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晨5:30,成都某小区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位中老年人。露水还未散尽,水泥地面泛着微光。扩音器里传出《最炫民族风》的前奏,音量足以让整栋楼的居民都能听清每一个音符。
"你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给我留下?"林美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手中的纸张微微发抖,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显出灰尘的轨迹。
屋角的蜘蛛结网,如她此刻的心情,被困在看不见的纠缠中。
她跌坐在沙发上,努力回想丈夫生前的细节,那是否有什么征兆?
他是何时开始计划这一切的?又为何要这样对她?
这房子,曾经是他们的栖身之所,如今却成了她最后的囚笼。
清晨5:30,成都某小区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位中老年人。露水还未散尽,水泥地面泛着微光。扩音器里传出《最炫民族风》的前奏,音量足以让整栋楼的居民都能听清每一个音符。
林美华穿着亮粉色舞蹈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亮片腰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烫成大波浪,随着动作一跳一跃。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掩盖着五十三岁时间留下的痕迹。
"一、二、三、四,美华,抬头!挺胸!"王丽娟走到队伍前方,不时纠正队员动作。"全市广场舞大赛就在下周,咱们华阳舞韵队可不能给华阳丢脸啊!"
林美华笑着点头,更加卖力地舞动。她喜欢跳舞时的感觉,似乎回到了二十岁,那时她还有成为专业舞者的梦想。那个梦想随着婚姻和生育被搁置,直到三年前加入广场舞队,她才又找回这种熟悉的快乐。
"美华,今天你领舞,我看看整体效果。"王丽娟拍拍她的肩膀。"大家注意看美华的动作。"
被点名的美华走到队伍前方,心中涌起一阵满足感。她扭动腰肢,伸展双臂,脚步轻快而有力。队友的目光和羡慕的神情让她沉浸在难得的主角光芒里。
一小时后,练习结束。汗水浸透了美华的衣衫,但她丝毫不觉得疲惫。舞团成员三三两两地离开,只有她和王丽娟还留在广场上。
"美华,我新拿了一批野葛根粉,特别适合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女性,补充雌激素,美容养颜。"王丽娟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礼盒。"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姐妹价,只要四百八。"
林美华没有犹豫,从钱包里掏出五张百元钞票。"不用找了。"她说,"对了,上次那个舞蹈服也帮我订一件吧,我看小陈穿着特别好看。"
王丽娟笑着点头,熟练地在手机上记下订单。"好嘞,下次练习给你带来。对了,明天排练提前到五点,咱们多练练,争取拿个好名次。"
林美华应着,把野葛根粉装进包里。这已经是她这个月买的第三种保健品了。家里的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大多数都只开封试用过一两次。她并不在意这些钱,只是享受着这种被关注和建议的感觉。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希望丈夫还在睡觉。却看见张志强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冷掉的稀饭和咸菜。
"回来了。"张志强抬头看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自己热饭吃吧,我吃过了。"
林美华把包放下,瞥了一眼丈夫碗里几乎没动的早餐。"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咳咳——"张志强没回答,只是低声咳嗽了几下。这咳嗽持续了有两个月了,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频繁。
"去医院复查了吗?"林美华问,语气里有一丝敷衍。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还没。"张志强的声音很轻,"本来想今天去的,但是……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最近这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林美华手一顿,放下水杯。"今天啊?今天我要去排练,下周就要比赛了,我是领舞,不能缺席。"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要不下周比赛结束后,我陪你去?"
张志强低下头,盯着碗里冷掉的稀饭。"行吧,那我自己去。"他站起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扶着桌子稳住身体。
"你没事吧?"林美华问,终于有些担忧。
"没事,可能是昨晚着凉了。"张志强摆摆手,缓慢地走向卧室。"你去跳舞吧,注意安全。"
林美华望着丈夫瘦削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愧疚。但很快,这愧疚就被手机上王丽娟发来的信息冲淡了:"美华,我刚拿到了比赛的曲目编排,快来看看!"
她迅速回复信息,然后走进浴室冲澡。镜子里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舞蹈带给她的精气神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满意地笑了笑,开始规划着下午的活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美华的生活节奏完全围绕着广场舞团转动。早上五点起床去小区广场排练,上午十点回家简单休息,下午三点又出门和姐妹们小聚或去附近公园加练,晚上七点才回家做晚饭。
张志强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咳醒,惊醒身旁的美华。然后他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客厅喝水,不想打扰妻子的睡眠。
"爸,你这咳嗽怎么还不见好?"周日的早晨,女儿张小雨从外地回来探望父母。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在外地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很少回家。
"小事,感冒拖得久了点。"张志强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张小雨皱眉看着父亲。"瘦了好多。妈呢?"
