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1979年的冬天,北风刮得窗户咯吱作响,老式窗框的缝隙里灌进阵阵冷风。我正在教室埋头算习题,那会儿知青刚刚返城不久,学校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屋里热乎乎的。
大伯的肩膀
"侄子,这辈子,我欠你的。"大伯抚着我的军装肩章,眼里闪着晶莹。
那是1979年的冬天,北风刮得窗户咯吱作响,老式窗框的缝隙里灌进阵阵冷风。我正在教室埋头算习题,那会儿知青刚刚返城不久,学校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屋里热乎乎的。
班主任王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凝重地朝我招手。"小华,有人来接你回家。"
我心里一紧,上次被这么叫出去,还是去年爷爷去世。
校门口,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睛哭得肿胀,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补了几次的蓝棉袄,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黑线绳。大伯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顶破旧的棉帽,帽檐都磨白了,看到我时,他用力抹了把脸。
"你爸,出事了。厂里的机器......"大伯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冻住了。
我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上了生产队的拖拉机,灰色的天空像是塌下来似的压在胸口。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盖不住母亲的啜泣,我瑟缩在角落,不知如何是好。
工厂车间里的白布盖着爸爸,母亲扑在上面嚎啕大哭。厂长和几个叔叔站在一旁,脸色灰白。我站在那里,十四岁的少年突然失去了所有声音,只感到一只粗糙的大手牢牢握住了我的手。
"侄子,别怕。"大伯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你爸的梦想不能断。"
回家路上,邻居们都站在门口,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我们。老王家的收音机正播着《东方红》,那是爸爸最喜欢的曲子。
爸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考军校,子承父业,穿上那身橄榄绿。小时候,他常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儿子,当兵的人,眼里有星辰大海。"可这梦想看起来那么遥远,母亲失去了顶梁柱,家里仅有的积蓄都要用来度过这个难关了。
大伯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那会儿刚分到一套两居室的单位宿舍,和大妈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儿子小东。大伯家也不富裕,房子虽然新,但家具寥寥,两把靠背椅,一个老式衣柜,褪了色的蓝布窗帘,屋顶阴雨天还会漏水。
那天晚上,大伯在我家简陋的饭桌前郑重宣布:"小华的学业,我来负责。"煤油灯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眉宇间尽是坚毅。
母亲哭着拒绝:"哥,你自己还有小东要养,咱家的事咱家扛。这年头,哪家日子不紧巴巴的?"
大伯却只是摆摆手,掏出烟袋锅子闷闷地抽了一口:"兄弟俩的事,不分彼此。你忘了当年我腿摔断,是老三背我走了十里山路?"
那段日子,大伯成了我家的常客。每次来都会带几斤粮票或者肉票,塞给母亲。周末,他骑着吱嘎作响的老自行车来接我去他家吃饭。大妈是县城缝纫社的裁缝,手艺好,会变着花样做可口的饭菜。
"来,尝尝这个糖醋排骨,你爸最爱吃的。"大妈总是这样说,眼里有化不开的心疼。
他们家的饭桌上总有一盘拍黄瓜,清脆爽口,大妈会在锅里多加一勺猪油,把白菜炒得格外香。小东总是偷偷把碗里最大的肉夹给我,被我发现后,他挠挠头笑:"爸说了,哥哥要考军校,得多补补。"
周末晚上,街道广播站放着《春天的故事》,我和小东坐在他家的小阳台上看星星,憧憬着未来。大伯有时会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神深邃。
1980年初,我收到了军校考试通知。那天大伯下班回家晚,我和小东写作业等到九点多,煤油灯的火苗时明时暗。他推门进来时,外套上还落着雪花,手里却提着个牛皮纸包。
"来,试试。"他打开包,里面是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外套,散发着新衣服的味道。
我愣住了:"大伯,这......"那年头,这样的新衣服少说也得四五十块钱,几乎是大伯半个月的工资。
"军训得穿暖和点。"大伯笑着说,"我看隔壁李师傅家儿子去年考军校,这衣服挺实用。"说着,他接过大妈递来的热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我穿上外套,大妈却在厨房悄悄抹泪。后来小东告诉我,大伯把他珍藏多年的上海牌手表和凤凰牌自行车都卖了,才买得起这件外套。自行车可是当时的"三大件"之一啊,大伯每天得多走四十分钟的路去上班。
那个冬天,我常看见大伯穿着单薄的灰色中山装在风雪中步行回家,裤脚上都是泥水,而我的新外套里塞着他亲手缝的棉花。每次想到这里,喉咙就像被什么哽住了。
我下定决心要考上军校,不负大伯的期望。
考试那天,大伯特地请了假送我去县城考场。天刚蒙蒙亮,他就敲开了我家的门。"收拾好了没?带铅笔了吗?准考证呢?"他比我还紧张,手里提着个搪瓷饭盒,里面装着大妈特地做的肉包子。
路上,他不停地给我鼓劲:"别紧张,就当平常做题目。你爸当年就是考场上发挥得好,一举考上的。"
雪下得正大,大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他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到了考场,他塞给我两块钱:"考完买点吃的,别饿着。"
