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蒙的文学世界始终贯穿着对“青春”的叩问与重构。从1953年《青春万岁》中那群高呼“所有的日子都来吧”的中学生,到2024年《高雅的链绳》里九旬老人赵千秋戴着链绳眼镜与时间博弈的暮年身影,“青春”始终如一根金色的丝线,穿透岁月的迷雾,将生命的炽热与苍凉编织成一
青春依旧万岁
——《高雅的链绳》中的晚年叙事、生命哲思与青春重构
《高雅的链绳》刊登于《当代》杂志2024年第6期
王蒙的文学世界始终贯穿着对“青春”的叩问与重构。从1953年《青春万岁》中那群高呼“所有的日子都来吧”的中学生,到2024年《高雅的链绳》里九旬老人赵千秋戴着链绳眼镜与时间博弈的暮年身影,“青春”始终如一根金色的丝线,穿透岁月的迷雾,将生命的炽热与苍凉编织成一张永恒的网。七十载光阴流转,王蒙笔下的青春从未褪色为记忆的标本,而是化作一缕倔强的光,在衰老的褶皱里跳跃,在时间的废墟上重生。如果说《青春万岁》是王蒙以少年意气对理想主义的宣誓,那么《高雅的链绳》则以其晚年笔触,将青春的内核重新拆解为对生命的执着、对记忆的辩证,以及对时间永恒的叛逆。这种跨越七十年的呼应,既是作家对自身创作脉络的回溯,也是对中国社会精神变迁的隐喻式书写。赵千秋的“青春万岁”不再依托于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藏匿于日常生活的褶皱里,成为一场关于存在、记忆与时间的哲学实验。
叛逆的延续:
从“青春呐喊”到“暮年沉淀”
《青春万岁》诞生于新中国初建的激情年代,其青春书写带有鲜明的俄苏文学烙印。如孙郁所言,王蒙早期创作深受法捷耶夫《青年近卫军》影响,将青春视为“新精神世界之美”的载体。小说中的郑波、杨蔷云等人物对集体理想的信仰,呼应了苏联文学中“革命与先锋”的同构性。然而,这种理想主义在《高雅的链绳》中发生了微妙转化。赵千秋的“青春”不再需要宏大的历史舞台,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完成对衰老的戏谑式反抗。
他以“老而不死是为雄”自诩,以“塔玛霞”(维吾尔语“开心取乐”)的姿态消解衰老的沉重。这种反叛不再是青年时期的热烈追求,而是转化为一种微观抵抗:丢失眼镜的荒诞循环、与古丽花儿讨论羊肉包子“不可剁馅”的执着、收到曲未阑信件时的泪笑交织,无不透露出“暮年的青春”特质。尤其当赵千秋在高铁站台误以为眼镜丢失而慌乱,最终发现眼镜始终戴在脸上时,王蒙以黑色幽默的笔触撕开了时间的假面。这何尝不是对青春的隐喻?青春从未真正消逝,它只是被皱纹与白发遮蔽,像一颗被尘埃掩埋的珍珠,等待某个瞬间的擦拭。眼镜链绳的纠缠与松脱,恰似记忆的断与续,每一次解开的动作都暗藏对时光暴力的嘲弄。
这种叙事策略与王蒙对俄苏文学的借鉴一脉相承。正如巴别尔《骑兵军》以荒诞消解战争的残酷,王蒙亦通过日常的荒诞性,将青春的躁动沉淀为对生命本身的庄严肯定。孙郁曾评价王蒙晚年叙事“在拓展中转识成智”,而赵千秋的“塔玛霞”正是这一智性的具象化:他以幽默抵抗衰老,以碎片拼贴完整,以“微观历史”对抗宏大叙事。
在《高雅的链绳》中,赵千秋的生活充满了这样的细节。他会在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又丢失了眼镜,然后在亲人的帮助下,开始一场“寻镜之旅”。他会一边回忆着昨天的点点滴滴,一边在沙发、茶几、书架之间寻找眼镜的踪迹。有时,他会突然想起某个细节,比如昨晚在沙发上读《环球时报》时,眼镜是不是就放在大腿上?于是,他又回到沙发上,仔细寻找。然而,眼镜似乎总是在他最不经意的地方出现,比如在茶几的角落,或者被一本书压着。每当这时,他都会感叹一声:“眼镜啊,你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却构成了赵千秋生活的全部。他的青春不再是一种外在的张扬,而是一种内心的坚守。他用这些微小的细节,与时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博弈。他专注于眼前的每一刻。他会在古丽花儿的新疆包子店,与店主讨论羊肉包子的制作工艺;他会与曲未阑在微信上交流人生的感悟;他会在西湖边,与曲未阑一起唱起苏联老歌。这些瞬间,虽然平凡,却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记忆的辩证:
青春作为重构的现场
王蒙在《与青年谈文学》中强调:“文学是民族的精神花朵,是对生命意义的探索。”这一理念在《高雅的链绳》中具象为记忆的双重性。赵千秋的“失镜”不仅是视力衰退的生理隐喻,更暗示记忆的不可靠——他记不清曲未阑是否真到过和田,数星星的精确数字显得荒诞,甚至对“艾罗补脑汁”的怀疑也透露出对往事的质疑。然而正是这种不可靠性,让记忆成为青春重构的现场。
小说中,赵千秋与曲未阑的微信对话堪称晚年版的“青春万岁”宣言。当未阑写下“活一辈子,要对得起痛苦,更要对得起幸福”,千秋回应“老就是最足实的青春记忆之积累”,王蒙在此完成了对青春定义的颠覆:青春不再是年龄的专利,而是记忆的韧性。这与《青春万岁》中“眼泪、欢笑、深思,全是第一次”的纯粹不同,暮年的青春因叠加了历史而更具重量。曲未阑亲手制作的365颗玉珠链绳,恰似将破碎的时间重新串联,让离散的记忆在“高雅”的仪式感中重获尊严。
这种记忆的辩证性,让人想起爱伦堡《解冻》中冰层下暗涌的春水。赵千秋的“失逻现象”——摘戴眼镜时的逻辑混乱、对古丽花儿年龄的误判——实则是主动的“记忆筛选”。他像一位老园丁,修剪记忆的枝蔓,让青春的根系在遗忘的土壤里重新抽芽。当他在西湖边与曲未阑共唱苏联老歌《喀秋莎》时,沙哑的嗓音与跑调的旋律,反而让青春在破碎中愈发真实。王蒙在此暗示:记忆的完美性恰是青春的敌人,唯有裂痕,才能让光透进来。
时间的祛魅:
当“万岁”成为一种哲学
“青春万岁”在《青春万岁》中是集体的呐喊,在《高雅的链绳》中则化为个体的生存哲学。王蒙借赵千秋之口道出:“与其为老迈而尴尬,不如为老而不死感恩。”这种“感恩”并非妥协,而是以存在本身对抗时间的虚无。
眼镜与链绳的象征体系,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哲学命题。眼镜象征着知识的渴望与理性的追求,链绳则隐喻记忆的韧性与情感的羁绊。每一次眼镜的丢失与找回,都是一次对时间的消解:当赵千秋在站台慌乱寻找根本不存在的“丢失”时,青春早已以链绳的形式稳稳附着于生命之上。这种“永无丢失”的荒诞结局,宣告了时间的失效——正如《青春万岁》中杨蔷云在日记里写下的“永远年轻”,赵千秋的“鲐背重逢犹未老”同样是一种宣言,如孙郁所说:青春的本质不在于生理的鲜活,而在于精神始终保持着“突奔的梦”。
王蒙在此完成了对时间的祛魅。通过赵千秋的形象,他揭示了一个真理:青春不是线性时间的附庸,而是环形时间的自足。当古丽花儿的新疆包子店与吴良材眼镜店因链绳而联结,当赵千秋与曲未阑在西湖边共唱苏联老歌时,历史、民族与个体的时间轴线被重新编织,形成一张充满张力的网。这张网的经纬线上,始终闪耀着“青春万岁”的金线——它是历经沧桑后对生命本身的庄严肯定。
赵千秋的时间观,是一种环形的时间观。他不再将时间看作是一种线性的流逝,而是一种循环的体验。他的青春,不再是一种外在的表现,而是一种内在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在暮年依然能够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文本的肌理:
象征主义与存在主义的交响
《高雅的链绳》的文学性不仅体现在叙事策略中,更扎根于其丰盈的象征体系。眼镜链绳作为核心意象,既是物理的联结,也是精神的隐喻。链绳的365颗玉珠,对应着曲未阑信中“数星星数到三百六十五颗”的执念,暗合年轮之数,将时间的循环性具象化为可触摸的实体。而眼镜的反复丢失与找回,则是对“存在与虚无”的哲学叩问——当赵千秋慌乱寻找“不存在”的眼镜时,实则在追问青春是否真的消逝于时间之河。
王蒙的笔触中,存在主义的影子若隐若现。赵千秋的“塔玛霞”精神,与加缪笔下西西弗斯的荒诞反抗遥相呼应:衰老是不可逆转的命运,但以幽默的姿态接纳并消解它,便是对生命最深刻的肯定。
《高雅的链绳》是王蒙对青春主题的终极诠释。他剥离了青春的年龄属性,将其升华为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姿态。赵千秋的暮年叙事,既是个人生命的回溯,也是一代人精神史的缩影。这根“高雅的链绳”,既串联起个体的记忆碎片,也编织出民族的精神图谱。它提醒我们:青春依旧万岁,因为它是对生命最深情的长诗,是对存在最庄严的宣誓。
青春万岁——它永远在时间的褶皱里,等待一次温柔的擦拭。
来源:文艺报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