"跳舞去了,最近有比赛。"张志强语气平淡,没有责备的意思。
张小雨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又是跳舞?爸,你病成这样,她还整天跳什么舞?"
"她开心就好。"张志强倒了杯水给女儿,"你妈这辈子为家里付出很多,现在有点自己的爱好,挺好的。"
"付出?"张小雨冷笑一声,"我看她是厌倦了家庭生活,找到新乐子了。那个舞团团长不就是专门骗这些中年妇女钱的吗?妈妈被洗脑了都不知道。"
"小雨,"张志强语气严肃起来,"不许这么说你妈。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张小雨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陪父亲吃完早餐,然后坚持要带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她总觉得父亲的病情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下午三点,林美华回到家,看到女儿坐在沙发上,表情凝重。
"小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你爱吃的菜。"林美华惊讶地放下包,脸上带着舞蹈后的红晕。
"回来看爸爸。"张小雨直视着母亲,"我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林美华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检查结果怎么样?还是老毛病吧?"
"肺癌,晚期。"张小雨的声音冰冷,像一把刀割破了空气中的平静。
林美华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你说什么?"
"爸爸得了肺癌,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张小雨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他早就有症状了,只是一直瞒着你,不想影响你跳舞。"
林美华跌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不可能,怎么会……他只是感冒,咳嗽而已……"
"感冒会咳嗽三个月吗?"张小雨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瘦了十几斤,你都没发现吗?他半夜疼得睡不着觉,你都没感觉到吗?"
林美华捂住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些。最近几个月,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广场舞上,回家后也总是累得倒头就睡。丈夫的异常,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你爸爸在哪里?"她颤抖着问。
"医院,医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我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张小雨起身拿起包,"你要去看他吗?还是继续去跳你的舞?"
林美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抹去眼泪,拿起包跟着女儿出了门。
医院的病房很安静。张志强躺在病床上,比上午女儿见到他时更加憔悴。看到妻子进来,他强撑起一丝微笑。
"医生和你说了?"他问,声音沙哑。
林美华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走到床边,握住丈夫的手。那只手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骨节分明,皮肤松弛。
"怎么不早告诉我?"她哽咽着问。
"不想你担心。"张志强轻轻拍拍她的手,"再说,你最近跳舞挺开心的,我不想扫你的兴。"
这话像针一样刺痛了林美华的心。
她回想过去几个月,自己确实沉浸在广场舞带来的快乐中,忽视了丈夫的变化。那些晚归的日子,那些敷衍的对话,那些她选择忽略的咳嗽声,现在全都变成了悔恨。
"我不跳了,我陪你治病。"她握紧丈夫的手,声音坚定。
"别,你继续跳。"张志强摇摇头,"医生说了,治疗效果可能不会太好,主要是缓解症状。你别为了我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林美华无言以对。丈夫的宽容让她更加愧疚。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医疗设备的轻微嗡鸣声。
晚上九点,张小雨坚持留在医院陪父亲。林美华回家取换洗衣物,手机突然响起。是王丽娟。
"美华,明天别忘了带上新的舞鞋,比赛就在三天后了,我们明天加练两小时。"电话那头,王丽娟的声音充满活力。
林美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丽娟,我可能参加不了比赛了。我爱人住院了,病得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病啊?很严重吗?"