我捏着那两块皱巴巴的钱,心里暖烘烘的。那会儿两块钱能买好几个肉包子了,可我知道大伯省这两块钱得多费劲啊。
军校时光异常艰苦,每天五点起床,跑操,训练,上课。有时实在撑不下去,想要放弃时,就会想起大伯冬天穿单衣的背影。我用废旧报纸裹着他的来信,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里面除了叮嘱就是鼓励,从不提家里的困难。
四年后,军校毕业分配那天,指导员问我意向。
"南方经济特区正搞改革开放,条件好,前途广。"指导员推了推眼镜,"小伙子,好好考虑。"
。但我想都没想,坚定地说:"我想留在北方,就在家乡附近驻军。"
指导员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家里有人需要我照顾。"我简单回答。
分到家乡附近的部队后,第一次探亲假,我穿着笔挺的军装,挎着新发的挎包,里面装满了礼物。那时候部队条件还不错,我省吃俭用攒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上好的"大前门"香烟给大伯,给大妈带了丝巾,还有小东爱看的连环画。
火车上遇到一个老乡,看我军装上的肩章,连声称赞:"当兵好啊,有出息!家里人肯定骄傲死了!"我笑而不语,心里盘算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攒的津贴给大伯。
谁知到家时,大伯没在,大妈说他加班了,桌上留着字条:"好好休息,别破费。"字迹匆忙,还有几处墨水洇开的痕迹。
晚饭后,母亲来看我,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闲聊。母亲比以前更显老态,但脸上有了笑容。"你大伯对咱家的好,这辈子都还不完。"她感慨道,"那阵子要不是他,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夜深了,大伯还没回来。大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挂钟:"你大伯最近申请提前退休了,单位上都不理解。"
我震惊得放下碗筷:"大伯才四十出头啊,为什么?当会计多体面啊!"
大妈搓着围裙角,声音低了下去:"小东明年要上大学,家里......唉,你大伯有自己的想法。"
我心里一沉。那时候上大学可不比现在,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没个几千块下不来。对普通工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第二天一早,我趁大伯上班,悄悄去了供销社。红砖楼房前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发亮。老李头是大伯的同事,正在晒太阳嗑瓜子,见到我穿着军装,热情地拉着我说东说西。
"你大伯这人,死脑筋!"老李头叹气,小声道,"这么多年背着'烈士家属子女资助'的名义借款,硬是不肯告诉任何人。"
我心头一震:"什么借款?"
老李看看四周,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发黄的账本,封面上"借贷记录"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月的借款和还款,从1979年开始,整整十年了。大伯的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刻在纸上一样。
"当年你爸走了,你大伯来求我帮忙垫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老李头压低声音,"后来你考上军校,花销更大。他工资就那点,能买多少东西啊?就从单位借,每月还一点,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的眼眶湿了:"可我听说有烈士子女补助......"
老李苦笑:"哪有那么多补助?那都是你大伯的工资和积蓄。不瞒你说,有时候他饭都吃不饱,硬是给你寄钱。他一分公家的钱没拿过,说什么也不肯走关系申请补助,说那是给更需要的人准备的。"
我双手捧着那本发黄的账本,泪水模糊了视线。每一笔借款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注明了用途:"小华秋季学费""小华军校冬装""小华探亲车票"......
"小伙子,你大伯为你付出的,不止这些。"老李头拍拍我的肩膀,"当年厂里赔偿金其实不够你上军校的,是他四处借钱凑的。"
回家路上,我在纸上算了算大伯这些年为我花的钱,军校四年学费、生活费、服装费,再加上之前的学习费用,几乎是他十年的工资总和。怪不得大伯总是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冬天也不添置厚衣服;怪不得大伯家的家具这么多年都没换过,连电视机都是黑白的。
家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摆弄收音机,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小华回来啦!当兵就是不一样,挺拔精神!你大伯以前可骄傲了,常说他侄子如何如何优秀。"
"大伯年轻时什么样?"我随口问道,内心却有更多疑问。
"哎呀,你不知道?"老板娘把收音机音量调小,神秘兮兮地说,"你大伯当年可是考上大学的高材生呢!是咱县城有名的才子,学校广播站还专门表扬过呢!要不是老太太那会儿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他早就......"
我呆立在原地,仿佛被雷击中。竟然不知道大伯曾经差点上大学的事!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梦想,只是默默地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和小东身上。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大伯形象在我心中渐渐清晰起来——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县城才子,为了照顾瘫痪的奶奶放弃大学梦;成家后勤勤恳恳做会计,却不忘支持弟弟追逐军旅梦;弟弟走后,又含辛茹苦抚养侄子......
