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拿手动作。我的母亲擅长睁着大得近于突兀的眼睛在任何一副夸夸其谈的唇舌边点头、收颌、应声,微弓着背,送上受教般天真的动容。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喜欢喝茶,不论轻重缓急,只要有需清嗓宣告的正经事,她都要端起那杯内壁铺满棕色茶渍的玻璃茶缸,微抿一口
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拿手动作。我的母亲擅长睁着大得近于突兀的眼睛在任何一副夸夸其谈的唇舌边点头、收颌、应声,微弓着背,送上受教般天真的动容。我的初中语文老师喜欢喝茶,不论轻重缓急,只要有需清嗓宣告的正经事,她都要端起那杯内壁铺满棕色茶渍的玻璃茶缸,微抿一口,再发出啧啧微响,吐出滑进齿间的茶叶。
当我还站在幼儿园教体操的塑胶地上,在鼓振耳膜连同心脏也跟着一起震动的音响声里,我看到老师站在队伍前面轻拍三下话筒,如果音响随之响起闷闷的咳嗽,她就能放心地把麦克风贴近嘴边,讲解接下来动作的要领。可有几次,分明话筒上一刻还在正常运行,仅是辗转经其他人回到自己手上,她却还是要轻拍几下才松一口气接着使用。
我猜想,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类似麦克风试音的安全机制,那些拿手的、不需深思熟虑的惯性动作,为接踵而至的或许并不安全的可能性,铺垫一些令人熟悉的气味,人们借这一缕微弱的气息聊以安抚忧悒的身心。
而我父亲最熟练的动作,则是捏着酒瓶,在空中一提一放,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酒杯斟满,几杯下肚,便红着面颊,恨不能拉住每一条途径他周身的臂膀,吐诉满腹无以倾倒的心绪或意气。
我,便是这些充斥着温热酒气的英雄故事的不忠实听众。
1
我有一个小我四岁的妹妹,妹妹的名字里带着个“奥”字,这是2008年奥运年出生的小孩独有的勋章,在这一年,街边音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句“北京欢迎你”,鸟巢、水立方的火热从北京烧至广东也未曾降温。也是在这一年,还没有新媒体这样时髦的说法,报纸仍是时兴的信息获取渠道,头版往往印刷着贴有五星红旗标志的国人面庞。当然了,拍摄这些照片的,通常是笨重的索尼或佳能单反,即使是当时领先的诺基亚全键按键手机,拍出来的照片也只能堪堪捕捉到人的轮廓和黑影。
那时爸爸在广州佛山一家私人陶瓷厂里上班,厂子名叫天弼。我才四岁,幼儿园老师教我们认天、地、大、人,却没人教我“弓百弓”合在一起该是个什么读法。后来看《西游记》,齐天大圣破石而出扰乱天宫,天帝给他封了个“弼马温”的官职,我这才知道,噢,原来这字是这么念的。直到上高中练习古文阅读,我才明白了这个字的含义。
弼,辅佐。天弼,天来辅之。
若老天如真有灵,听到这么狂妄的宣言,会不会笑话他们好大的口气。但这是〇八年,就连雪灾和金融危机都无法撼动人们一往无前的意气,他们道:人定胜天。
还是在这一年,爸爸于异乡拼搏的第八年,老板同事们知道爸爸添了个花不少工夫生下的小女儿,便不强求他去需要彻夜不着家的酒局饭局,如此一来,爸爸练习斟酒动作的机会就变得格外宝贵,只有喊得出名堂的初一十五,才能使唤我去楼下小卖部拿两瓶冰镇啤酒解解酒瘾。
几口凉酒润喉,醉都谈不上,却达到了壮人气焰的效果。在那几口酒里,爸爸恨不能把我顺利的未来一眼望尽,他说,“爸爸走了很多弯路,所以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再走一遍。你放心,爸爸一定赚大钱,你乖一点,不要跟爸爸一样绕弯路。”在那几口酒里,父亲恨不得把我美丽的未来排演完毕,没被酒杯占领的另一只手紧捏着我的肩,说来其实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要成器、要听话、要有出息的旧调,尽管那时我还不懂成器的含义。
大概成器和听话是同义词,只要我一丝不苟地按他们的话去做,我理应是很成器的。但我总有几分不安好心的好奇,那不可碰的、弯弯绕绕的另一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
