场,拼力厮杀,干掉敌人,拿走战利品;天黑,气宇轩昂,回到家中,身子一软,跌进床里,扳指一算,没挣两镚,白玩一趟。但又能怎样呢?日子总得过,一条道走到黑,第二天又继续上战场。长丰巷另外两家肉夹馍店的老板躲在窗后偷笑,一副不可思议的激动模样,竖着大拇指,称赞那对姐妹真是伟大,胡乱一搞,顾客蒙了,全分流到他们那儿了。
几天前,老罗嚷嚷着回老家,要和朋友合伙承包几十亩地种草药。事实上,这些年老罗三天两头不着店,见不着人,“罗记”全靠陶然一个人张罗。回来后告诉陶然,朋友家有事,他罗建军必须得在场,别人都拿不下;跟朋友去外地一趟,谈个挣钱的买卖;市场上收了个商周的青铜,找行家鉴定,说是上周的,他娘的,骗到老子头上……有人传,老罗在外头有人了,陶然对此充耳不闻,但陶欣忍不了,几次当着老罗的面,戳着他骂。
老罗回老家后,陶然似觉得自己少了帮手,难以与陶欣势均力敌,一下子短了精神,人软塌了,不再斗了,罗记与谢记又恢复先前,各按各脾性与方式做生意。你爱吆喝就多吆喝几声吧,你能多卖就多卖几个吧,那是你的本事,但你陶欣一下子抢走我二十四个肉夹馍的大生意,这我就忍不了,也攒够了。陶然盯着顾客提两袋吃食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猛回过头,瞪着陶欣,说,我跟你没完。
2
你跟我没完,那就没完吧,能怎么着呢?反正我今天备的面已经卖完。陶欣满面笑容,看了眼陶然,什么也没说,哼哼着调调,收拾完案板和台面,将屁股丢进躺椅里。陶欣清楚,自己在拳脚上吃过的亏太多,自小就打不过陶然,自来到长丰巷,许是因过度操劳,陶然的体态像吹气般迅速膨胀,很快变得水瓮样浑圆,那种盛气凌人的震慑力,叫人胆怯。陶欣已筋疲力尽,她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只想在这个为数不多的早早清闲下来的午后放空自己,不去想生活给予她的一切负担和苦楚。没完就没完吧,能怎么着吧?我跟生活没完,跟生活斗了这么多年,生活会高看我一眼、饶过我一回?陶欣想着,目光顺着天上那道长长的白线,轻轻柔柔地向远方延伸。唱着情歌一路向远方,死也要死在闯荡的路上。歌虽好,可路在哪里?出路在哪里?陶欣始终没有找到。
一个扎双马尾、呜呜哭泣的小女孩,奔跑在去学堂的路上,她的哭声在尘土飞扬中蹦蹦跳跳。天还未亮,不断有可怕的什么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学堂在二十多里外的县城,小女孩拼命追赶,却始终不见姐姐的身影。突然从大树后跳出一个黑影,同时跳出一声尖锐的嗷叫,吓得小女孩连声哭喊,蹲到地上,双手抱头。一串爽朗的笑声飞过小女孩的头顶,接着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好啦,不吓唬你啦。姐姐说,你胆子真小,以后该咋办呢?我有姐姐呢。小女孩停止哭泣,嘿嘿笑着,我永远跟着姐姐,姐姐到哪我就到哪,姐姐护我呢。姐姐拉起妹妹的手,愉快地跑向学堂。跑着,跑着,她就发现,妹妹不见了。妹妹已长大成人,嫁为人妻。再一次见到妹妹,她几乎快认不出了,五官挤得紧凑,青一块紫一块的模样,叫她万分心疼。
