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个周五的傍晚,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我从进货回来,顺道去母亲家送些新到的水果。
舅舅的欠条
"你为什么要给舅舅借钱?每次都这样!"我质问母亲,"你自己养老钱都不够了!"
母亲瞥了我一眼:"你买房时大伯给了你多少钱,你怎么没嫌多管闲事?"
这个问题像一记耳光,打得我猝不及防。
我叫李建明,九十年代末下岗职工,下海自谋生路开了这家小超市。
那是个周五的傍晚,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我从进货回来,顺道去母亲家送些新到的水果。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母亲撑着花布雨伞从银行回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妈,您这大雨天的跑什么银行啊?"我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跟着进了屋。
她家还是那套九十年代初分的单位房,六十多平米,家具都是陪伴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
客厅墙上贴着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那是父亲还在世时照的。
母亲放下雨伞,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存折,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信封,将刚从银行取出的三万元现金仔细点了点,装了进去。
"妈,您拿这么多钱干啥?"我随口问道,心想着她这退休工资不多,怎么一下子取这么多钱。
"你舅舅工厂有点困难,找我借点周转资金。"母亲边说边将钱装进信封,动作熟练得很,仿佛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又是舅舅?去年不是才借了两万吗?还回来了吗就又借?"我急了,放下手中削到一半的苹果,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屋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是给我的怒气伴奏。
母亲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我:"你舅舅信用好着呢,从没有拖欠过。"
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了,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有什么不对?"
"帮衬也要看自己能力啊!您那点退休金哪够折腾的?"我烦躁地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差点撞到那台陪伴了家里二十多年的老式电视机。
"而且舅舅家条件也不差,凭什么老是找您借?"
门外的雨声渐大,屋里的空气却凝固了几分。
母亲收好信封,小心地放进她那个常年带着钥匙的抽屉里,淡淡道:"你知道什么?他厂里最近订单多,资金周转不开。"
她抿了口热水,眼睛看向窗外的雨帘:"再说我借钱给他,又不是不还。"
"轰隆"一声雷响,我的耐心也到了尽头。
我拍桌而起:"妈,您几十年就知道帮别人,从来不会为自己想!舅舅有困难,他儿女呢?"
桌上的果盘震得果皮都跳了起来:"怎么不见他们掏钱?凭什么总麻烦您?您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操这些闲心!"
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更急促了,像是在为我们的争执打节拍。
母亲终于变了脸色,放下水杯,眼神骤然锐利:"李建明,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买房子那会儿手头紧,谁帮的你?大伯二话不说就给了你五万,你怎么不说多管闲事?"
我愣住了,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大伯?我买房时大伯给过我钱?怎么从没听说过?
回到超市,我心烦意乱。
小超市里霓虹灯闪烁着廉价的光芒,货架上的商品整齐排列,可我的思绪却乱成一团。
最近生意不太景气,周边又新开了几家连锁便利店,冲击不小。
我刚进了一批货,账面上资金周转有点紧张,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
但我咬牙坚持,绝不向家里开口,就是这股犟劲儿。
柜台前,我翻看着超市进货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商品的进价和数量。
算盘珠子被我拨得噼啪响,还是差了两万多,这个月怕是要吃紧了。
门铃忽然响起,那是老式的机械门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我抬头看见舅舅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箱水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还沾着工厂里的尘土。
"建明啊,怎么就你一个人看店?小李呢?"舅舅放下水果,四处张望着找我的店员。
"今天周末,我让她休息了。"我回答道,心想着舅舅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为了母亲那三万块钱的事。
"最近生意怎么样?"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扫过货架上有些空缺的商品。
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炯炯有神。
"还行,就是最近行情不好。"我嘴上敷衍着,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账单,下意识地遮掩那些红色的数字。
舅舅在狭小的超市里转了一圈,仔细端详着每一个货架,好像是在盘点库存。
他的目光落在冷柜上,那里原本该摆满饮料,现在却只有零星几瓶。
"确实,现在实体店不好做啊。"舅舅叹了口气,像是看穿了我的窘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我面前:"这是还你妈的五万块,提前还了。"
我愣住了,那信封比我想象中要厚得多。
"还有啊,"舅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听说你这边资金有点紧张,需要周转的话,舅舅这里还有些积蓄..."
