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理《卖海蛎子的女人》

B站影视 欧美电影 2025-04-02 07:30 1

摘要:十年前,我从北京调到大连工作,第一个印象就是大连人非常喜爱海蛎子。他们说起时,省去了“海”,而直呼“蛎子”,显得怪亲热的。起初,我以为他们说的是“栗子”,不免有些纳闷儿。栗子有什么稀罕的?在北京,只有孩子们才爱向大人讨个三毛两角的,买包糖炒栗子剥着吃。我已多年

十年前,我从北京调到大连工作,第一个印象就是大连人非常喜爱海蛎子。他们说起时,省去了“海”,而直呼“蛎子”,显得怪亲热的。起初,我以为他们说的是“栗子”,不免有些纳闷儿。栗子有什么稀罕的?在北京,只有孩子们才爱向大人讨个三毛两角的,买包糖炒栗子剥着吃。我已多年不曾问津了,没想到这里的老老少少竟对此那么津津乐道!后来,才弄清了,原来他们说的“蛎子”不是“栗子”,而是一种生长在礁石上的海产品,据说味道异常鲜美。过去多得很,随便在哪个菜场都能买到。而如今,市面上几乎见不着了,但在大连人的生活中,却还处处留下了海蛎子的痕迹。

歌迷们称大连歌舞团一位专唱东北民歌的女演员是“满口海蛎子味儿”;哪家媳妇埋怨自己丈夫的倔脾气时,总爱说:“俺家那口子呀,干脆是块蛎巴头!”坐火车还没进大连站,大连的乘客们就喜气洋洋地打趣说:“到家了,又闻着海蛎子味儿啦!”

不久,我的妻子也调来了。为了庆贺我们夫妻团圆,一位六十年代就分到大连的老校友特地设宴招待我们。当时大连的供应很困难,每人每月只有半斤猪肉,连饭馆卖的主食都是苞米面饼子和高梁米饭。老校友费尽心机张罗了六个菜。席间,他把一盘黄澄澄的、像是软炸肉似的菜推到我们面前,兴致勃勃地说:“别的菜都不值得吃,就这盘还有点儿意思。”

我夹起一块问道:“这是什么?”

“你先尝尝嘛!”他神秘地笑笑,仿佛等待着开宝一样。

我轻轻咬了一口,还未等嚼,酥脆的外皮先自化开了,一股鲜香的汁液溢满口腔。接着,舌尖又触到了一团细嫩滑爽的软体,霎时间早已吞进肚里去了。

“是虾吧?”妻子到底比我秀气,一边品味儿,一边细细看那咬开后里边露出的嫩白的肉。

“要不,就是鱼片?”我补充着,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我就知道你们猜不出的。”老校友十分得意地喝了一口酒,“这叫炸蛎黄,还没领教过吧?”

“炸蛎黄?”我顿时恍然大悟,断定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海蛎子了。

老校友告诉我,这是用顶新鲜的蛎子肉裹上鸡蛋和淀粉,放进滚开的豆油里,用急火炸出来的。特点是金黄酥软,外焦里嫩;吃起来汁满肉滑,余香满口,堪称此地一大名菜。

以后的好多天里,我吃什么都觉得味同嚼蜡,念念不忘海蛎子那种难以言状的鲜美。妻子一边骂我馋鬼,一边到处打听哪里能买到海蛎子,结果是一无所获。老校友劝我们别再瞎忙了,说这里从打“建革”(文革期间建立革命委员会)以后,就连小杂鱼都极难见到,更别提海蛎子了。市郊各县渔业队一律“以粮为纲”,社员工余弄点海产品亦属非法,水产公司勉强收上来一点儿,还不够走后门、拉关系的呢!上次请我们吃的海蛎子,是他在小平岛的一位亲戚偷偷摸摸弄了些,专门送进城来的。我一听,自知可望而不可及,从此断了再饱餐一顿炸蛎黄的奢念。

记得是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天灰蒙蒙的,扬扬撒撒地飘着雪花,机关早早地放假了。我和妻子准备到附近的副食商店去买凭证供应的那儿样可怜的年货,还没出门,隐隐听见楼下院里好象有人在喊什么。虽然两层玻璃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我仍然敏感地从一片嘈杂的喧哗中听出“蛎子”、“海蛎子”这特别诱人的字眼儿。

“海蛎子!”我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冲出门去,“快,楼下在卖海蛎子!”

