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的老炮说,县城算不得城,乡下也不全是乡。我们邻村的小霞就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缝隙里,等待着命运的拨弄。
村里的老炮说,县城算不得城,乡下也不全是乡。我们邻村的小霞就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缝隙里,等待着命运的拨弄。
今年她二十八了,在我们这儿,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抱上了二胎。小霞却还待字闺中,成了村里饭后谈资的常青树。
我和小霞是邻村的,只隔了一条干涸的小河沟。小时候河沟里还有水,下雨天她得绕道走水泥桥,晴天就踩着河里的石头蹦过来。我俩一起上的初中,后来我去了县里的技校,她去念了师范。
这事说来也怪,我一大老爷们,竟然成了她相亲的见证人。
一
小霞妈找上我,是去年农历八月的事。那天我正在自家院子里修割草机,满手的机油。她大老远就喊:“老贾家的,在家不?”
“在呢,霞妈。”
她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超市名字,但早就褪色认不清了。袋子里是几个山楂,红通通的,一看就是自家地里摘的。
“老贾家的,听说你和小李关系好?”她突然问。
小李是县城机电厂的技术员,我们技校一个班的,这些年一直有来往。去年他爸得病,还是我开三轮车把人送到县医院的。
我没接话茬,手上的螺丝刀拧得更认真了。
“小霞都二十八了,”她叹了口气,“我们是没本事,把闺女送到了师范,结果…”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小霞毕业后在县城找了份幼儿园老师的工作,一干就是五年。去年幼儿园关门了,她失了业,只好回村里。
“小李今年多大了?”
“三十出头吧,”我说着,看了看手上的机油,“要不您进屋坐会?”
“不了不了,”她摆摆手,“我就问问,小李…成家了吗?”
我差点笑出声。小李确实没成家,整天琢磨他那些机器,但他性格古怪,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但看着霞妈期待的眼神,我嘴上还是答应了。
“行,我给问问。”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别跟小霞说是我出的这个主意。”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塑料袋里的山楂她忘了给我,就放在我家门槛上。
回屋的路上,我一脚踩到了一个生锈的轴承,这玩意不知道在院子里躺了多久,连我自己都忘了是修什么时留下的。
二
相亲这事,说白了就是两个陌生人坐一块尴尬。
县城里新开了家麦当劳,小霞妈挑了这地方,觉得体面。点餐的时候,小李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说:“随便,你点吧。”
小霞点了两个汉堡,一份薯条,两杯可乐。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小李有点惊讶。
小霞愣了一下,没接话。我坐在旁边的桌子,假装看手机,其实把耳朵竖得老高。
小李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有点发黄,估计是他仅有的一件”正式”衣服。头发也刻意理过,但鬓角那块明显比其他地方短,应该是自己动的剪刀。
我想起他平时的样子: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口袋里插着六七把扳手,虎口处永远有一圈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你在幼儿园带小朋友?”小李问。
小霞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是,现在幼儿园倒闭了。”
“哦,”小李挠挠头,“那挺可惜的。”
然后是长达三分钟的沉默。麦当劳的广播里正在播放某种欢快的音乐,旁边桌的小孩在哭闹,要妈妈给他买冰淇淋。
“你…喜欢小孩吗?”小霞问。
“还行吧,”小李耸耸肩,“我侄子去年出生,挺可爱的,就是太吵。”
又是一阵沉默。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假装偶遇:“哎,这不小李吗?小霞也在啊?你们…”
小李如获大赦:“老贾!来,一起坐。”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加入了这场相亲。最后散场时,小李主动加了小霞的微信,我以为有戏,结果第二天小霞妈就找上门来,说小霞觉得不合适。
理由是:“感觉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三
第二次相亲是县城卖保险的小张。那小伙子倒是挺会聊的,就是太会聊了。
“小霞老师,我觉得教育和保险其实很像,都是为了孩子的未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我这里有一份教育金计划…”
那次我没在场,是小霞自己给我讲的。她说小张全程在推销保险,连约会地点都选在他们公司的接待室。
“他连我叫什么都没记住,”小霞靠在村口的槐树下,咬着根草梗,“一直叫我’霞姐’,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考虑,”她翻了个白眼,“然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意向随时联系他。”
名片她给我看了,上面印着”资深理财顾问”,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约会8.8折”。
我俩笑得前仰后合,把赶着羊回家的王大爷吓了一跳。