他的眼神真诚,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关切,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舅舅不但按期还钱,还主动要借钱给我周转?这和我想象中借钱不还的形象完全不符。
从小到大,在我眼里舅舅都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总是忙着自己的工厂,很少过问我们家的事。
"不用了,舅舅,我自己能处理。"我连忙拒绝,但心里的芥蒂却悄然松动了些。
舅舅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困难记得找我,咱们是一家人。"
送走舅舅后,我无意中翻到了超市改造时的旧账本,那是四年前开业初期的记录。
昏黄的台灯下,我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个大伯的名字,旁边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五万元"几个字。
这笔钱是四年前记下的,正是我买房首付那阵子。
我反复确认了几次,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确实是大伯的名字和五万元的记录。
我拿着账本,心头涌上一股复杂情绪。
为什么母亲从没提过大伯给我钱的事?为什么账本上有记录,而我却毫不知情?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着,映照在泛黄的账本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我不知道的往事。
当晚,我直接去了大伯家。
大伯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那是六七十年代的建筑,楼道狭窄,墙皮脱落,却住了几十年不肯搬。
上楼时遇到了几个正在楼道里乘凉的老邻居,他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建明啊,来看你大伯啊?"
"是啊,李大爷,有点事找大伯聊聊。"我笑着回应,心里却忐忑不安。
大伯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国企车间主任,为人耿直,不苟言笑。
敲开门,大伯穿着背心短裤,正在收看晚间新闻,那台老式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屋里回荡着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
"大伯,打扰您看新闻了。"我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开口。
"没事,进来坐。"大伯招呼我,顺手关小了电视音量,"吃饭了没?要不要尝尝你大娘腌的咸菜?"
我摇摇头,鼓起勇气直接问道:"大伯,我想问您件事。您是不是在我买房时借给我五万块钱?"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事儿你妈终于告诉你了?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我在账本上看到的。"我解释道,"大伯,这钱我怎么不知道?当时不是说全靠我自己攒的首付吗?"
大伯倒了杯茶递给我,那是他一直喝的老茶,香气浓郁:"那时候你买房子,差了首付,你妈来找我借钱。"
他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身后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她说什么也不让我告诉你,说是怕你有负担。我想着亲戚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就给了。"
大伯抿了口茶,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妈说这钱她来还,不用你操心。她跟我说,你这孩子犟,知道了肯定会硬要还,所以就一直瞒着你。"
我眼眶一热,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大伯,这钱您什么时候要回去,我马上还您。"
大伯摆摆手:"不着急,我和你妈说好了,不用还。"
他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烟盒,里面装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不过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也攒了些,打算改天还给你妈。"
他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我小时候和大伯一家的合影:"亲情不是算计,而是互相帮衬。当年你爸走得早,要不是亲戚们搭把手,你妈一个人怎么把你拉扯大?"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面的我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站在大伯身旁,露出灿烂的笑容。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却差点忘记了身后那些默默付出的亲人。
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洒在老旧的街道上。
我忽然记起小时候,每逢过年过节,舅舅总会带着各种自家工厂的小玩意儿来看我,大伯则每个月都会来看望母亲,带来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亲情来往,竟在我人生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化作了无声的支持。
到家后,我坐在母亲对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屋外蝉鸣阵阵,屋内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妈,对不起。"我终于开口,"我不该那样说您。"
母亲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舅舅已经把钱还我了,我也没想多管闲事,就是..."
"不是这个,妈。"我打断她,"大伯告诉我了,当年买房子的事。为什么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红晕,像是被揭穿了什么秘密:"有什么好说的,你当时多困难啊。"
她起身走向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动作自然却带着些许局促:"我一个当妈的,哪能看着不管?可我自己也没那么多钱,只能去求你大伯。"
母亲递给我水杯,手上的老茧擦过我的指尖:"他二话没说就帮了忙,这就是亲情啊。欠着亲戚的情,心里踏实。"
"那您为什么现在又帮舅舅?"我还是不解,接过水杯却没喝。
母亲起身走到老柜子前,那是父亲留下的老家具,木质已经有些开裂,但被保养得很好。
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旧铁盒子,那是当年工厂发的奖品,已经有些生锈,但锁扣依然完好。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给我看:"你自己看看。"
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十张纸条,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则是近几年的。
我一张张翻看,全是亲戚们的借条,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每一笔都记录着借款日期、金额和归还情况。