“你昏头了!”妻子大声笑了起来,“哪里会有送上门的海蛎子?神经病!”

“你听嘛!”我在楼梯口站住脚,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果然是一群孩子互相吆喝着买海蛎子的声音。

等我们下了楼,楼门口早已围了一维人。我挤到前边一看,只见人群中间的一小片空地上,摆着一只细高的铁桶,桶口上蒙着一块早已老化了的破碎的塑料布。我指着铁桶,怀疑地问:“这就是海蛎子吗?”

“嗯呐。”

应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头上包着一块褪了色的花格方巾,身上穿着一件青布大襟棉袄。肩头被雪水打湿了,袖口露出了棉絮。脚上的一双黑帆布棉胶鞋,沾满了冰雪和泥水。她一手拿着一只瓷片斑驳的搪瓷碗,一手握着一把断了柄的小铝勺,黝黑、削瘦的脸上,颧骨高耸,布满了象伤疤一样明显的皱纹。

“这海蛎子怎么卖?”我问。

“三角五一碗。”

“啧啧,好贵哟!”一个年青姑娘把舌头咂得脆响。

“在早才卖五分钱一碗!”

“真敢要价儿,指着这桶蛎子给儿子娶媳妇吧!”

人群哄笑起来。一个小孩儿钻过来,一把扯掉蒙在桶口的塑料布,众人都忙把头探上去看。

“哦,真肥呢!”

“两碗就能炸一盘哩!”

“想得美,那是水发的,下锅就化罗!”

“说不定是尿泡的!”

这回笑声响得更肆无忌惮了。一个小伙子甚至弯下腰,煞有介事地抽着鼻子闻起来。

卖海蛎子的女人脸涨得通红,但却轻声嗫嚅道:“你们不买,也别这么糟践人。俺这是正经的原浆蛎子,一星水也没掺过。不信,买点尝尝就知道了。”

“我来两碗。”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带了头。

“也给我盛两碗吧,捞干着点儿。”一个没牙的老太大挤了进来,“要说嘛,也就是为了过年尝个鲜儿,要见天儿吃这个,可买不起哟!”

想买的都买了,渐渐地,人们散去了。我征询地看着妻子,妻子说:“你想买多少,就买吧!”

她这么痛快,我倒犹豫了。妻子嗔怪地白了我一眼:“不吃则已,要吃就吃个痛快!”然后问那女人,“大嫂,你还剩多少?”

那女人把勺伸到桶里搅了搅:“差不离儿有四、五十碗吧。”

“全包了吧?”妻子问我。

我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楞着没敢吱声。

那女人高兴得嗓门儿都亮了起来:“真正大连湾的蛎子!搁阳台上冻着,吃一正月都坏不了呢!”

“我上楼拿盆去!”我乐得转身要跑。

“不用啦!”那女人唤住我,“你们真买,我给你们拎上去!”

“让他拎吧,大嫂。”妻子拦住那女人,“他有劲儿。”说着,领她先上楼开门去了。

站在门口,望着屋里那擦得锃亮的地板,卖海蛎子的女人迟疑着不肯进去。妻子推着她的肩膀:“不要紧,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那女人把脚在门外水泥地上连跺带蹭了好一阵,才踮着脚尖,轻轻走进门去。妻子让她坐在沙发上,她躲来躲去死活不肯,最后总算坐在写字台前的藤椅上,临坐下来的时候还把椅垫子抽出来放在床上。妻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慌忙起身接了过来,双手捧着,久久也没喝一口。

我从厨房拿来洗菜的铝盆,她把海蛎子一碗一碗地向盆里舀着。看得出,那每一碗都比在楼下卖时满得多,也实成得多。

妻子看着满盆又白又嫩、颤颤巍巍的海蛎子,竟象个孩子似地欢呼起来:“哎呀,这海蛎子多大多肥呀,真难得!”