2
2010年,我到了小学入学的年纪。爸爸卖掉了金融危机时在白云盘下的商品房,带着我们家庭的全部,跑了一天两晚的高速从广东回到湖北。那个时候没有地图软件,GPS还是遥远的设想,跨省高速便极其依赖每个岔路口的路牌。甚至在目的地太远的时候,湖北两个字还无法挤进文字臃肿的路引。只能依靠一种地理的直觉,先往江西,再经一小段湖南,家就在重重叠叠的山之后。
没有导航的行程并不顺利,长途驾驶拖拽着人的神经不得放松,尽管车内已经遍布冲鼻的红牛味道,还是难免有失误的时候。走错比走慢更加麻烦,有时明知道脚下的路是越伸越远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到下一个收费站方才调头返回。
我童年的记忆,大部分都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了,哪怕是哭闹着要去的儿童公园,现在回看印着日期的照片也不记得当时到底玩了什么项目,玩得是否开心。反而是那段高速路,短短的一两天,我好像做了很多次梦,睁眼醒来,有时候视线被全黑的隧道捆缚,有时候望向窗外只能看到用以挡山的绿网抛弃我们向后跑,有时候看不真切,雾吞下沿途的山和其上的植被时隐时现。
没有特别的人,特别的事,醒与梦之间只有几种固定景色的重复,我现在回忆起来,却好像在那段路上走了很久。
有次醒来的时候,爸爸大概是走错了路口,才从出口下来,立马打方向盘重新上高速。妈妈在副驾驶跟着盯了一整个白天,手里又没有方向盘强逼人集中,精神疲软,早把座位放倒眯眼休息,神游间感到车在打转,她出声问爸爸,声音溶散飘忽,更像一句自言自语。
“又绕路了?”
3
到达故乡宜都,一切却并未如爸爸想象般顺利。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在小城市是难闯出大世界的。爸爸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不然不会在千禧年独自踏上前往语言陌生的城市的火车。大概是十年的闯荡成绩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握着一本一级建造师证,幻想在家乡出点风头。带着乡音的第一顿接风宴,他醺然大醉,手舞足蹈地用阔别已久的乡音向老同学讲解自己过去十年的拼搏史。
“你们不晓得,我们老板跟我喝酒那都是要开最好的酒,跟我搭肩喊兄弟伙。我说哪个哪个项目要那么做,他没得二话,马上就交代手下去办。什么阿兵、阿诚,他手下,直接都指派给我让我用的。”
“我们之前还说要批评你,几年了,和我们这伙老同学一丁点儿都不来哉。”
“混撇哒闷,好意思跟你们喝噻?我也要面子。”
“那你这次落好咯还回不回广州,就留这截哒?”
“你看,我女儿都拖来哒,我还能走脱?”
开车路过宜都最大的公园,旁边用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一块地,工地的大门上印着施工企业的名字,应当是本地响亮的名号。爸爸兴奋地指着那块地,面上洋溢着对家乡发展的自豪。
公园在杨守敬大道靠中的位置,沿着大道往下再过五分钟车程,就是我的小学。除了正邻公园的工地,小学和公园之间还有个盖了小半,用深绿槽钢层罩住的楼群。在宜都生活的最初几年,我们在公园对面租了房,家到学校的步程不算长,每次放学背着书包往回走的时候,我都盯着那些钢筋水泥的身体,仔细丈量它们的身高。
爸爸很快接到了第一份工作,竞标来的活计,为政府铺设弱电。盘地、取材、进货、拆迁、人资、技术,三个月的预定工期,一年多的落地时长,延续五六年的结款,斡旋其中,才体会到个体包工的不易。
在弱电工程结束后,一个传闻勾起了爸爸为私人老板打下手的念头,传闻说到,宜都要大搞经济拉动商铺进驻,要在中心位置建个万达。万达,这几乎是所有宜都人心里对大城市流光溢彩的印象的来源,能在这儿建个大商场,是个多么气派的名头啊。抱着这样的志向,抑或觉得只有自己能胜任的自矜,爸爸投递出自己的简历。