晚上,我静静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大伯回来。初夏的夜晚微风习习,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远远看见他弯着腰步行的身影,比记忆中又瘦了一圈,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大伯。"我站起来,嗓子有些哽咽。
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疲惫,随即笑道:"回来啦?吃饭没?瞧把你小子给累的,都瘦了。"他装作不经意地上下打量我,眼里满是欣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军绿色信封,里面装着我三年来积攒的津贴,足足两百多块钱,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想悄悄放进大伯的枕头下,却被他发现了。
"这是什么?"他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我的津贴,不多,但......"我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
大伯的脸色变了,他推开信封:"侄子,当初答应你爸,就是一辈子的事。我问心无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爸在九泉之下看到你有出息,才会安心。"
我哽咽道:"大伯,我听说你年轻时考上了大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任何苦涩,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都是老黄历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这命,就是操心别人的命。"
"你和爸爸是不是一起报考过军校?"我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大伯沉默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他起身,从屋里拿出个旧铁盒,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里面装着大伯的宝贝。他打开后,里面是两张泛黄的准考证,一张是我爸的,一张是他的,日期是1962年。
"你爸考上了,我没考上。"大伯轻抚那张准考证,"那时候我就对你爸说,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让自己的孩子圆梦。"
我接过准考证,纸张已经变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照片上的爸爸和大伯年轻得认不出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你爸当兵这些年,每次休假回来都给我讲部队的事。"大伯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咱们老百姓,能为国家做点事,这辈子就值了。"
第二天邻居刘婶来串门,见到我格外热情。她穿着花布褂子,头发烫得卷卷的,一看就是刚从供销社理发店回来。听说我回来,非要请我去吃饭。
"可不敢当啊,您这是折煞我了。"我连忙推辞。
"别跟婶子客气,快来!"刘婶硬是把我拉到她家,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盘拍黄瓜,菜色比平常丰盛多了。
席间她喝了点二锅头,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你大伯啊,这些年为你操碎了心。"刘婶眼睛有些发红,"记得你考军校那年,他大冬天送你去考场,自己感冒发烧都不吭声。回来后躺了一周,硬是不让大妈告诉你们。那阵子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坚持去上班,怕耽误你的学费。"
"刘婶,您别说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说啥不说啥的,你该知道!"刘婶拍着桌子,"那会儿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大伯傻,自己儿子都顾不上,还管侄子。你大伯可倔,从来不解释。"
这一切都是我不知道的。原来大伯背负的,远不止经济上的压力,还有旁人的闲言碎语。
今天,我特意换上笔挺的军装来大伯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大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小东穿着新衬衫,激动得脸都红了。
看到他满头白发,岁月的痕迹刻在他坚毅的脸上,我突然单膝跪地,军装的膝盖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大伯,我有个决定要告诉您。"
大伯慌了神,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这是干啥?快起来!当兵的人,这么跪算怎么回事?"
"我决定把部队分给我的第一套住房过户给小东,帮他安心完成大学学业。"我的声音坚定,不容拒绝。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大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在他磨损的裤子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你......你小子疯了?那是你的安家费啊!"大伯声音哽咽,"你就靠这个安家立业呢!"
"大伯,我只是把您给我的一小部分还回来。"我的眼眶湿润,却努力保持着军人的刚毅,"您教我的,人这辈子,要懂得感恩和传承。"
大妈在一旁抹眼泪,手里的围裙揉成一团。小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老大。
"不行!"大伯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这事没得商量!你大伯我虽然没念过大学,但还不至于要小辈的东西!"
"大伯,"我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办好了手续,就当是我借小东的,等我以后......"
大伯的眼睛红了,他转身朝外走,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回来,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那双常年记账的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留下的痕迹,却无比温暖。
"你小子现在知道了吧,人这一生,肩膀不是用来扛枪的,是用来扛起家人的。"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有力。
我点点头,觉得肩上的重量既沉重又温暖。
晚霞透过窗户洒进来,染红了大伯的白发。我望着这位用瘦弱肩膀撑起两个家的男人,终于明白,爱的传承,不是血缘的重复,而是精神的延续。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大伯珍藏多年的老白干,那是他结婚时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动。他第一次喝醉了,靠在我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年轻时的梦想。
"我本来想当个中学老师,教书育人多好啊......"他的眼神迷离,"可惜啊,有些事,不是咱能决定的......"
窗外月光如水,我的军装湿了一片,不知是酒,还是泪。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讲述着几十年来的沧桑变迁。
大伯的肩膀虽然不再挺拔,却承载着最重的爱与责任。而今天起,我的肩膀,将成为他的依靠。我抬头望着窗外的星空,仿佛看到爸爸正在微笑着望着我们。我知道,这辈子,我们的肩膀都不会再孤单。
来源:一遍真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