陶欣忽然睁开眼,身子从躺椅里弹出,咬牙切齿地盯着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又做梦了。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中,眼泪流了不止一阵,翻涌的心酸让她觉得自己挺无能的。这些年的许多时刻,做姑娘时的画面,总在眼前不断呈现又不断变换,令她恍惚。她拉着哭泣的妹妹,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常在街上转悠远远地看一眼爸妈摆摊卖小吃的身影,哄消停妹妹,又拉着她回家。爸妈都是灯泡厂工人,先后下了岗,但六个孩子六张嘴都得吃饭,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在街口卖小吃。那些年的日子别提有多艰难,好在都熬过来了。
陶欣双手搓了搓脸面,看到陶然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于是又躺回去,边嗑手边的瓜子,边哼哼近来新学的调调:我唱着情歌一路向远方,死也要死在闯荡的路上。黑影一闪,吧唧一声,陶欣赶忙扭头。咋?知道姐没啥吃的,给姐送白菜来了?陶欣笑说,音调拉得很长,这白菜可不便宜呢,姐可就不客气啦。扒掉外边的烂叶,一棵新鲜大白菜。前几天给姐送萝卜,今天又送白菜,陶欣说,下回你喊一声,姐去取。话音刚落,陶然便冲了出来,我跟你没完。陶欣嗖地一下跑回店里,感谢你的白菜,姐不接待你啦,有人要饼,你快忙去吧,然后关上门。陶然老远朝陶欣家门板上吐口唾沫,却提前落地,掉在躺椅旁。她喊,我跟你没完,没完。
事后,陶然眼前反复出现那天陶欣躺在椅子里,一只手掂白菜,拉声调说话时那副胜利者自得的姿态。她后来在门口骂了几句,抹着眼泪,很快又回到店里,收钱,递饼。时间愈发漫长,她在时间的脚步中愣神,有关战败者的耻辱记忆反复加深,刻碑似的,一刀接一刀,一遍又一遍。
过往如烟云,编织着命运的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她陶欣也有。陶然想,我们这样的人,儿子就是我们的软肋,自打有了儿子,我们就是为儿子活着的人,所有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望子成龙,考上好大学,有份好工作,将来娶妻生子过好日子。陶然对陶欣的生活一清二楚,她讨厌陶欣,但还没到给人伤口撒盐的地步,再说了,谢飞是个好孩子,懂礼貌,成绩好,和她也亲,和她儿子罗昕更是亲如兄弟。要是谢飞没有遭遇车祸,还活着的话,也长大了,谢飞比罗昕有出息,肯定能找个好工作。命啊,都是命,命怎么会有个准数呢?谁又能说得准呢?陶然长叹气,要不是有这样那样的变故,谁愿意起早贪黑到这儿卖肉夹馍呢?
多年前,陶然遭到老罗的多次家暴,陶欣冲到家里给妹妹讨公道,老罗扶好眼镜,挺着那张毫无悔改之意的斯文的脸,当着陶欣的面,连抽陶然三记耳光,陶然跌到地上,鼻口涌血,新伤复旧伤。陶欣要报警,陶然哭着不让,老罗要是进去了,他这辈子就毁了,昕昕还小。刚结婚那阵,老罗总在外头惹事,和人打架,把别人打进医院,自己也被别人打进医院,家里没钱,陶然急哭,陶欣多次接济她,老谢虽嘴上不说,但心里不乐意。之后,老罗仍死性不改,多次家暴陶然。陶欣四处打听,托在北京打工的远房亲戚,找到一份酒店服务生的工作,偷偷送妹妹到火车站,逃往北京。陶然常念姐姐的好,也多亏姐姐帮她照看儿子,才让罗昕看上去不像个没妈的孩子。