那段时间,小霞妈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安排相亲对象。什么县医院的护工、镇政府的门卫、街上修手机的…只要是个单身男的,年龄相仿的,都被她盯上了。
小霞一开始还配合,后来干脆躲着走。有次我去她家送自家种的黄瓜,看见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小霞妈在屋里接电话,估计又在谈相亲的事。
小霞踮着脚挂被子,白色的床单随风鼓起,遮住了她半个身子。她隔着床单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一刻,阳光正好,她站在那片白色的海洋中间,像一朵偷偷开放的小花。
我突然不忍心看到她被硬塞进某个不合适的婚姻。
四
到了第七个相亲对象,小霞已经麻木了。
这次是个在建筑工地当小包工头的,姓钱。见面当天,他开着辆二手面包车来接小霞,车窗上贴着”此车已漂亮,请勿与我相撞”的搞笑标语。
我没跟去,但第二天在小卖部遇到小霞,她跟我吐槽:“你猜他问我什么?他问我会不会做红烧肉!说他妈最爱吃,想找个会做的。”
“那你会吗?”我随口问。
“会啊,”她拿起货架上的一袋瓜子,看了看生产日期,“但我不想因为会做红烧肉嫁人。”
我点点头,又问:“那…你想因为什么嫁人?”
她愣了一下,瓜子袋子从手里滑落,发出”哗啦”一声响。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剥蒜,闻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不知道,”小霞弯腰捡起瓜子,“可能…就是那种感觉吧?”
“什么感觉?”
“就像…春天,”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春天到了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笑。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嘀咕:“春天到了,蚊子也该来了。”
这话不知怎么把小霞逗笑了,她付了钱,拿着瓜子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梅子酸了,我妈腌了一罐,明天给你送点过去。”
五
第十次相亲的时候,我有点不耐烦了。
“霞妈,您就别为难小霞了。”我直言不讳,“这年头,不结婚的姑娘多了去了。”
小霞妈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辣椒,那鲜红的颜色刺眼得很:“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我闺女挑剔,说她在县城沾染了不良习气…”
“那是他们嘴碎,”我打断她,“当年我妈不也因为我三十五了还单着被说三道四?这不是好好的?”
“你是男的,不一样。”
这话没法接,我转身要走,小霞妈突然说:“最后一个,就这一个,行不?老贾家的,你就帮个忙,领他们认识一下。”
我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
第十次相亲约在县城的一家小餐馆,是我选的地方,没那么正式,气氛轻松点。小霞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看见她时,心里”咯噔”一下。她剪了头发,短短的齐耳,显得脸更小了。
“对方还没到?”我坐下,随口问道。
“嗯,”她低头玩着桌上的筷子,“你认识吗?这次是谁啊?”
“一个修空调的,”我笑笑,“老实人,手艺不错。”
她点点头,没什么表情。我知道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十次相亲,早就消磨光了她的期待。
“小霞,”我犹豫了一下,“其实你不必…”
话没说完,店门被推开了。那人左手提着工具箱,右手拿着安全帽,一身蓝色工装,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健壮的小臂。他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我们这桌,然后朝我们走来。
小霞抬头,看见来人,明显愣住了。
“骆…骆驰?”
来人也停下了脚步,眼睛瞪得老大:“小霞?”
我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你们认识?”
“初中同学,”小霞说,声音有点发颤,“他…他不是去大城市了吗?”
骆驰放下工具箱,拘谨地坐下:“回来三年了。”
店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邻桌的大叔正在和老板讨价还价,说红烧肉太瘦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炸油条的香味,估计是早上留下的。
“你…现在在县空调厂?”小霞问。
骆驰摇摇头:“自己做,接点小活。”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俩人有故事。我找了个借口说:“我去把老板喊过来点菜。”然后迅速撤离了战场。
餐馆的后厨里,老板正在切土豆。我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点了几个菜,然后蹲在后门的台阶上,给自己点了支烟。
老板的儿子小学放学回来了,书包随手一扔,蹲在院子里逗一只花猫。那猫警惕地看着他,尾巴炸得老高。
我突然想起来,小霞确实提过骆驰这个名字。那是在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说起初中的事,说有个男生很照顾她,后来去了大城市,再也没联系过。
“我回去看看,”我对老板说,“你把菜送过去就行。”
回到餐桌前,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小霞在笑,骆驰也在笑,两人像是找回了久违的默契。
“老贾,”小霞看我回来,“骆驰说他记得你!说你初中的时候总穿那件红格子衬衫,是班上跑得最快的!”
