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大早接到村里电话说二奶奶去世,我心急如焚要骑摩托返乡,丈夫拦住我:"咱们一起回去。"
一大早接到村里电话说二奶奶去世,我心急如焚要骑摩托返乡,丈夫拦住我:"咱们一起回去。"
他的眼神里有种我看不透的坚定,像极了当年二奶奶望向我的目光。
那个已经走了七十多年人生路的老人,跟我们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我叫林小秀,是九十年代初从村里考出去的大学生。
那时候,能考上大学的农村孩子少得可怜,全村广播喇叭都会隔三差五喊名字表扬,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至今记得,二奶奶听到广播后,那天黄昏时分特意提着两个刚下的土鸡蛋来我家,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笑眯眯地说:"秀儿有出息,家里添福气。"
可我父母接过鸡蛋的表情却很复杂,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
他们只是客套地请二奶奶进屋坐坐,递上一杯散发着青草香的新茶,二奶奶抿了一口,摆摆手就走了。
那时我才十四岁,不明白为何两家关系如此微妙,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广播喇叭是村里最热闹的声音源头。
每天早晨,广播里播放的《东方红》唤醒沉睡的村庄,接着是新闻联播和村里的通知。
就是通过这个喇叭,我才从村里孩子的闲聊中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我家和二奶奶家的祖辈因为一条水渠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那条水渠本来是沿着我家的稻田走向的,六十年代初的一次山洪过后,二爷爷带人把水渠改道,导致我家稻田灌溉困难,连续几年欠收。
那会儿正是困难时期,家家户户都饿得揭不开锅,我爷爷为这事跟二爷爷大吵一架,差点动了手。
就这样,我爷爷和二爷爷便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
尽管住在一个村子,两位老人硬是二十几年没说过一句话,就连生产队开会,都坐在屋子的两头。
村里人都说,两家就像两棵歪脖子树,横在村里最肥沃的那块地边上,谁也不肯向谁低头,哪怕是被风吹折了腰。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
我十岁那年盛夏,得了一场高烧不退的怪病,烧得我整个人迷迷糊糊,像是掉进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村里的赤脚医生提着皮包来看了,直摇头,说得送镇上医院。
可那时候家里哪负担得起,一个来回就要花掉半个月的工分,父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那天半夜,我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有声响,像是谁在轻轻敲门。
二奶奶提着一个黑乎乎的罐子站在我家门口,脸被昏黄的煤油灯照得忽明忽暗。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谁:"听说秀儿病了,这是我熬的草药,山里采的野草药,退烧最管用。"
母亲接过药罐,欲言又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二奶奶叹了口气说:"娃娃无辜,大人的事,别连累了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二奶奶那天回去被二爷爷骂了一顿,说她"脑袋进水了,给仇家送药"。
二爷爷甚至把她的草药罐子摔得粉碎,扬言再这样"助纣为虐"就不用回来了。
但也就是从那以后,我父亲会在二奶奶家屋顶漏雨时,趁二爷爷下地干活,悄悄去帮忙修补。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父亲顶着烈日在二奶奶家的泥巴屋顶上忙活,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整件褪色的蓝布褂子。
我在下面递瓦片,问他:"爹,为啥要帮二奶奶家修房子?爷爷知道了不会骂人吗?"
父亲抹了把汗,嗓子有些沙哑:"人心都是肉长的,二奶奶是好人。大人的事,你还小,不懂。"
两家就这样,明面上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暗地里却各自帮衬着对方。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笑着说:"一边骂,一边帮,这不是冤家不聚头嘛。就跟《武训传》里演的一样!"