"肺癌,晚期。"林美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王丽娟的语气变得柔和:"美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比赛就在这几天,你是领舞,这个时候退出,整个队伍都要重新编排。再说了,"她顿了顿,"你丈夫住院有医生护士照顾,比在家里还安全。你参加完比赛再专心照顾他也不迟啊。"
林美华握着手机,内心挣扎。一方面是对丈夫的愧疚,一方面是对舞团的责任。最终,她轻声说:"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望着卧室里丈夫的照片。照片里的张志强还很健壮,笑容温暖。那是五年前的全家福,那时候女儿刚大学毕业,他们一家三口去三亚旅游时拍的。
如今的张志强,已经瘦得脱了形。想到这里,林美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起身收拾衣物,决定回医院陪丈夫。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听说张志强得了癌症,很严重。"陈阿姨和几位老住户站在楼下,小声议论。"他爱人还天天去跳舞,也不照顾他。"
"可不是嘛,前天我去医院看我老伴,正好看见张志强躺在病床上,瘦得跟个骷髅似的。他女儿在旁边照顾,他爱人影子都没见着。"另一位大爷摇摇头。
"听说她跟那个舞团团长走得很近,成天买这买那,家里钱都被她花光了。"陈阿姨叹口气,"这年头,人心啊……"
议论声传到了经过的林美华耳中。她脚步一顿,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这几天,她确实每天只在医院待半天,另外半天仍然去参加舞团排练。舞团比赛近在眼前,她不忍心让团队因她而乱了阵脚。
但小区里的闲言碎语,丈夫病榻上的憔悴,女儿失望的眼神,都像一把把小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
医院里,张志强靠在床上,看窗外的树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妻子走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今天气色好多了。"林美华放下手中的保温盒,坐到床边。"我给你熬了虫草炖鸡,医生说有营养。"
张志强点点头,由着妻子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几口汤。"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了?不是有排练吗?"
林美华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排练推迟了。"她撒了个谎,没有告诉丈夫自己主动请假的事实。
"比赛是后天吧?"张志强问,"别耽误了,好好表现。"
林美华抿着嘴唇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保温盒。
"美华,"张志强突然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但我真的希望你去参加比赛。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太多,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我不想因为我的病让你放弃。"
林美华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可是你现在这样……"
"我没事,有小雨陪着。再说了,"他咳嗽了两声,"医生说了,治疗只是缓解,病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治不治其实区别不大了。与其整天闷在医院里,不如各自做点开心的事。"
林美华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心里更加难受。但张志强的眼神那么恳切,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去排练,后天参加比赛。比赛一结束,我就辞掉舞团的事,专心陪你。"她握住丈夫的手,郑重承诺。
张志强笑了笑,似乎很满足。"行,一言为定。"
第二天,林美华如约去了排练场。王丽娟看到她,惊喜地迎上来。
"美华,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拉着林美华的手,"你爱人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林美华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丈夫的病情。
王丽娟点点头,识趣地转换话题。"来,今天我们最后过一遍流程,明天就是比赛了。对了,比赛服装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八百五一套,挺划算的。"
林美华默默点头,掏出钱包结了账。这些天,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跳舞上,动作也变得心不在焉。但为了不辜负丈夫的期望,她还是强打精神,认真排练。
比赛当天,华阳舞韵队的十五名成员早早来到比赛场地。林美华穿上新买的比赛服装,让王丽娟帮她化妆。
"美华,你这两天气色不太好啊。"王丽娟一边给她上粉底,一边说,"待会上台可得打起精神来。你是领舞,精神状态直接影响整个队伍的表现。"
林美华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会好好表现的。"
化完妆,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服装亮丽,看起来光彩照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下掩盖的是怎样的愧疚和不安。
比赛开始了。华阳舞韵队是第七个出场。前面几支队伍的表演结束后,终于轮到她们上场。
音乐响起,林美华站在队伍最前方,开始舞动。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在专业妆容的掩饰下,观众并未察觉异样。
然而,就在舞蹈进行到一半时,林美华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该分心,但内心深处有种不祥的预感。
舞蹈继续,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别处。终于,在一个旋转动作后,她悄悄退到队伍后方,趁机看了一眼手机。
是女儿发来的信息:"妈,爸爸突然病情恶化,已经进了ICU。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你快来。"
林美华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手脚发冷,几乎站立不稳。音乐还在继续,队友们还在舞动,观众的掌声不时响起。而她,仿佛被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犹豫了不到五秒钟,她转身离开了舞台。身后传来王丽娟惊讶的呼喊和观众的议论声,但她充耳不闻,只想快点赶到医院。
医院的ICU外,张小雨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母亲跑来,她的表情复杂,既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也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医生怎么说?"林美华喘着气问。
"说是很危险。"张小雨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抑制不住的恐惧。"正在抢救。"
