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点上一根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泥泞的路面上还残留着几个轮胎印。那是三天前嫂子坐车离开时留下的。
今年杏花开得晚。
我点上一根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泥泞的路面上还残留着几个轮胎印。那是三天前嫂子坐车离开时留下的。
远处,哥哥张海东歪歪扭扭地从村头的小卖部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二锅头。他这三天都没刮胡子,下巴上的胡茬像是冬天田埂上的杂草。
“老三,你咋又来了?”哥哥眯着眼睛问我,声音有点沙哑。
我把烟头摁灭在树皮上,没吭声。自从嫂子林小雨带着五岁的侄子小壮回娘家后,哥哥就开始喝酒,从早喝到晚。村里人都说张海东这是遭了报应,当年那事做得太绝,现在老天爷找他算账了。
“走,回家。”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哥哥挣脱开我的手:“回什么家?那不是家,那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窝。”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泪水。
在回家的路上,哥哥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望向村口。好像在等着谁会突然出现。
“你说,小雨会不会再回来?”哥哥突然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这三天他已经问过无数次了。嫂子是个倔强的人,十年前她嫁到我们村时,背上只背了一个旧书包和一床被子。那时候全村人都在议论,说张家老二怎么娶了个外村的穷丫头,还是个小学老师。
“你瞅啥?”哥哥突然发火了,眼睛瞪得老大。
“没瞅啥。”我叹了口气,“就是想起当年你结婚那阵子的事。”
哥哥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摇摇晃晃地在路边蹲下,捂着脸。
“我对不起她…真的对不起她…”
这是哥哥第一次示弱。在我的记忆里,哥哥一直是个硬汉子,打小就不服输。他比我大五岁,从小就帮着父母干活。十五岁那年,父亲患了肺病,哥哥就辍学去砖厂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当初她嫁给我时,我就保证过,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哥哥抹了把脸,“可是…可是我啥也没给她。”
路边一只花狗跑过,甩着尾巴,嘴里还叼着一块骨头。那是村东头赵家的狗,叫”小黄”,虽然浑身黑白花斑,没有一根黄毛。
回到家,我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择菜。自从母亲去世后,家里的活都落在了他身上。现在嫂子也走了,家里更是冷冷清清。
“老三,你劝劝你哥。”父亲抬眼看了看我,又接着择菜。竹筐里的青菜还沾着早上的露水,那是父亲在自家菜地里摘的。
“有啥用?”我苦笑,“他这人认死理。”
父亲微微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嫂子走那天,带着小壮的手绢都没干。那孩子一直哭,喊着要爷爷。”
我看着墙上那张三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小壮才两岁,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嫂子在照片里抱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哥把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爸,别提了。”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嫂子这么些年跟着你也不容易…”
哥哥突然打断他:“我知道我混账!当初要不是我瞒着她,也不会…”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村支书李大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
“海东在家吗?”李支书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哥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支书走进来,把信封递到哥哥手里:“这是你媳妇让我转交给你的。”
哥哥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她怎么样?”哥哥声音有些发颤。
李支书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我去县里开会,正好碰到你媳妇在教育局。她说有话让我捎给你,就是这封信。”
李支书顿了顿:“海东啊,有啥事好好说,别总是酒精壮胆。你媳妇是个好人,小壮也需要爸爸。”
哥哥低着头,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李支书离开后,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我煮了一锅面条。锅里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厨房小窗户上的玻璃。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端着面出来时,看见哥哥已经拆开了信封。他的手还是抖的,脸上的表情却说不出是喜是忧。
“嫂子说啥了?”我放下碗,试探着问。
哥哥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小雨说…她说她等了我十年。自从…自从那件事后,她每天都在等我开口。可我…我他妈就是个窝囊废。”
我默默叹了口气。我知道哥哥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十年前,哥哥和嫂子刚结婚不久,村里要修路。我家房子正好在规划中,需要拆迁。县里给了八万块钱的补偿款。对于当时的我们家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
可是钱刚到手,哥哥就把大部分钱借给了当时做生意的发小——王刚。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新婚的嫂子。结果王刚的生意失败了,人也跑路了,钱也打了水漂。
这事瞒了没几个月就被嫂子发现了。那天,嫂子抱着出生不久的小壮,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村小学继续教书。
从那以后,家里的钱都是嫂子管。哥哥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最难的是小壮生病那年,嫂子甚至卖了自己的嫁妆——一对金耳环,才凑够医药费。
那是嫂子娘家人送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父亲从菜园子回来,带着一身的泥土气息:“海东,你要是真的在乎你媳妇和娃,就去把她们接回来。”
哥哥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手里的信。
“海东,”父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可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关键是错了之后怎么办。”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钟表上的时间定格在五点半,指针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但父亲始终不肯换新的。
哥哥突然站起来:“爸,老三,我…我去接她们回来。”
我愣了一下:“现在?”
哥哥点点头,眼神罕见地坚定:“就现在,多等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把信放在桌上,三两步跑出了院子。
我拿起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海东: 我没怪过你,只是不甘心这十年你从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小壮想你了,我也是。我们在等你,就在老地方。 小雨”
信纸的背面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哥哥和嫂子结婚那天在村口老树下的合影。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但哥哥眼中的笑意和嫂子脸上的幸福却依然清晰。
我和父亲没有跟着去。有些路,必须哥哥自己走。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村里的广播站传来《今天是你的生日》的歌声,那是村支书最喜欢的歌。十年前哥哥结婚那天,这首歌也在村里的喇叭里放了一整天。
父亲在屋里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旧皮箱出来。
“这是你妈留下的,里面有五千块钱。”父亲打开箱子,从夹层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本来是要给小壮上学用的。现在你拿去,明天一早送到你哥手里。”
我不解地看着父亲:“爸,钱不是问题…”
“你不懂。”父亲摇摇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你妈的心意,是这个家给他们的保证。”
夜已经深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上。这棵树是母亲在世时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到柿子成熟的季节,嫂子都会摘下最红的几个,腌成柿饼,给全家人当零嘴。
我点了一支烟,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是让我先吃最甜的那块糖,自己则吃已经化了的那块。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县城。
嫂子的娘家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我去过一次,是在小壮满月那天。
到了小区门口,却看见哥哥和嫂子已经站在那里。小壮坐在哥哥的肩膀上,咯咯地笑着。嫂子的手紧紧握着哥哥的,脸上带着我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老三,你咋来了?”哥哥看见我,有些惊讶。
我把父亲让我带来的红包递给他:“爸让我给你带的。”
哥哥接过红包,眼圈有些发红:“谢谢爸…谢谢你们…”
嫂子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谢谢你,小叔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嫂子,你们…和好了?”
嫂子看了哥哥一眼,笑着点点头:“他昨晚跪在我娘家门口,一直到天亮。说了十年没说的那句对不起。”
哥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啊,我这人认死理,认准了就是十年也不改口。可我认的最死的理,就是这辈子认定了你嫂子。”
小壮从哥哥肩上探出头来:“小叔,我爸爸说要带我和妈妈去吃冰淇淋!”
我笑着摸了摸小壮的头:“好啊,那叔叔也去。”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哥哥和嫂子走在前面,小壮骑在哥哥脖子上,小手指着路边一家玩具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等待,值得十年。有些道歉,永远都不晚。
在返回村子的路上,我发现杏花终于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像是下了一场花的雪。
今年的杏子,一定会很甜。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