老罗千方百计,始终未打听到陶然在北京的地址,于是整天赖到陶欣家,说她姐不让她妹过好日子,她外甥小所有妈生没妈养,在学校受尽欺辱,并扬言他们一家不得团聚,你陶欣一家也不得好过,你儿子谢飞也甭想安宁。我告诉你,我不是吓大的。陶欣指着老罗,我是她姐,她亲姐,我妹逃出狼窝,北京才有她的好日子。后来,老罗不知从哪儿弄到北京的电话号码,他让儿子给陶然不停地打电话,连哭带闹,妈,你快回来吧,我怕自己想不开,我怕自己学坏。陶然整日以泪洗面,再也无心工作。老罗向陶然保证,永不会动手,要好好挣钱过日子。陶然不顾陶欣的坚决反对,从北京回来,和老罗过到一起。陶然将老罗的保证书给陶欣看,陶欣红着眼眶,嘴唇发抖,说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自此,陶欣见到陶然,总拉着脸,不愿理她。老谢劝陶欣,人家的家事,咱犯不着动气,得罪人。陶欣回怼,放屁!那是我妹!亲的!时间一长,陶然觉得姐姐总针对她,看不起她,更看不起老罗,久而久之,矛盾就凸显了。
亲戚们说,老罗学好了。他买了一辆三轮,陶然跟着起早贪黑贩卖水果,没有固定摊位,属于打游击,走哪算哪,走哪卖哪,二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戏台上演员一样的调调,抑扬顿挫;竞争对手似的,喊得不亦乐乎,越喊越起劲儿,有时把自己都给喊笑了:西瓜,新鲜大西瓜,甜过初恋;甘蔗甘蔗,节节甜,步步高;蜜橘便宜卖,都往家里带……时常为躲城管,窜来窜去,稍不留神被逮住,罚款交钱,一天白干。罗昕聪明,人勤嘴甜,主动帮陶欣干家务,跟谢飞同吃同住同上下学。每逢周末,陶然和老罗拎着水果,到陶欣家领罗昕。见到陶然和老罗,陶欣上一刻笑容满面的脸瞬间拉下,兀自做家务。老谢招呼陶然和老罗喝水,给老罗递烟。临走,罗昕说,三姨,我走呀。陶欣上一刻拉着的脸又突然溢满笑容,叮嘱他,出去卖水果多注意安全,车多别乱跑,周天晚上按时回来。
老天爷朝陶欣最脆弱的肋骨给了一脚,陶欣的世界倾塌了。谢飞出事后,陶欣受了刺激,面目呆滞,整日无声地淌眼泪,有时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叫,然后大声哭喊起来。陶然让老罗自个儿去卖水果,她去陪陶欣。自此,两个女人的哭泣声常在屋里缭绕,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似的。陶然说,你不是要跟我斗吗?提起精神斗啊。陶然说,你不是欺负我欺负惯了吗?接着欺负呀。陶然说,你不是常说生活不容易、命运不可控吗?怎么,这就怕啦?往后的日子不敢过啦?你有本事就抖擞起来,跟生活杠到底呀。最后,陶然说,小飞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难过。陶欣突然哭吼,凭什么是我儿子,凭什么啊?呜呜哭着,小飞都没了,我还活着干啥?陶然强忍住泪,吞咽一口唾沫,如吞咽一颗铁钉,咬牙说,为了咱小飞,你都得活,好好活。陶然起身,走了。半晌,陶欣仰着脸面,眨巴一下眼睛,滑落几滴最后的泪,连同悲痛和苦楚,全都掉进大张的嘴巴,咽进肚子里。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日子的起伏,陶欣天然地想到,如同人生没有长久的对手。
卖肉夹馍算是女承父业。陶然和老罗在长丰巷盘下店面,挂起“罗记”招牌,生意相当不错。不久后,老谢听从陶然的建议,从外头工地回来,在陶然和老罗的帮助下,也在长丰巷立起“谢记”招牌。
陶然说,我家能挣到钱,也得让你家挣到钱。现在想来,在当时的大环境下,长丰巷所有的小店,都挣到钱了,只要开门,就能上人。陶欣在人头攒动的往来中,在浓浓郁郁的烟火里,渐渐活泛起来,她的笑声汇入无数种声音里,响亮而富有弹性。她将脑袋伸出窗口,朝陶然喊,你罗记和我谢记属于竞争关系,那咱俩是什么关系?对手。