林美华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她后悔万分,悔不该听从丈夫的劝说去参加什么比赛,悔不该这几个月来沉迷于广场舞而忽视丈夫的病情,悔不该……
"你那个比赛呢?"张小雨突然问。
"我提前离场了。"林美华低声回答。
张小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等待医生的消息。
三小时后,医生终于出来了。他的表情告诉她们,情况并不乐观。
"病人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医生停顿了一下,"肿瘤已经扩散到多个器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林美华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晕倒。张小雨扶住她,对医生说:"能让我们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但只能待十分钟。"
ICU的病床上,张志强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见到妻子和女儿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林美华跪在床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泪水打湿了床单。
张志强艰难地摇摇头,用尽全力从氧气面罩下挤出几个字:"别…哭…我…很…开心…"
林美华不明白丈夫为何这时还说开心,但她只能点头,强忍泪水。
"爸,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张小雨在另一侧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哽咽。
张志强的目光在妻子和女儿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没有力气说出口。最终,他只是虚弱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三天后,在经历了短暂的清醒与昏迷交替后,张志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走得很安详,如他一生的为人一样,不声不响,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小区的邻居和张志强的几个老同事。林美华穿着素白的衣服,面容憔悴,站在灵堂一侧,机械地接受着来宾的吊唁。
王丽娟也来了,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她走到林美华面前,轻声说:"节哀顺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林美华点点头,没有说话。
"比赛结束了,我们拿了第三名。"王丽娟又说,似乎想用这个好消息安慰她。"等你调整好心情,随时欢迎你回舞团。舞蹈可以帮你走出阴影。"
林美华勉强笑了笑,心想,舞团和比赛,现在对她来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葬礼结束后,林美华回到空荡荡的家。没有了丈夫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整个房子显得格外冷清。她坐在沙发上,回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眼泪默默流下。
突然,门铃响了。是女儿张小雨。
"妈,你还好吗?"她问,声音里有关切,但依然保持着一种疏离。
林美华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明显的问题。"小雨,妈妈对不起爸爸,也对不起你。"
张小雨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爸爸走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她顿了顿,"我过两天要回去上班,你一个人能行吗?"
林美华点点头:"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张小雨开口道:"妈,我们需要处理一下爸爸的后事和遗产问题。房子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按照法律,现在应该一半归你,一半归我。但为了简便,我想把房子全部过户到你名下,你看行吗?"
林美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都听你的。"
"那明天我们去房管局办手续吧。"张小雨起身,"我先回宾馆了,明天上午九点来接你。"
林美华送女儿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才慢慢关上门。明天要去办理房产过户,这意味着,从法律上,她和丈夫最后的联系也将断开。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第二天上午,林美华换上一身简单的黑色衣服,站在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眼睛浮肿,面容憔悴,与几个月前那个精神焕发的广场舞领舞判若两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包,等待女儿来接她。
九点整,张小雨准时按响了门铃。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干练而冷静。
"带好身份证和结婚证了吗?"她问,语气公事公办。
林美华点点头,拿出准备好的证件。母女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各怀心事。
房管局人很多,排队的队伍蜿蜒到门外。张小雨似乎早有准备,直接带着母亲走到一个窗口,和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看来她提前做了预约。
"您好,我们是来办理房产过户的。"张小雨把材料递给工作人员,声音冷静专业,显示出律师的职业素养。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仔细查看起来。林美华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这里的每一对夫妻,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是买了新房的,满怀对未来的期待;有人是卖了旧房的,准备开始新的生活;而她,则是来处理亡夫遗产的,内心空洞而茫然。
"嗯,材料基本齐全。"工作人员说,"但是根据遗嘱公证书,这套房产的处理有特殊约定。"
林美华有些疑惑地看看工作人员,又看看张小雨感到一阵眩晕,她完全不知道丈夫立过遗嘱。
林美华猛地转过头声音颤抖:"什么遗嘱?"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念道:"就是张志强先生的遗嘱啊,这里写得很清楚。房产一半归夫人林美华所有,另一半归女儿张小雨所有,但有条件限制。"
"张小雨所继承的房产份额,未经其本人同意,不得出售、抵押或以任何方式处置。林美华女士享有房屋的永久居住权,但若将来出售房屋,必须征得张小雨的书面同意,且所得款项按照双方产权比例分配。"工作人员继续道。
林美华震惊地看着女儿:"你知道这件事?"
张小雨点点头,表情复杂:"爸爸去年就立了遗嘱,当时他就预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好。他说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林美华一时语塞,各种情绪在心头翻涌。震惊、困惑、委屈,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感觉。为什么丈夫要瞒着她立遗嘱?为什么要设下这样的条件?难道他不信任她吗?