我挠挠头:“有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骆驰笑着说:“当然有,期中考试那天,你还迟到了,跑得满头大汗。”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确实忘了这些小事,但他们还记得,或许因为那时的记忆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菜陆续上来了,三人边吃边聊。他们大部分在聊初中的事,我插不上嘴,索性做个安静的听众。
骆驰说他高中毕业后去了广州,在工厂当了五年电工,后来又去技校进修了两年,学了制冷维修。三年前父亲生病,他回到县城,自己接单做空调维修。
“其实,”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想攒够钱开个店,就在县城中心那块儿。”
小霞点点头:“县城夏天那么热,空调维修肯定吃香。”
“是啊,”骆驰眼里有光,“现在手里有点积蓄,再过两年应该差不多了。”
他们聊着聊着,竟然忘了这是相亲的场合。吃完饭,骆驰说要去附近修台空调,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还有事,”我赶紧找借口,“你们去吧。”
小霞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跟骆驰一起走了。临走前,她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是她小时候每次恶作剧得逞后的标志性表情。
六
这事的结局,村里人都知道了。
小霞和骆驰处了三个月,就订了婚。骆驰攒的钱没开成店,但买了县城一套小房子,婚后两人一起做空调生意,小霞负责接单和账务,骆驰负责技术。
听说生意做得不错,今年夏天特别忙,他们请了两个学徒工帮忙。
小霞妈逢人就夸自己有先见之明,说早就看出骆驰是个老实人。谁都没拆穿她,就由她美滋滋地接受大家的恭维。
有一次,我去县城办事,路过他们的小店。招牌是新做的,上面写着”骆氏制冷”,下面小一号的字是”专业维修二十年”。
我笑了,骆驰今年才三十出头,哪来的二十年经验?
推门进去,看见小霞正在前台接电话。她比以前圆润了些,脸上有种踏实的幸福感。见是我,她笑着挂了电话:“老贾!好久不见了!”
我点点头:“生意好吗?”
“忙死了,”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罐冰镇酸梅汤,“刚腌的,尝尝?”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酸甜适中,解渴。
“骆驰呢?”
“出去送货了,”她看了看挂钟,“应该快回来了。”
我站在柜台前,环顾着这个不大的店面。墙上贴着各种空调品牌的海报,柜台后面是一排维修工具,货架上整齐地放着各种型号的压缩机和铜管。尽管是修理店,却收拾得很干净。
柜台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的结婚照。小霞穿着白色婚纱,骆驰一身黑西装,两人面对镜头,笑得灿烂。
“怎么样?”她注意到我在看照片,“还行吧?”
我点点头:“挺好的。”
“其实…”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我,“我一直有个秘密没告诉骆驰。”
我挑眉:“什么秘密?”
“初中的时候,”她脸微微泛红,“我就喜欢他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这算什么秘密?他肯定也一样!”
她摇摇头:“我怕吓着他。”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骆驰走了进来,还是那身蓝色工装,手里提着工具箱。他看见我,明显一喜:“老贾!正好,我修了台老式空调,你来看看这零件…”
他兴冲冲地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电容,开始跟我讲什么年代的老型号。小霞在一旁翻着白眼:“又开始了,一说起这些,没完没了。”
但我注意到,她脸上的嫌弃掩不住眼里的宠溺。
骆驰讲得正起劲,电话铃响了。小霞接起来,是新单子。她一边记录一边说:“好的,晚上六点,我们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对骆驰说:“李家村的,说空调滴水,今晚去看看?”
骆驰点点头,又转向我:“老贾,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看看表:“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地里还有活。”
临走前,我看见骆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糖,递给小霞:“给,你爱吃的。”
小霞接过来,眼里满是笑意。
走出店门,夏日的阳光依旧强烈。县城的街道上,三轮车、电动车穿梭不停,卖冰棍的大爷推着车吆喝着。
我突然想起小霞那句话:“就像春天到了的感觉。”
也许,在这个小小的制冷店里,他们找到了彼此的春天。
而我,回去还得给拖拉机换机油。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