八十年代初,我上了初中,课业繁重,很少回村里。
那时候村里刚通了电,家家户户看上了黑白电视,《新闻联播》和《西游记》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见到二奶奶时,她已经佝偻了许多,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
二爷爷去世了,她一个人住在村头那间土坯房里,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在风中轻轻摇晃。
每次看到我,她总是笑得格外慈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给我:"上学辛苦,吃糖暖胃。"
糖是那种透明包装的水果糖,五颜六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从供销社买来的,那时候可是稀罕物。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村里参加爷爷的葬礼。
村口的大喇叭哀哀地播放着《哀乐》,村民们穿着白色的孝服,围着我家的院子。
意外的是,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二奶奶。
她默默站在最后,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眼角挂着泪,像一尊苍老的石像。
葬礼结束后,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背影孤零零的,融入了夕阳的余晖中。
那年清明节,我再次回村扫墓,无意中发现爷爷坟前放着一束素净的野花,恰是二奶奶院子里开的那种。
野花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用报纸包着的花生米和一个小酒盅,像是给故人准备的祭品。
我好奇地问父亲,他讳莫如深,摆弄着手里的烟袋锅子,只说:"老人家有她的坚持。"
而母亲则在晚饭后,借着洗碗的功夫,悄悄告诉我:"秀儿啊,老人家的事,咱们外人不好多问。"
她搓着粗糙的手,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只是你奶奶去世早,爷爷对你的疼爱,二奶奶都看在眼里。她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总觉得这些年亏欠了你爷爷什么。"
九十年代中期,我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认识了现在的丈夫,邻村的一个小伙子,老实本分,话不多但心热。
结婚那年,二奶奶硬是要来参加婚礼。
那时候村里刚兴起"讲究"婚礼,红地毯铺到村头,大喇叭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村民们都穿上了城里买的"的确良"衣服。
二奶奶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老式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匣子。
那木匣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过去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
"秀儿,这是送给你的嫁妆。以前就想给你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二奶奶颤颤巍巍地把木匣子递给我,眼里闪着光,像是点燃的烛火。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身着民国学生装的青年,意气风发地站在一起,肩并肩,手挽手,背景是一所学堂模样的建筑。
我定睛一看,竟是年轻时的爷爷和二爷爷!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亲密,根本看不出日后会成为几十年的冤家。
二奶奶颤抖着手指向照片:"他们本是同窗好友,一起在县里读书,情同手足。天天形影不离,村里人都说他们是'连体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后来...后来啊,因为一些误会,成了一辈子的冤家。"
婚礼上,二奶奶坐在我旁边,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未说的话一次说完。
那封信是爷爷写给二爷爷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苍劲有力,信中提到了一个"秋香"。
我后来才明白,秋香就是二奶奶的闺名。
原来年轻时,爷爷和二奶奶是两情相悦的,爷爷常去二奶奶家门前唱山歌,还给她折了无数纸鹤。
只是因为家族的阻挠——我太爷爷觉得二奶奶家"门第不配",二奶奶最终嫁给了二爷爷。
而那条水渠之争,不过是两个男人心结的外在表现,是积压了太久的情感在一次自然灾害后的爆发。
"你爷爷一辈子都恨我,"二奶奶的眼神飘向远方,"可我知道,恨的背后是放不下的情。"
我第一次怀孕时,丈夫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在村里度过了大部分孕期。
那时候,二奶奶每天都要拄着拐杖来我家,提着刚下的鸡蛋,说是给孕妇补身子。
她会坐在我家的石磨上,一边剥豆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老一辈的故事。
那石磨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上面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平,但转起来时的"吱呀"声依然清脆。
村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这两家可算是和了?老林头九泉之下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二奶奶不理会闲言碎语,一次次教我该如何养胎、如何照顾自己。
"秀儿,怀胎十月不容易,要多吃点有营养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剥开,"这是土鸡蛋,比城里那些化肥鸡蛋好。"
她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肚子:"恩怨是老一辈的事,孩子是未来的希望。"
在我临产前,二奶奶送来了一床她亲手缝制的小被子,针脚细密得让人心疼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她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你爷爷最心疼的就是你,总说你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每次你发烧,他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秀儿,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我捧着那床小被子,突然明白了许多。