我却有点儿不放心,小心翼翼地问:“听说海蛎子拿水一发,就更显得大了,是吗?”

妻子连忙拽了拽我的袖子。那女人却笑了:“他大哥,你多半不是本地人。这还看不出来吗?水发的蛎子,死白死白的;俺这是原浆的,清汪汪的。俺不象他们,黑着心使水发,使尿泡。俺认着少挣仨俩儿的,赚个心里踏实。”

“他呀,成天馋海蛎子。”妻子指着我说,“今天你送上门来,他倒讲究起来了!”

“讲究有啥不好呀?”那女人小心地控着桶底的泥沙: “常言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俺这蛎子啥成色,你们吃吃就能品出来啦。”

舀到最后,一共是四十二碗。那女人却偏要按四十碗算。妻子付钱的时候,她又说:“你们要是粮票有富余,给粮票也成,一斤一碗。”

我虽然来这儿不久,也很知道粮票在此地人们心中的价值。几个要好的朋友下馆子,做东的总是说:“我有粮票,我请客!”朋友之间欠几个钱倒不妨,若是借了人家粮票,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及时还清的。我们刚从北京调来,还体会不到粮票的金贵,况且孩子又养在北京的祖母家里,两人吃着三人的定量,每月都有很多剩余。妻子找出一叠粮票送给那女人说:“家里就剩这五十几斤了,你在这等会儿,我再去粮站取点儿,粮站离这儿近得很。”

“不要不要!”那女人连忙数出十几斤粮票塞给妻子,“俺不能多要你们的,你们也得吃饭呀!”

妻子劝她道:“拿着吧,我们有的是粮票,常匀给邻居、朋友的。”又掏出钱放到她手里:“三角五一碗,你算四十碗,我也不客气了,一共十四元,对吧?”

那女人摇头摆手退缩着,好象妻子手里拿的是一颗正在冒烟的手榴弹。

“这咋行?俺不能再要你的钱,不能要啦!俺走啦!”她转身拎起小桶要走。

妻子拦住她说:“粮是粮,钱是钱。别说违法不违法,反正粮票不能顶钱用。”

那女人手抖着接过了钱,嘴角牵动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这叫俺怎么谢你才好呀?”

“这有啥好谢的!”我看她眼圈发红,真怕她抹开眼泪怪扫兴的,便开心地说:“要不是你,我们上哪儿买这么一大盆蛎子呀?”

“这算啥!”女人用手背揉了探眼睛,“你们真爱吃,赶明儿我再整去!”

“可别啦!”妻子笑道,“这一大盆,还不知怎么吃呢?”

“哦,这蛎子吃法可多哩!”那女人展出了笑模样,加数家珍似地扳着手指说起来: “炒鸡子,炸蛎黄,下面条儿,包包子,都鲜着哪!要是有大豆磨的好豆腐,搁上肉片、酸菜、粉条一块炖,比吃火锅还强呢!”

妻子要留她吃晚饭,她高低不肯,说是要赶傍晚那趟市郊车回金州。临走,妻子又找了一副掌心粘橡胶的白线手套送给她。我这才发现,她那关节粗硬的手指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口子。我猜想,这一定是让刀一样锋利的海蛎子壳划的。

这一大盆海蛎子,竟使我们心血来潮,决定赶回北京去过年。本来,由于刚调来不久,我们写信告诉家里,春节不准备回去了。为此,两家的父母分别来信,都劝我们回去过个团圆年,我们犹豫不决。没想到,这盆海蛎子居然轻而易举地使我们下了决心,立即去买下火车票。我们多想让北京的亲人们都尝尝大连的海蛎子啊!