罗昕上高中,住校,偶尔回长丰巷,找陶然要生活费。陶欣看着长高了一大截的罗昕,总会流泪,偷偷塞给他钱,再到对面饭庄给孩子点几道爱吃的菜。陶然瞪一眼陶欣,说,你迟早要把他惯坏,他早恋就是你造成的。陶欣说,早恋?我造成的?陶然说,你不给钱,他哪有资本早恋?陶欣扑哧一声笑了,咱昕有出息,我支持。接着又皱起眉,红着眼眶,嘴唇微微发颤,沉默一阵,说,我对孩子有愧。然后回到店里,一个人蹲在门后,掩面抽泣,声音拉风箱般冗长,又号哭到没声。有顾客嚷嚷着要肉夹馍,她才从地上拾起身,满脸鼻涕涎水的模样,让顾客一脸的嫌弃,说不要了。她又蹲回地上哭。半晌,两只手支着发抖的膝盖,缓缓直起腰,回到案板前,发现炉膛里的火熄灭了,只有点点火光在扑腾,如同她的生活,燃烧不复,暖手还行,暖不了身,更暖不了心。索性关门,回到出租屋,喝点酒,跌进梦里,总觉窗户上有个黑影,她知道是陶然不放心,来看看。翌日醒来,脑袋沉得灌了铅,拖着疲酸的身子,到菜市场买菜买肉。往常是老谢备货,不久前他母亲发病,脑梗,半个身子瘫了,姊妹弟兄都忙自己的日子,无暇顾及老母亲,老谢不忍心,就回去了。店门口放一堆菜和肉,陶欣提到罗记窗口,说,用不着,我买了。
3
自从集会一条街被上边划定为拆迁地,人流量锐减后,长丰巷所有店面的生意都走向前所未有的惨淡,大伙儿等不到那个大大的“拆”字印到自家脑门上,等到的是自个儿不得不关掉自己的摊子。每天都有摊子变黄,人也在无望的等待和守候中发蔫枯黄,有种文火煎熬人心的滋味。
那天早上,陶然给老罗打了二十来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中午十二点多,老罗才回过电话,骂骂咧咧问陶然,是天塌地陷了,地球不转了,还是美国又攻打哪个国家了?陶然说,地球离了谁都在转,美国打哪都打不到你罗建军身上,然后挂掉电话。老罗再打来,陶然不接了。虽说虚惊一场,但她始终魂不守舍,好像仗就在长丰巷打开了,耳旁不断响起爆炸声。陶然木木地坐在炉旁,手里捏着一个饼,有顾客要肉夹馍,她听不见似的,不抬头,不答话。顾客喊,来个肉夹馍。她仍不抬头,说,没有了。顾客说,你手里拿的是啥,不是饼?她说,不是。顾客骂了一句什么就走了。一个顾客来,气哄哄走了,两个来走了,三个五个来又走了。做生意哪能这样?罗记敢怠慢顾客,谢记就顾客满盈了。陶然耷拉着脑袋,能听到陶欣爽朗酥脆的笑声。老哥再来啊。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陶然没心思听,也没心思计较,她的心劲在这个细雨飞扬的清晨,一下子被泡发,心上长出苔藓。
陶欣终于有空当儿腾出手,去卫生间。路过陶然窗口,故意拉着嗓子说,咋?日子不过了?钱不挣了?饭也不想吃啦?旁边几家店的女主人端着碗,聚在一堆,叽叽喳喳说闲话。在长丰巷没人敢得罪陶然,也没几个不怕她的,大伙儿都目睹过她冲杀时的威风。万一得罪了呢?没有万一,敬而远之呗。咋能远?没办法远啊,那就笑脸相迎,捧着抬着吧。她们边吃边笑,听到陶欣说话,就有声音问,陶然姐今天是咋啦?出啥事啦?陶欣说,没啥事,好日子烧的。陶然仍没抬头,被莫名的心事压断了颈椎。陶欣一屁股坐进陶然的躺椅里,说,这椅子还真宽敞,人宽椅子也宽,比我的舒服,就是有点油腻。陶欣搓着自己的双手,叹气说,自打开了这破店,再都没涂过指甲油,回头我去买一瓶,给咱俩都涂上。