被子上绣着小动物和花朵,每一针都是那么用心,像是要把毕生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件礼物中。
原来那些年,二奶奶对我的特别关照,不只是对无辜孩子的怜爱,更有对往日情缘的一种补偿和怀念。
她通过疼爱我,延续着对我爷爷的那份未完成的情感。
儿子出生后,每逢过年过节,我都会带着孩子回村里看二奶奶。
村里的变化越来越大,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电视从黑白变成了彩色,手机也慢慢普及开来。
但二奶奶的老房子始终如旧,她不肯住进儿子在镇上买的楼房,说是"老骨头习惯了这个窝"。
每次回村,她总要抱着孩子,笑着说:"秀儿出息了,出嫁还记得回来看老人。"
她会从柜子里拿出珍藏的饼干和糖果,塞给我的儿子:"快吃,奶奶专门给你留的。"
那神情,就好像看着自己的亲孙子,眼里是掩不住的慈爱。
那几年,村里开始拆迁,许多老房子都变成了小楼房。
二奶奶的儿子一心想把她接到城里去住,可她执拗地摇头:"老了老了,哪都不去了,就在这住到闭眼。"
每次我回村,二奶奶都会拉着我的手,讲述她年轻时的故事。
"那会儿村里穷,吃顿肉都是过年的事。你爷爷有文化,会写毛笔字,常给人写对联挣钱。"
她的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有一年,他写了一副对联送给我,上联是'春风十里不如你',下联是'秋水伊人胜江南'。我至今都记得。"
这些话,她是悄悄告诉我的,像是在传递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如今,接到二奶奶去世的消息,我和丈夫匆匆赶回村里。
车刚驶进村口,就看到村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布条,为二奶奶送行。
老支书站在村委会门口,向每一位来吊唁的村民点头致意。
我没想到,村里为二奶奶准备了这样隆重的告别仪式。
"二奶奶活了八十七岁,是村里的'五好户',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做过亏心事。"老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赶紧去看看她最后一面吧。"
二奶奶躺在用木板搭起的灵堂里,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身上盖着一床崭新的大红寿被,那是她儿子特意从城里买来的。
邻居们轮流前来吊唁,许多我不曾听说过的故事被一一道来。
原来,二奶奶在村里几十年如一日地帮助有困难的乡亲,从不张扬。
去年李家孩子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是二奶奶偷偷拿出积蓄;前年王大娘生病卧床,二奶奶每天去照料...
"记得那年闹水灾,全村都遭了殃。你们家因为水渠的事,庄稼受灾最严重。"村里的张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二奶奶偷偷从自家的口粮里匀出一部分,让她儿子送到你家门口。"
"你们林家和她家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可是老人家心胸宽广,从不计较这些。"村长叹了口气说道,"她常说,人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心安。"
整理二奶奶遗物时,我在她的床头找到一本旧笔记本。
翻开一看,我惊呆了。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村里每个孩子的生日和特殊日子,字迹工整得像是教科书。
。
这些日子旁边,还贴着几张照片,是我在不同年龄段的样子。
有我六岁时梳着羊角辫的照片,有我穿着校服领奖状的照片,还有我大学毕业时的合影。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这些照片的,但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像是珍贵的宝藏。
在最后一页,我发现了一行字:"秀儿就像我和老林的孩子。"
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打湿了那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娘,你看看这个。"二奶奶的儿子递给我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沓用红绳系着的信纸,全是我爷爷写给二奶奶的。
二奶奶的儿子苦笑着说:"这事我娘一辈子都瞒着我。直到前几天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才告诉我真相。她说,人都要走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原来,爷爷和二奶奶的情缘,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厚。
那些信写于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虽然两家已经结怨,但爷爷依然偷偷给二奶奶写信。
信中写道:"秋香,我这辈子愧对你。若有来世,定当娶你过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二奶奶的儿子摇摇头:"我爹和你爷爷,一个是因爱生恨,一个是因恨生怨。可我娘却一直守着这段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乡亲们打着伞送二奶奶最后一程,队伍绵延到村口。
我站在二奶奶的坟前,想起她一生的坎坷与坚强。
从战乱年代走过来的女人,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与无奈,却依然保持着赤诚的心。
她用宽容与大爱,化解了几十年的恩怨情仇,用行动告诉我们:真情永远超越世俗的藩篱。
回家的路上,丈夫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要常回来,给二奶奶扫墓。"
我点点头,望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横跨在村庄上空。
就像二奶奶的一生,历经风雨,终成七彩。
儿子在后座问我:"妈,二奶奶走了,是不是去天堂了?"
我摸摸他的头:"是啊,她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没有争吵,没有仇恨,只有和平与爱。"
那晚,我梦见二奶奶和爷爷站在一起,年轻的面容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站在金色的麦田里,风吹过,麦浪滚滚,像是生命的延续。
我想,人生路上的恩怨情仇,终究敌不过时光的打磨和人性的光辉。
二奶奶用她的一生告诉我:如何跨越前辈的遗憾,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大概就是生命最美的传承,像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岁月的沟壑,最终汇入生命的大海。
来源:天涯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