有大伯的,有舅舅的,甚至还有远房表亲的,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这些年,家里亲戚谁有难处,只要我能帮的,我都帮了。"母亲轻声说,坐在我身边的藤椅上,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位置。
"他们也都按时还钱,从没让我吃过亏。你舅舅借了十几次,次次按期还,信用比银行还好。"
我翻到最后几张,看到了舅舅最近几笔借款的还款记录,确实一笔不差,甚至有提前还款的备注。
"妈,我不是担心钱的问题。"我解释道,放下借条,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是怕您太辛苦了。"
母亲的手在我掌心颤了一下,随即反握住我的手:"帮亲戚不是多管闲事,而是一种责任。"
她望向墙上父亲的照片,眼神温柔而坚定:"你爸去世早,这些年多亏了亲戚们的照顾。有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是你大伯偷偷塞钱;你上学缺书费,是你舅舅二话不说就给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依然温暖:"你大伯帮你买房子,不也是这个道理吗?我们这辈人啊,就是靠着这种互相帮衬过来的。"
我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想起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艰辛,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靠努力买了房子走出人生低谷,却不知背后有亲人的默默支持。
而我刚才还指责母亲多管闲事,简直是忘恩负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个铁盒子上,闪烁着朴实无华的光芒,那是亲情最真实的见证。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超市的账本去了舅舅的小工厂。
工厂坐落在城郊,是九十年代初期建的,红砖外墙已经有些斑驳,但厂区不大,却井然有序。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汗水在额头闪闪发光。
"建明,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舅舅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额头上还有机油的痕迹。
工厂里充满了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却让我感到一种踏实的亲切感。
"舅舅,我想和您谈个事。"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下定了决心。
舅舅带我来到简陋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生产计划表和员工名单。
桌上放着几杯冷掉的浓茶,旁边是没吃完的馒头和咸菜,看来是刚刚匆忙的午餐。
"我最近确实有点资金周转困难,但我不想单纯借钱。"我打开账本,摊在他面前,"我想和您合作一个项目。"
我向舅舅展示了我的计划:利用超市渠道销售他工厂的产品,同时在超市旁边的空铺开设工厂直销店,双方优势互补。
"你看,您这边的产品质量好,但销路有限;我这边有固定客户群,但缺少特色产品。如果我们合作,不就能互相帮衬了吗?"
舅舅听完,眼睛亮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个主意不错啊!我这边产品愁销路,你那边有渠道,确实可以合作。"
他拿起桌上的老式计算器,按打了几下:"成本可以降低不少,利润能提高两成以上。"
"我们是一家人,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诚恳地说,想起母亲昨晚的话,心里变得异常踏实,"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共赢。"
舅舅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沾满了工作的痕迹:"好,就这么定了!从下周开始,我先送一批样品去你那儿。"
离开工厂时,舅舅送我到门口,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格外耀眼。
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建明啊,你妈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亲戚有难处。当年你爸走了,要不是亲戚们互相帮衬,哪有你们娘俩今天。"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你妈借钱给我,从来不催不问,让我很是感动。如今你有难处,舅舅自然也要伸把手。"
合作一年后,我们的小家庭企业渐有规模。
舅舅的产品因品质可靠受到顾客欢迎,我的超市因特色商品吸引了不少回头客。
直销店生意红火,超市周转的压力也缓解了许多。
在母亲六十岁生日那天,我们租了城郊的一家农家乐,亲戚们齐聚一堂。
大伯带来了自家种的新鲜蔬菜,舅舅带来了工厂的新产品作为礼物。
田野里夏虫鸣叫,微风掠过稻田,带来阵阵清香,院子里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欢声笑语不断。
我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本精心制作的公司股东名册,皮质封面烫金压印,上面郑重写着大伯和舅舅的名字。
"从今天起,咱们的企业是真正的家族企业了。"我举杯宣布,杯中的白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感谢大伯和舅舅这些年的支持,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从今往后,我希望能像您们帮助我一样,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亲人。"
亲戚们纷纷鼓掌,舅舅激动得红了眼眶,大伯则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母亲坐在首位,穿着我特意为她买的红色旗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本名册,眼中闪烁着泪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这些年来的坚持不是固执,而是一种传承。
她用自己的方式,编织着这张家人互助的网络,让亲情在物质和精神层面同时延续。
回家路上,我和妻子并肩而行。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内心的温暖。
远处,暮色中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如同点点星光。
"我终于明白了,"我感慨道,握紧妻子的手,"母亲帮舅舅借钱,不是多管闲事,而是在维系一种更深层的家族纽带。"
。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亲情是最可靠的依靠。"
妻子笑着握紧我的手:"所以你现在不反对了?"
"不反对了。"我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坚定而温柔,"其实母亲早就告诉我答案了,只是我一直没听懂而已。"
那个装满欠条的铁盒子,是母亲几十年来守护家族情感的宝库。
而今天,我也终于有幸成为这份珍贵传统的继承者和传递者。
走到家门口,我回头望了望星空下的城市剪影,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温暖。
亲情,就像那些看不见的欠条,连接着我们每个人的过去与未来,是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