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古建筑如一部立体的史书,以木石为笔,镌刻着文明的脉络。从巍峨宫殿到幽深园林,从佛寺塔影到陵墓神道,每一处建筑都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哲思。而在这浩瀚的建筑谱系中,“阙”以其独特的形制与深厚的文化意蕴,成为最具标志性的符号之一。它既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诗意的载体
中国古建筑如一部立体的史书,以木石为笔,镌刻着文明的脉络。从巍峨宫殿到幽深园林,从佛寺塔影到陵墓神道,每一处建筑都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哲思。而在这浩瀚的建筑谱系中,“阙”以其独特的形制与深厚的文化意蕴,成为最具标志性的符号之一。它既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诗意的载体——李白笔下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岳飞词中的“朝天阙”,皆以阙为意象,勾连起家国情怀与历史沧桑。作为礼制秩序与建筑美学的双重结晶,阙的存在不仅印证了古代社会的等级架构,更以无声的土木金石,书写着中华文明对空间、权力与时间的深刻认知。
▲东汉 凤阙画像砖(图源四川博物院,仅用于学习交流)
何以为阙:形制、功能与文化意蕴
阙(què),又称“门观”“象魏”,最早见于《周礼·春官》"设王之旌节于其前,以表王宫"的记载。阙是一种矗立于建筑群入口两侧的高台建筑,形似门楼而无门扇,中央留出通道供车马通行。作为古代建筑群序列的起始符号,阙通常对称分布于主体建筑入口两侧,其平面呈"八"字形展开,如同张开的双臂迎接着四方来宾。这种建筑形制并非简单的装饰构件,而是蕴含着深邃的空间哲学:向上延展的阙身象征通天达地的礼制通道,向两侧展开的翼墙构筑起神圣与世俗的边界。
从功能维度考察,阙承担着三重核心使命。其一为"铭",镌刻诏令律法的石碑彰显王权法度;其二为"望",高耸的台基提供军事瞭望的制高点;其三为"威",华美的雕饰与宏大的体量彰显等级秩序。这种集实用性、象征性、艺术性于一体的建筑智慧,使阙成为解读古代社会结构的重要密码。
阙史钩沉:从商周到明清的千年嬗变
阙的雏形可追溯至商周时期,最初为城墙豁口两侧的岗楼,兼具防御与瞭望功能。至西周,阙演化为王室专属的礼制标识,《周礼》中"悬治法于象魏"即指在阙上颁布法令。汉代是阙的鼎盛期,其用途扩展至标识等级、彰显威仪:帝王级建筑采用更高大的阙或更复杂的装饰,诸侯与官员则依身份递减。此外,阙还被赋予"通天"之意,成为连接天地的精神通道。
唐宋时期,阙的形制发生重要转变。唐乾陵朱雀门外的双阙,采用砖木混合结构,其收分明显的阙身与舒展的檐角,展现出从汉魏古朴向唐宋清丽的审美转型。至明清,阙的功能逐渐被融入午门等建筑,但故宫博物院内保存至今的贞度门阙,仍以明代早期风格诉说着这段建筑史的变迁。
阙的种类解析:结构、功能与文明密码
阙的种类按它所在的位置分大约有:宫阙、坛庙阙、墓祠阙、城阙等。
宫阙:位于帝王之居宫门前面,那种在宫门前建独立的二台(两观)的形式,自汉魏以后已有变化,逐渐与皇宫大门相结合,成为一个整体。早期的遗物也已不存,保存唯一的一处宫阙遗物就是北京明清故宫的午门。它的位置在皇宫正殿大门太和门之外,但它与早期两观形式不同,已与午门相结合,构成为凹形的平面,把两观形式与门组合在一起。午门又称五凤楼,但是在正门两旁的侧门上,还特意加上了阙左门和阙右门的名字,以保存原来宫阙的遗意。这种将双阙两观与宫殿宫门相结合的形式,从唐宋以来的绘画和遗址中常常可以看到,可见其演变发展由来已久。
案例赏析:
▲午门(图源故宫博物院,仅用于学习交流)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位于紫禁城南北轴线,建成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清顺治四年(1647年)重修,嘉庆六年(1801年)又修。
午门的平面呈“凹”字形,沿袭了唐朝大明宫含元殿以及宋朝宫殿丹凤门的形制,是从汉代的门阙演变而成。午门分上下两部分,下为墩台,高12.00m,正中开三门,两侧各有一座掖门,俗称“明三暗五”。墩台两侧设上下城台的马道。五个门洞各有用途:中门为皇帝专用,此外只有皇帝大婚时,皇后乘坐的喜轿可以从中门进宫,又通过殿试选拔的状元、榜眼、探花,在宣布殿试结果后可从中门出宫。东侧门供文武官员出入。西侧门供宗室王公出入。两掖门只在举行大型活动时开启。墩台上正中门楼一座,重檐庑殿顶。墩台两翼各有廊庑13间,俗称“雁翅楼”。廊庑两端建有重檐攒尖顶的方亭。正楼两侧有钟鼓亭各三间,每遇皇帝亲临天坛、地坛祭祀则钟鼓齐鸣,到太庙祭祀则击鼓,每遇大型活动则钟鼓齐鸣。午门整座建筑高低错落,左右呼应,形若朱雀展翅,故又有“五凤楼”之称。
坛庙阙:位于大型的坛庙大门左右,现存实物有著名的嵩山三阙,位于河南省登封县嵩山之麓,即太室庙阙、少室庙阙、启母庙阙,公元二世纪初东汉时期所建。三阙均为石制,阙身上有汉代隶书题记和各种人物、车马、动植物、建筑物的雕刻,是研究汉代社会生活、风俗习惯和书法艺术的珍贵资料。
案例赏析:
东汉三阙,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国家级礼制建筑遗存,是研究建筑史、美术史和东汉社会史的珍贵资料。
太室阙
太室阙太室阙是中岳庙前的神道阙,建于东汉安帝元初五年(118年),阙高3.92米,分东西两阙,间距6.75米。太室阙是古代祭祀太室山神的重要实物见证。由太室阙和中岳庙构成的礼制建筑群,整体历史价值无与伦比。太室阙由阙基、阙身、阙顶三部分组成,每阙又分正阙和子阙。阙顶用石块雕成“四阿”顶(庑殿顶),阙身四面用减地平雕的技法,浮雕有百戏、狩猎、斗鸡、铺首衔环等浅浮雕图案60余幅。它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庙阙之一,对研究我国汉代建筑史、绘画艺术史具有很高的价值。
▲太室阙(图源河南省文物局,仅用于学习交流)
少室阙
少室阙少室阙为汉代少室山庙前的神道阙,始建于东汉安帝延光二年(公元123年)前后,少室山庙又称少室祠、少姨庙。少室阙以青色块石垒砌,建筑构造和太室阙大致相同。阙通高3.75米,两阙间距7.60米。少室阙阙身分别浮雕狐逐兔、赛马、蹴鞠、兽斗、铺首衔环以及山水图案60余幅,反映了我国汉代的民俗风情。特别是蹴鞠图,为现代足球运动起源于我国提供了有力的实物佐证。是研究汉代建设史、雕刻绘画艺术史的实物史料,也是中国古代祭祀礼制建筑的典范之一。
▲少室阙(图源河南省文物局,仅用于学习交流)
启母阙
启母阙启母阙位于登封市区北部太室路中段北侧、万岁峰下,是东汉时期人们为纪念大禹之妻,启的母亲而建在启母庙前的神道阙。启母阙铭前十二行为题名,后二十四行为四言颂辞和仿楚辞体裁的赋,铭文记述了鲧、禹治理洪水情况以及汉朝的圣德等内容。除铭文外阙身还有浮雕图案60余幅,其中女子蹴鞠图曾在1990年北京举办的亚运会上展览,是现代足球运动的先祖。
▲启母阙(图源河南省文物局,仅用于学习交流)
城阙:古时候,常常在城门的两旁建立双阙,以为守望,称作城阙。《诗经·郑风·子衿》上有“挑兮达兮,在城阙兮”的句子。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指的更是整个京城。
汉阙的建筑形式,从现存实物和古代画像石、画像砖、壁画中可以看出有单阙对立的,也有带子阙的。另外还有两阙之间连以门楼阁道的,可能北京故宫午门就是从这种形式发展而来的。