陶然坐在一堆心事里,想着早上发生的事。隔壁店里正循环播放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荷群、月光、琴音、花香、四季、心房……一连串富有美好意义的词接踵而来,使人轻易地游弋于梦境长河中,仿佛某种设想中的美妙生活,你该去实现并过上这样的生活。陶然并未从中得到宽慰,反而淌下眼泪。
陶欣皱眉盯着陶然头上拉丝的灰色皮筋,半晌才说,好了,起来吧,该干啥干啥,别在这儿发瓷了。又说,你今天又败了,根本不是我谢记的对手。搁平时,陶然能有好几梭子的子弹扫到陶欣身上,让她瞬间千疮百孔,哑口无言,今天她却不战自败,泄了气,投了降,缴了枪,一心求死般,无心再恋生活的战事了。事后陶然回想,纯属自找不悦,谁伤害了自己?谁也没有。女人总是这么脆弱,坚强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可又能怎样?想那么多没用,没法说,也说不清。
每天早上,陶然都满怀斗志来到店里,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陶欣。那天肉炖上锅,开始和面揉面,她突然想到什么,赶忙俯下身,拉开低柜抽屉——陶然一下子将自己拉进绝望的境地,昨天放在抽屉里的一千六百块钱不见了。她提醒自己走时要拿,长丰巷曾遭贼袭击,钱财放着不安全,却忘得一干二净,整晚也没想起。罗昕多次要陶然给他买一个电子词典,说同学都有,记单词学语法必备,他英语一直不好,就是因为没有电子词典。陶然不搭话,知道是罗昕在故意胡闹,烦得紧了,就问多钱?罗昕嘿嘿一笑,说,不贵,一千六。陶然说,我没钱,都让你爸拿走了,他跟你一样,隔三岔五就来要钱,说买种子,买肥料,得投资。罗昕脱口说,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找我三姨要,谢飞没了,我就是她儿子。
一想到谢飞,陶然的心就像被人揪了一把,疼得她一哆嗦,眼泪差点掉落。她想到谢飞曾想要五块钱,买同学都有的什么玩具,被陶欣拒绝了,说念书好比啥都强,要比就比学习。她掏出五块钱,说小姨给你,孩子想要就给买,不能短孩子的精神,却被陶欣挡回去了。看着谢飞耷拉脑袋难过离开的样子,陶然挺心疼的。后来谢飞出了事,一想到这件事,她就难受想哭,总觉得自己欠孩子点什么。她揉着面,抬头看了眼儿子,努嘴说,钱在低柜里,下周末你来,我带你去买。
钱却没了。陶然第一个想到的是遭贼了,长丰巷又进贼,钱被贼偷了。她赶忙出门,竖着耳朵,沿巷小心翼翼地走一圈,没听到也没发现谁家有遭贼的迹象。
再说了,除了丢钱,店里一切如常,没有被翻乱,也没有被破坏,抽屉和柜门归位,哪有这么好心的贼?一定是老罗。她突然想,应是老罗回来过,把钱拿走了,赶忙给老罗打电话。一连打了十多个,都没人接听。陶然愣怔片刻,突然想到老罗回去前把钥匙留下了,而她给了罗听。罗昕回来了?把钱拿走了?陶然嘀咕,说了带他去买,有啥好急的,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你要吓死人啊?陶然扭头看到陶欣,一声短促的惊叫,咋没一点动静呢?陶欣说,我进来半天,你才发现,丢了多钱?陶然说,一千六,罗昕拿了,要买电子词典。说着就让陶欣帮忙看店,她去卫生间。陶欣立在门口,拉着嗓子问,你在哪放着?陶然甩着手上的水,啥在哪放着?陶欣说,钱。陶然进店,指着低柜,就在下边抽屉里。陶欣拉开抽屉,哼了一声,说,你是没睡醒还是眼花了?这不是钱是啥?陶然冲到低柜前,疑惑的目光聚在抽屉里的一沓钱上,又扭头瞅陶欣,惊奇地喊,咋回事?咋回来了?钱长腿了?