年三十晚上,炸蛎黄压倒了餐桌上的全部佳肴,甚至连那有着海参、鱼肚、小肉丸的名菜“全家福”也被冷落在一旁了。我父亲是在山东半岛的海边上长大的,离家四十多年,早已忘记了海蛎子的滋味。如今旧味重尝,不禁感慨万端。最吃惊的莫过于我的岳父了。他不仅认得这海中尤物,而且清楚地记得,他当年旅欧期间,一位朋友曾在利物浦的一家餐馆里请他吃过。一只特制的银盘上,六只生海蛎子摆成一朵花的形状,撤上少许的盐和胡椒,竟卖六个英镑。

“这就是牡蛎呀!”岳父用刀叉切割着一只生蛎子,“托尔斯泰写安娜的哥哥斯梯瓦请列文吃饭,就是吃的这个。”

从北京回来,刚到家,邻居家的年青媳妇就过来说,我们走这十几天,那个卖海蛎子的女人来了两趟。

“她来干什么?”妻子问。

“我问她,她也不说。光一个劲儿打听你们多咱回来。”接着,那媳妇又极认真地劝道,“她再来,可别让她进门儿啦!乡下人是无底洞,有多少也填不满哪!善门难开更难关,你们可别叫她给缠上了!”

清明节前一个星期天上午,那卖海蛎子的女人又来了。见我们在家,她如释重负似地长舒了一口气:“你们可回来啦!”进门时,她把躲在身后的一个小男孩拉到面前说:“这是俺的老疙瘩,叫强子。他俩姐姐都在队上干活儿,就他还在上学。今天放假,俺带他来认认门儿,也给我当个帮手。”

我这才发现,他们母子每人提着一只荆条编的篮子,装得鼓鼓突突的,上面盖着蓝地白花的旧包袱皮儿。

他们把篮子提到厨房,把里边的东西一样样地掏了出来。

“也没啥拿得出手的。”那女人一边往外掏一边说:“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地瓜是自留地种的,窖了一冬,甜着呐。这蚬子是孩子们上海滩去赶的,干豆角还是我头年秋天晒的。”我和妻子都怔住了。接着,又看她拿出一小包高粱面,一包玉米碴,还有一小捆绿油油的韭菜。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妻子慌得不知所措,提起地下的空篮子,要把摊在桌上的东西往回装。

那女人一把夺下篮子:“什么好东西呀?我还怕你们笑话呐!俺们渔业队,年年吃返销,这几年说是粮食自给,其实一入冬就喝稀的了。这回可好了,多亏你们给俺那几十斤粮票。大正月里,全家连着五六天吃上了干粮,连小鸡儿也见着了麸皮,打开春儿这蛋下得勤着呐!”

“那往后呢?”我忧心地问。

“往后?”她爽声爽气地说,“备不住今年来个好收成!哪能一辈子都不翻个身儿!”妻子要给她钱,她生气了,说这一分钱没花,况且也不是拿来卖的;给她粮票,她也不肯要,说:“粮票也不归你们家印,你们哪儿来那么多?”

临走的时候,强子跟他妈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清。只见那女人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啰嗦什么?快走吧!”

妻子问:“大嫂,强子有什么事儿吗?”

那女人难堪地笑了笑:“哦,临出门时,我怕道儿上把鸡蛋挤被了,就扯了他一个旧作业本儿战上点。他这又要把破纸捡回去,说是背面还能打算草儿。”

妻子听了,忙从抽屉里翻出几个大笔记本,塞到强子手里。强子捧在怀里,象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欢天喜地地跟着妈妈走了。

从达以后,多则一个月,少则个把星期,她总要到家里来一趟。每次从不空手,不是干鲜海产,就是时令青菜。伏天里,还送来一大袋子青苞米。我们吃不了,怕放老了,分送给邻居们,都说是多年见不到的稀罕东西。快过春节的时候,她知道我们要回北京,就约好了日子,在我们临走那天,送来一桶海蛎子。一连几年都是这样。