"你们还要继续办理吗?"工作人员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办,按照遗嘱执行。"张小雨代母亲回答。
接下来的流程如同一场梦境,林美华机械地在各种文件上签字按手印,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她不明白,一向温和包容的丈夫,为何会在离世前做出这样的安排?难道在他心里,她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办完手续,母女两人走出房管局。阳光明媚,照在林美华苍白的脸上,却无法带给她一丝温暖。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小雨停下脚步,看了母亲一眼,似乎在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终,她叹了口气:"回家说吧。"
回到家,张小雨倒了两杯水,坐到母亲对面。
"妈,你知道这两年家里的经济状况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林美华一愣:"什么意思?"
"爸爸退休金每月五千二,你的退休金三千八,一共九千。但你最近一年的支出知道是多少吗?"张小雨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平均每月超过一万五。你的广场舞服装、舞鞋、化妆品,你从王丽娟那里买的各种保健品,你们舞团的各种活动费用……这些加起来,已经花掉了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
林美华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没花那么多……"
"我看过家里的银行流水。"张小雨打断她,"爸爸生前给我看过。他从来不阻止你去跳舞,去买你想买的东西,但他很担心你被人利用。那个王丽娟,她向你推销的东西,价格都是市场的两到三倍。"
林美华沉默了。她确实从未计算过自己的花销,只知道每次需要钱时,丈夫总会二话不说地给她。
"爸爸怕你被骗,更怕你一个人时没有依靠。"张小雨继续说,"他立遗嘱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担心你太容易轻信别人,怕你被不怀好意的人骗走房子。"
林美华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想起了王丽娟那些热情的推销,那些"特别为你留的""姐妹价"的保健品和舞蹈服装。当时她只是单纯地感激对方的关心,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有其他目的。
"妈,我不是想指责你。"张小雨的语气软化了一些,"爸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开心。他说你年轻时为了家庭放弃了很多,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不忍心打扰你。即使生病住院,他也坚持让你去参加比赛,就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美华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想起丈夫临终前虚弱的微笑,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很开心"。原来,他开心的不是别的,而是看到她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爸爸对你的爱,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张小雨的声音也哽咽了,"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才会安排这些。他希望你能继续跳舞,能开心生活,但也希望有个保障,不被人欺骗。"
林美华无言以对。丈夫的苦心,她现在才真正理解。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看似木讷的男人,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没有忘记为她考虑。
母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自沉浸在对逝者的回忆中。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小区广场上传来熟悉的广场舞音乐,生活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林美华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去参加广场舞,也不再接王丽娟的电话。她把大把时间花在整理丈夫的遗物上,试图通过这些物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与自己共度了三十年却似乎从未真正了解的男人。
在丈夫的书房里,她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就藏在书架上的《平凡的世界》里,那是丈夫最爱的一本书。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日记和一叠未寄出的信。
林美华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本日记,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初,正是她开始参加广场舞的时候。
"美华今天去跳广场舞了,回来后笑得像个孩子。这些年她为家里付出太多,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爱好,我很为她高兴。"
翻到后面几页:"美华最近迷上了那个舞团团长推销的保健品,说是对关节有好处。我查了一下,市场价才一百多,她买了四百多。想提醒她,但看她那么开心,又不忍心说破。算了,能让她高兴,这点钱算什么。"
再往后:"咳嗽越来越厉害了,今天偷偷去医院检查,医生建议做详细检查。不敢告诉美华,她最近为了舞团比赛忙得不可开交,不想给她添麻烦。反正这病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页页往下读,林美华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丈夫的日记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实的记录。他记录下自己病情的恶化,记录下对妻子的牵挂,记录下对未来的规划和担忧。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住院前一周:"今天王丽娟来家里,趁美华不在,向我推销一份保险,说是特别适合我这个年龄段的人。保费不低,但她说保障很全面。我婉拒了。不是舍不得这钱,而是看出她话里有话,似乎已经知道了我的病情。这种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好。只是担心以后我不在了,美华会被她这样的人骗。明天去公证处立个遗嘱,给美华留条后路。"
放下日记,林美华拿起那叠未寄出的信。这些信都是写给她的,每一封都写满了丈夫对她的爱和牵挂。有几封信还夹着照片,是她年轻时参加舞蹈比赛的老照片。她惊讶地发现,丈夫居然保存了她所有的舞蹈照片和奖状,整整一大叠。