钱没有长腿,钱是陶欣放进去的。昨晚关门后,陶欣有事去街上,无意间看到罗昕在一家手机店里,她刚想进去问,就看到旁边还有一个女孩,罗昕牵着她的手。陶欣就没进去,怕那女孩尴尬。陶欣看到罗昕付完钱,女孩拿着新手机,二人愉快而甜蜜地走了。陶然丢了钱,罗昕拿钱并未买电子词典,而是给早恋对象买了手机,要是被陶然知道,会气死的,肯定得打骂孩子,伤孩子自尊。陶欣趁陶然不留神,把钱放了进去。好了,钱在就好,陶欣说,赶紧做你的生意挣你的钱,别在这儿发瓷。
揉面,打饼,烤饼,收钱,递饼,出奇地忙了一阵。陶然越想越觉不对劲,愣怔出神,陷入无限循环的自问自答中。
想着,问着,不断给出答案又不断推翻自己,在这翻来覆去的折磨中,陶然突然哭了,她好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像知道钱是不会长腿也不会自己回到抽屉里的,丢了就是丢了,失去了,就没了。她想到平日里自己嘴上毫不留情,朝姐姐陶欣身上打光几梭子子弹后,满面喜悦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自己扭着姐姐的手腕,把姐姐放倒,然后盛气凌人地指着她,说你陶欣根本不是我陶然的对手;想到小时候自己不愿走路,姐姐常背着她走很远的路也不说累,头发被汗水浸湿时的样子;想到姐姐送她到火车站,塞给她一千块钱,要她和过去划清界限,在北京好好为自己活……顿时哭出声。
许是听到声音,陶欣来了,说了几句话,又忙去了。陶然望着陶欣手里攥着围裙的背影,突然发觉她的这个姐姐也老了,有点驼背了。是啊,我们都不再年轻了。陶然平静地想到,自己败了,早都败了,败得理所应当,败得心服口服,也许自己从来都不是姐姐的对手,她们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生活。
4
罗昕没有考上大学,上了所技校,学机械制造,毕业后应聘到西安一家铁路零件制造公司,整天跟铁块打交道。陶然和陶欣仍在长丰巷,日复一日地熬,熬日子,熬自己,把日子和自己都给熬老了。也天天拌嘴,时常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谁也不服谁。老罗承包的地,并没有攒下钱,不是没挣到,而是败光了,他整天打麻将,输了打,赢了也打,但大多数都是输。陶然始终不愿离婚,她对陶欣说,我们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我们为儿子活呢,儿子大了,还有孙子呢。
那天罗记没有开门,陶欣给陶然打了几个电话,无人接听,去出租屋,没找到人,房东说天不亮就出去了。下午快收摊时,陶然回来了,走到谢记窗口,递给陶欣一盒东西。陶欣愣怔,忙问,出啥事了?陶然脸上挤出一丝笑,说,我要走了,罗听对象怀孕了,要回老家天津,罗听辞职跟去,他们要在那边城市发展,我得去照看,给他们做饭。陶欣怔了半晌,笑说,好事,好事呀,能走就是好事,能走就是翻身,你算翻身了,不用在长丰巷死熬,你算熬到头了。又说,我这下斗不过你了不是你的对手了。
炉子和锅碗瓢盆放到陶欣店里,其他杂货全部卖给收破烂的。送走陶然,陶欣一个人枯坐了很久,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困倦席卷了自己,身体里的那股气儿被抽走了,看着盒子里那排五颜六色的玻璃小瓶,眼泪越淌越凶。她给自己的十根指头全涂上指甲油,手掌伸出窗口,月光在五颜六色的弧面上流淌,像贪玩的孩子仍执着于夜晚的滑滑梯,天真,单纯,无忧,足以使每一个对生活充满无力感的人重建起信心;又像十个并排站立穿着光鲜靓丽的小人儿,各自独立又连为一体,成为这一世生命长河中的亲人,在开与合、聚与散之间,相互帮扶,走完一程。