她照例不肯要钱,我们没法子,只得买些糖果、糕点、挂面之类的东西让她带回去。有时,妻子从箱底翻出几件不穿的旧衣服送给她,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每回来,她差不多都带着一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十七、八岁了,象她一样,又黑又瘦。但来得最多的还是强子,也许是她最宠爱这唯一的儿子吧。

然而渐渐地,一听到她那熟悉的敲门声,我就有些不愉快了。这种频繁的来往太占用时间。特别是星期天,对于我们这样的双职工实在是太宝贵了,而她在这里耽搁的时间也愈来愈长了。我们留她吃午饭,她己不再推辞,虽说她也帮着我们一起择菜、洗碗,但总是要有人陪着的;特别是我,越来越觉得和她没什么可说的。而她却总说到我们这儿来就象是走亲戚一样,隔些日子不来就怪想的,来了就有说不完的话。但她讲的无非是生产队又换了新队长啦;谁家的闺女结婚,要了婆家一千块彩礼啦……妻子似乎还能耐着性子跟她聊,因为总可以顺便织个毛活儿,洗洗衣服,而我却只能干坐着。后来,我索性躲到卧室里躺着看书,她倒也不计较。临走时,隐隐听见她对妻子说:“别叫他了,不用送,我又不是客。”

她请我们到她家去做客,我们答应了,却一次也没去过。她说,她家就在火车站附近,离海近极了。听说我们夏天爱洗海澡,她就一个劲儿地夸她家那边的海滩多平整,沙子多细软,再三邀我们去她家住两天。有一次,甚至专门打发强子来领我们,说是腾出了里屋的炕,还宰了鸡。妻子动心了,想去,我硬是挡住了。我真怕她家炕上有跳蚤、虱子之类。每每下乡劳动,多苦多累的活儿,都不在乎,唯独夜里身下那些小动物,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真难请呀!”地埋怨道,“全村的人都知道俺在大连街里攀了门好亲戚,可就是请不来家,乡亲们笑话俺扯谎诓人呢!”

这几年,眼看着她家一天天地富了起来,她和孩子们的穿戴也越发齐整、光鲜了。先是有了素花布的、学生蓝的,然后是的确良的、三合一的,后来竟穿上了亮闪闪的针织弹力呢。她头上那条褪了色的棉线方头巾早已不见,换了一条晴纶拉毛围巾。虽然这穿戴和她那粗糙的手、脸并不大相称,但她的神态却是怡然自乐的。

“现在,卖海蛎子的可发横财了,连冬天带冰碴的蛎子都得一块多钱一斤呢!”望着消失在窗外的卖海蛎子的女人的身影,我自言自语着,“她可真精明,卖一上午海蛎子,还上这几来赚顿午饭!”

“别说得那么损人!”妻子拍着身上的雪花说,她刚送走那女人,“人家是特地来看咱们的。”

“怎么?”我楞住了。我一见她来,就躲进里屋看书,一直以为她是进城卖海蛎子,顺路到这儿来歇个脚的呢。

妻子告诉我,她早就不卖海蛎子了。队里的副业多得很,用苞米皮子编篮子、织地毯,卖给外贸公司出口;捞了海带草打帘子,卖给建筑公司养护水泥,可赚钱呢。听说,最近队里又办了个水果加工厂,社员的收入比前几年高多了。

我问:“那她每次带来的海蛎子,是特地为咱们下海赶的?”

“可不!人家进一趟城,来回的路费就够吃几顿饭了,谁跑这么远路来赚你一顿破饭?真够糟踏人!”妻子边收拾碗筷边数落我,“上次吃饭的时候,你问了句现在的蛎子怎么有火油味儿,大嫂听了,特地去大孤山海边赶了没味儿的蛎子送来。”

真没想到,她对我无意中问及的话竟这样认真!上几次,她送来的蛎子又酸又涩,有股难闻的火油味儿,我怀疑是她家附近新建的那个油港对海湾有污染,便随口问了问。其实,我是希望她不要再送东西了。这几年,这里的供应情况也大大地改善了,自由市场上,山鸡野兔、大虾海蟹、鲍鱼扇贝……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相形之下,海蛎子在我心目中早已不象前几年那么令人神往了。