最上面的一封信日期最近,似乎是在住院前写的:"亲爱的美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能和你共度三十年,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我一直记得你年轻时为了家庭放弃舞蹈梦想的样子,那时候我就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重新跳起舞来。如今看到你在舞团里找回自信和快乐,我真的很欣慰。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多陪你几年,看你在舞台上绽放光彩。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我相信以你的坚强,一定能过得很好。记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开心地生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永远爱你的志强。"
林美华捂住嘴,无声地哭泣。丈夫的爱,如此深沉,如此内敛,却又如此强大。而她,却因为一时的迷失,辜负了这份爱,错过了丈夫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擦干眼泪,去开门。门外站着王丽娟,一身艳丽的红色运动服,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盒。
"美华,你这些天去哪了?电话也不接,我们都担心死了。"王丽娟一见面就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节哀顺变啊,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继续生活。来,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安神补气的虫草,对你现在的状况特别好。"
以前,林美华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份"好意",还会感动于对方的关心。但现在,她看着王丽娟精心化过的妆容和刻意营造的热情,只感到一阵厌恶。
"多少钱?"她冷淡地问。
王丽娟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哎呀,这话说的,我们是姐妹,还谈钱就见外了。就一千二,回头有钱了再给我也行。"
"市场价多少?"林美华追问。
王丽娟的笑容有些僵硬:"这个嘛,市场上良莠不齐,我给你的可是特级的……"
"三百二。"林美华打断她,"我昨天刚查过。"
王丽娟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这种东西当然有价格差异,我给你的是最好的……"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林美华直接拒绝,"以后也不会去舞团了,所以不用再来找我了。"
王丽娟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怎么,志强一走,你就变了?我好心来看你,你倒恩将仇报了?"
"不是恩将仇报,是看清了现实。"林美华平静地说,"这些年,你卖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虚高的价格?我当时只顾着开心,没想那么多。现在丈夫走了,我才明白,真正关心我的人是谁。"
王丽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钱?我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才好心照顾你。你不识好歹,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不会后悔的。"林美华坚定地说,"因为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
王丽娟气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走。林美华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去几年的迷茫和盲从,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情况如何。
"挺好的,"林美华说,声音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我找到了爸爸的日记和信,看完之后,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电话那头,张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妈,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么苛刻。我知道你也很爱爸爸,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不,是我辜负了他的爱。"林美华坦然承认,"但现在我想通了。与其沉浸在自责和悔恨中,不如按照他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那你还会去跳广场舞吗?"张小雨问。
林美华想了想:"会的,但不是和王丽娟那个舞团。我打听了一下,社区有免费的舞蹈班,是退休的舞蹈老师义务教的。我准备去那里学习。你爸爸说得对,跳舞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沉迷其中,忽视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张小雨轻轻地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妈妈。对了,我下个月会休假回去住几天,到时候我们一起整理一下家里,好吗?"
"好啊,我等你回来。"林美华欣然答应。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有一颗星星特别明亮,像是丈夫在天上注视着她。
"志强,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爱。"她轻声说,"但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生活,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她的话语。但她知道,无论在天堂还是人间,那个深爱着她的人,一定听到了她的承诺。
尾声
一年后的春天,社区文化中心门前贴出了一张海报:社区舞蹈班招募新学员,限额二十名,年龄不限。报名咨询林美华老师。
海报下方是一张照片,五十多岁的林美华穿着简单的练功服,正在教一群老人跳舞。她的笑容恬静而温暖,眼神坚定而平和。
在舞蹈班的休息室里,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年轻时的林美华在舞台上旋转跳跃,而台下,年轻的张志强正抬头望着她,眼中满是爱意和骄傲。
照片旁边,是一句简单的话:"为了逝去的爱,和未完成的梦。"
每当新学员问起这句话的含义,林美华总是微笑着说:"这是一个关于错过与救赎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真爱与成长的故事。"
然后,她会邀请大家跟着音乐,一起跳起舞来。在舞蹈中,在音乐里,在每一个舒展的动作中,她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也找回了最初热爱舞蹈的纯粹。
而在某个特别的日子,当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对着丈夫的照片跳一支舞。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刻,是她对逝去爱人最深情的告白和怀念。
在这样的时刻,她常常感觉丈夫就在身边,用他特有的温柔目光注视着她,为她的每一个动作喝彩。
生活仍在继续,悲欢离合如四季更替。而林美华,终于学会了在失去中获得成长,在伤痛中寻找救赎,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自己的精彩。
这,或许就是爱的最高境界——即使分离,也能让彼此成为更好的自己。
来源:白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