给老谢的母亲过完头七,陶欣回到长丰巷。老谢不愿随她回来,生意不景气,两个人都干耗着,日子没法过,便回工地了。陶欣照常起早贪黑,独自往返于长丰巷,一切都愈加平淡,人也变得如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在褶皱与褪色中,撑着一张愁眉苦脸。陶欣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同样的状态,慢火煎熬,咕嘟冒泡几年下来,大伙都快被熬干了。
冒着大雪,拎着菜和肉,一路踉跄,多少有点狼狈,放下手中的东西,准备开门时,陶欣听到有搬挪东西的声响,夹杂着阵阵咳嗽。陶然走后,前后有几拨人跟房东来看,都没成,门上的出租字样就一直在。陶欣将钥匙捏在手里,雪在肩上铺了一层,声音聚集耳边,格外亲切,顿感有种难以言说的真实,是生活该有的模样,却令她鼻头一酸。陶欣踩着那排渐渐被雪覆盖的深而孤寂的脚印,像是一串亘古的问候,令她心脏咯噔直跳。脚印消失在对面朝右数四家的位置。陶欣立在窗前,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拼命扭动,她想说句逗趣的话,酝酿半天,没有开口。陶然装好垃圾,扶着腰,侧过头,看见了陶欣。
你回来了,陶欣说,雪下大了。陶然直起腰,缓缓转过身。半年多不见,怎么老了这么多?模样完全变了。陶欣惊望着眼前的妹妹,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到底经了多少事呢?陶然一笑,先一步开口,咋?你不也老了呀?陶欣拿过旁边的抹布,边擦桌子边说,我是姐,当然比你老她想问陶然怎么回来了,好不容易翻身,又甘心掉进锅里,继续熬着?水开了,陶然灌满水壶,随口说,还是长丰舒坦,天津再好,我也不稀罕。再说了,我不在,你哪来的斗志呢?看看你现在,愈发瘦了,咋能是我的对手?陶欣看着陶然,除了脸黑了,皱纹深了,白发多了,腰有点弯了,其他都没变,还是那样的烦人,那样的气人,但不知为何,这让陶欣觉得心安。
炉子和锅碗瓢盆重搬回陶然店里,规整到位,开张营业。陶欣拿来“罗记肉夹馍”招牌,重新挂起。当初陶然忘记取掉,房东要扔了它,陶欣挡下了。也许这就是冥冥注定。中午,陶欣下了两碗面条,浇上卤汤,盖两片卤肉,和陶然坐在炉旁。陶然带几罐啤酒,放炉旁温着。二人吸溜面条,喝啤酒,雪落得很静,火蹿得很猛,彼此都没说话,也许刚一开口,气氛和味道就都变了。
面没吃完,酒开第四罐。陶欣转头看着陶然,在那边过得不顺吧?陶然缓缓咽一口酒,如咽下一段屈辱,火光在脸上跳跃,映出细微的盐粒般的热汗。她说,我在那儿老是找不到自己,转前转后也帮不上他们,反而是个累赘。你知道那种一无是处、不被人需要的感觉么?你闭上眼睛,周围全是海水,海浪翻涌,你在挣扎,快要窒息时,被人一把揪起,刚缓过来,又被丢进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长丰巷的气味,也没有一天不想和你斗。陶欣心头一颤,有点感动。
雪越下越大,空落落的巷子,能听到雪落大地的声息,等待遥远的被拆迁的命运,仿佛等待一场从不会醒来的梦。生活不正是一场梦吗?热闹的,聒噪的,悲伤的,冷漠的,绝望的,都被这场洁白纯净的雪覆盖了。雪白得像一个秘密。陶然突然抽泣起来,哽咽着,我真该死,不该让他俩出去玩,要不是小飞推开小听,死的就是我儿子,不该是你儿子。陶欣灌下半瓶酒,望着烧红的炉盖,怔了半晌,突然笑,有点自嘲的意思。她想说,咱俩不都是败给一场梦吗?
原刊于《延安文学》2025年2期
作家简介
孙阳,陕西铜川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青年文学协会会员,铜川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生活隐瞒了什么》,作品散见于《延河》《南方文学》《美文》等报刊杂志。有小说入选中国作家网年度选本,获“陕西青年文学之星”荣誉称号。
来源:独眼影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