不久,妻子到北京去学习,为期半年,只剩下我一个人住在家里。我下决心自己过一段清静日子,使告诉那个卖海蛎子的女人,我现在的生活再简单不过了,一天三顿吃食堂,让她千万别再送什么了,实际上是关门的意思。然而过了一个星期,她又来了,这回不是送东西,而是托我帮她买块表。

“眼下表牌子太多,俺也不知道啥样儿的好,你就帮俺挑一块吧。”走时,她留下二百块钱,说是过些日子来拿。

这大概是几年来她头一次托付我们办的事。我虽然最怕陪着她闲坐,但对她托的这件事,还是尽力认真去办的。

我决定好好为她选购一块手表。恰巧商业局的一位朋友来告诉我,有一批查获的走私表,正在局里内部处理。他近水楼台,先得一块。我仔细一看,牌子是挺陌生的,但瑞士产的字样却清晰可见,并且又是双日历、自动、夜光,外加全钢全防。当时,这种渠道来的表尚属少见,我更是闻所末闻。一问价,只有五十块钱。我千叮万嘱让那位朋友帮我买一块,他一口答应。第二天,我便拿着从商业局领来的购表券,在指定的商店里卖到一块。我真觉得那女人有福,居然花五十元钱买到这么一块好表。这一份实惠,我以为足可以抵偿这几年她对我们的好处了。

卖海蛎子的女人来时,我把表给了她,再三说明来之如何不易。她乐得合不拢嘴,稀罕地把表放在手里摩挲着。我告诉了价钱,她惊奇得张大了嘴,说啥也不相信:“你替俺费了不少心,可不能再让你往里搭钱呀!照实说,眼下俺手头兴许比你们还宽绰呢!”

推来让去.我好不容易才把那剩余的一百五十块钱还给了她。

她再来的时候,我见面就问她表走得怎么样。她喜笑颜开地说:“跑得欢着呢,动静也大。强子他爹说,这表才好呢,走着有劲儿,保证经折腾。”

我暗暗把她的表和我的表对了一下,竟快了十多分钟!我想给她调一下,她摆摆手说:“不碍事,俺多全都是赶早不赶晚,快点好,不误事。再说,过几天,它又能慢回来,可自动哩!”

果然,她再来的时候,那表又慢了将近十多分钟。我清楚,手表不怕有规律地快或慢,就怕忽快忽慢地乱走一气,那样就是气数将尽了。

我有点担心了,连忙去找商业局的那位朋友打听,不料他愁眉苦脸地说,他的那块也犯这个毛病。这批走私表原来是冒牌货,全是尼龙机芯,寿命顶多几个月,因为是处理品,既不保修又不退换。

我头一回听说这种事,也头一回知道还有什么“尼龙机芯”。花五十块钱买了个明白,可这五十块钱,是那双布满血口子的手打海带草帘子、编苞米皮篮子挣来的呀!我忽然觉得没勇气再见她!星期天只要听到敲门声,我就慌得手足无措,我等着她哪天拿着那块寿终正寝的冒牌货来找我,然后我只得自认晦气,赔她五十块钱。有时,我也揣着一丝侥幸和希望,说不定她这块表是个例外,难道每块表都那么短命吗?

然而,两个月后,她的表不见了,我以为是提前报销了,她却告诉我是丢了:“唉!俺兴许就是没戴表的福气。那次跟船出去收海带,不如是表带断了还是昨的,反正表一秃噜就掉海里去了。回来,强子他爹瞪起眼珠,恨不得吃了我。我说,破财免灾,现在不比从前,我熬夜多打几块草帘子,多编几个篮子,五十块钱不就捡回来啦!”