陵墓阙:陵墓阙是现存汉阙中保存得最多的类型。它们均位于陵墓之前,两相对称,中阙为道,为陵墓神道的入口大门。它们或木构,或石砌;木阙现已无存,石阙则实例颇多,均为后汉物。阙身形制略如碑而略厚,上覆以檐;其附有子阙者,则有较低较小之阙,另具檐瓦,倚于主阙之侧。檐下有刻作斗拱枋额,模仿木构形状者,有不作斗拱,仅用上大下小之石块承檐者。著名的陵墓阙有四川渠县冯焕阙、沈府君阙,绵阳平阳府君阙,梓桐李业阙以及山东嘉祥武氏祠阙(有子阙而无斗拱),平邑皇圣卿阙等等十数处。这些阙均为公元一、二世纪遗物,不仅是研究汉代建筑而且也是研究汉代社会生活和书法、雕刻艺术的重要实物。
陵墓阙自汉唐以后也有所改变,已逐渐从一般墓道中消失。陕西西安附近汉唐陵墓的陵门前双阙尚有遗址可寻,尤以唐高宗武则天合葬墓神道前的双阙遗址最为显著,借双峰以为阙址,气势更为雄伟。
案例赏析:
冯焕阙位于渠县土溪镇赵家村。东汉建光元年(121年)建。原为双阙,现仅存东阙的主阙部部分。由阙基、阙身、枋子层、介石、斗拱层、屋顶6部分组成,通高4.38米。为仿木结构建筑。阙身正面铭文为“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阙上仿木结构的仿子、窗格、斗拱和饕餮等浮雕皆造型优美,雕刻精致。阙身由青砂石做成,由三层大石叠成:一层,雕刻着纵横相交的仿子,二层为介石,较薄,四面平直,上面布满浅浮雕方胜纹图案,三层石块向外飞斜,呈倒梯形,两侧为曲拱,富有强烈的装饰美。拱眼壁上,正面青龙,背面玄武,刻划细腻,刀法娴熟。顶部仿双层檐,庑殿式,简瓦,瓦纹草叶。阙上有铭文:“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道”。冯焕阙风格稳重朴素,雕刻精致简练,造型生动优雅,独具一格,显示了汉代高超的建筑艺术,是中国建筑艺术史上的珍品。
▲冯焕阙(图源四川省文旅厅,仅用于学习交流)
沈府君阙位于四川省渠县土溪镇汉亭村燕家场。沈府君阙是汉阙中唯一的双阙幸存者。约建于东汉延光年间(122-125年),但其子阙已经毁废。两阙东西相距21.62米,阙高4.84米。东阙之内侧有青龙浮雕,利吻紧咬玉环下之绶带,挣扎上仰,奋欲腾云。西阙之内为白虎浮雕,隆准短身,四足五爪,尾长而刚健,口亦紧咬玉环绶带,跃跃欲奔。阙周遍布反映汉代社会生产、生活的人物、动物和作物的浮雕,如独轮车、农商贸易、猎射、戏兔以及牛、羊、马诸畜和果树、水草等等。西阙铭文“汉新丰令交趾都尉沈府君神道。”其书法独匠,乃汉隶之佳品,其中之“沈”字肆意运笔之飘逸淋漓,为世罕见。两千年来,世人纷纷前往观摩,其拓片流诸海外。沈府君阙,造型古朴,雕刻精巧,状物逼真,形态生动,不仅是造型艺术中的又一珍品,而且是研究汉代生产、生活、建筑、交通工具及书法、雕塑、绘画艺术难得的实物资料。二阙铭文上端均镌朱雀,下端镌饕餮。东阙内侧浮一青龙,西阙内侧浮雕一白虎。两阙楼四角雕力士,四面为汉代社会生产、生活情景及动植物的浮雕。神态生动、逼真,造型古朴、优美。
▲沈府君阙(图源四川省文旅厅,仅用于学习交流)
阙影千年:中国古建筑的礼制图腾与文明刻度
阙,作为中国古建筑的独特类型,其形制流变与文化意涵深刻映射着中华文明的发展轨迹。从宫阙的"象天立极"到墓阙的生死哲思,阙的营造绝非孤立的技术实践,而是礼制秩序、宇宙认知、艺术审美的系统性表达。《礼记》"宫室得其度,鬼神得其飨"揭示的传统建筑"以器载道"本质,在阙的营造中得以具象化——其矗立既是权力层级的空间标尺,更是"天人合一"理念的物化诠释。正如梁思成先生所言:"历史上每一个民族的文化都产生了它自己的建筑,随着这文化而兴盛衰亡。"阙的千年遗存,不仅见证着过往文明的辉煌,更提示我们:传统文化并非静止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江河。唯有在守护与创新中激活其生命力,方能让中华建筑文明的血脉,继续滋养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
来源:金鱼涂涂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