我只顺着她的话开导了几句,心里却象搬掉了一座大山似地松快了。

妻子回来以后,她又向妻子诉说一遍地如何丢了一块好表。说着说着,竟难过得流下了泪水:“俺真没福呀!这么块好表,偏掉进海里了。也怪对不住他叔的,为买这块表,他费了多少心思……”

那座搬掉的大山又压了下来,我心里觉得闷得慌。

又进腊月了。我和妻子早早地难备着回北京过年。她照例来问我们哪天走,以便按时送来海蛎子。我一再表示不要她送了,说是自由市场有卖的,临走时去买些就行了。

“干啥花那份大头钱?”她象是挺生气的样子,“要是信得着我这大嫂子,就实实在在地在家等着,到时候管保给你们送来。”

我还想推辞,妻子瞪了我一眼说:“别啰嗦啦!我就等大嫂的,大嫂赶的蛎子,吃着有味道!”

她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了:“还是他婶儿不外道,别看都是蛎子,味道可不一样呀!”

临走的前一天,我们哪儿也没去,从早到晚,整整在家等了一天,也没见她来。

第二天,我们要乘的是下午三点半的火车。从夜里就起了大风雪,天亮也没停,反而一阵紧似一阵。我估计她不会来了。果然,一直等到吃过午饭,还没见到她的踪影。我埋怨妻子不该把话说死,至少也该有两手准备。我提议早点儿走,绕道儿去自由市场,好歹买点儿海蛎子,免得最后带不成。

妻子也显得很烦躁,但仍耐着性子说:“再等等看。”

两点多了,实在不能再等了。我们只好锁上门,乘车去火车站。迎面扑来的风雪,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一样。

城里尚且如此,乡下的海边更可想而知了。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暗自后悔没去自由市场买些蛎子来。

火车厢里很暖,呲呲地放着暖气,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一层霜花。冰冷的站台上,没有多少送客的人。第一遍铃已经响过,还有三分钟就要开车了。不知为什么,我这次没有往年此时那种归心似箭的兴奋情绪,心里充满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便燃起一支烟,闷闷地吸了起来。

“你看!那是强子吧?”靠窗坐的妻子忽然喊了起来。她用手使劲抹着玻璃上的霜花。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提着只铁桶,快步登上地下通道的台阶,一直跑到车厢跟前,依次向每扇窗口里张望着。

我急忙把两层玻璃窗全都提了起来。妻子挥着手臂大声喊着:“强子,强子!在这儿呐!”

强子先是一楞,随即大步跑了过来。

“婶儿!”强子把铁桶高高地举过头顶,搁在窗框上。我一提,哦,真沉啊!

强子摘下棉帽子,抹了一把脑门儿上的热汗,气喘吁吁地说:“这是妈一早去北边海里整的,那边冻了冰,蛎子壳不好敲,没整着多少,可管保没火油味儿。”

“你妈呢?”妻子问。

“礁石上有冰,妈滑下来,把腿摔伤了,一瘸一拐的,走不快,晌午才到家,赶紧打发我送来,直怕误了你们上车呐!”

“伤得重不重?没去医院吗?”妻子焦急地把头探出窗口。

“没去呢。”强子又用手背抹了一把下颏儿的汗水,“妈说不碍事,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就在这时,汽笛一声长鸣,列车渐渐开动了。

“谢谢你们!”妻了似乎哽咽了,声音变得含混起来:“让你妈妈好好养伤,我马上就寄药来!”

“不用啦,婶儿!”强子跟着火车跑着.“快把窗户落下,风大!”

列车开出站台,拐上弯道,我隐约看到强子还在站台口那儿招着手。

我和妻子默默地坐着,许久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火车飞快地驰过一个小站。我们不约而同地向散落在海边的那些渔轮望去。雪停了,晶莹的白雪默默地覆盖着一座座普普通通的农舍,显得宁静而沉实。卖海蛎子的女人和她的一家人就住在那边吧……

我觉得眼前模糊了,喃喃地低声说:“从北京回来,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一定去!”妻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1982.4月于北京

来源:齊魯青未了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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