爸爸顺利被聘任管理这个工程。一开始可谓风风火火,上十家商铺打来电话咨询,不断有载着钢材、水泥的大货车踩着轰隆隆的节拍往这儿开,连午休晚休来工地做盒饭生意的小贩都能连成排吆喝叫唤,好不热闹。每当被问起现在在哪高就,爸爸总会先熟练地送出酒杯,微微低头,摆着手客气道,“哪里哪里,就是在万达那个工程那儿给人家老板打打工,不算高就。”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醉后则再压不住心里头那点骄傲,指着工地的方向大书特书自己平衡几处进度,妥当安排各项人力物力的能力如何优越,又是如何受人看重。
短短一年半时间,变故丛生,老板资金链断裂结不出钱,催债的、讨薪的愤懑代替那车水马龙的热闹填满工地,就连爸爸也受牵连。爸爸有着强过头的责任心,在他眼里,外人早把这个工程和他的名字连上了短横线,即便正找着其他去处,爸爸仍旧如常上班。有天车开到工地门口,不知是谁先指着爸爸喊了一句,这就是管我们的那个领导,一伙人便一窝蜂地将爸爸那辆银白色广汽丰田卡罗拉团团围住,拼命拍打着车窗车门,问他,“钱呢?赶紧把钱吐出来。”
那辆卡罗拉还是爸爸在广东买的,人生第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轿车,平常连小剐小蹭都心疼得紧,此刻他困在爱车内,困在讨薪的人群中,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钱呢?爸爸也想知道,钱到底去了哪里?他也已经大半年没拿到工资,刚来任职时老板天花乱坠的承诺连虚伪的面子工作都没做到位,前一年即便有进账,也远低于原先约定的薪水。诸如私企不容易啦,年终奖金再好好补偿啦这类借口,从一开始侥幸的期待,到后来,连听都懒得听完。一家四口将近半年都靠着之前政府弱电的定期结款得以勉强维持生存。
此前的风光来去匆匆,再上酒局的时候,举起酒杯,他已不复从容,朋友们大多听说了工程的岔子,不再挑起“在哪高就”的话头,如此体贴的照顾却让爸爸更加窘迫,推杯换盏之间,其他人热火朝天的恭贺和谈笑并不能为他解困。他感到自己还坐在那方狭窄的驾驶座内,从一场围困走入另一场围困。
他并没有沉默,他不是用沉默填补心虚的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反而要以更加喧哗的方式抢回属于自己的关注。他不停地打断其他聊得正尽兴的谈话,马上斟满对方的酒杯,有时候还会因为倒得太急溢出几滴,“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翻墙翘课,那个时候还一起被老头喊到走廊罚站写检讨”“想当年我作文登了报纸,你们还在老师讲课的时候突然站起来拿着报纸念”“之前在广东的时候啊就老打电话说要一起喝酒,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那些过去的光辉,在酒气熏染中变得愈发刺眼、失真。一次又一次的酒局,一遍又一遍的失意演说,爸爸的老同学们、酒友们,甚至连我们一家都快忘记了曾经意气风发载着全家人回到家乡的他。取而代之的,是手舞足蹈在空气里拼命比画的醉酒的身影。
4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被他带去酒局时的尴尬。无法忍受横亘在爸爸妈妈之间平衡的角色,爸爸酩酊大醉,那群面红耳赤、脖颈上憋出筋脉的男人几乎使出全身的气力把妈妈质问的电话硬塞给我,“女儿可是爸爸的小棉袄,你爸爸现在喝得正开心,你知道要怎么跟你妈妈讲吧?”
我望着这些人可笑的油腻的神态,肥肉堆在发狠扬起的嘴角两旁丑陋的样子。他们分明把爸爸的醉态当成可供调笑的表演,他们分明不在意我的无地自容,甚至把我的无地自容也当作表演的一部分。而我的爸爸,他总是在演说尽兴时忘记我的存在,总是在用情至深时不顾我的尊严。是的,尊严,我不愿再被其他人戏谑的目光包围,那群不怀好意的男男女女酒后往往流露出一股隐蔽的刻薄,我读不懂他们话里话外的具体含义,但我敏感地对那般针扎的视线感到厌烦、恶心。
在我作势要夺下爸爸的酒杯的时候,他们会笑着把我拦下,“哎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爸爸想喝,你跟他一个姓,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我存的那一丝侥幸并未因为长久的失望消散,我望向爸爸的酒杯,乞求他能捕捉到哪怕一毫足以让自己回过神来的情形,把我带离这个刑场,让那些隐秘的谋陷落空。可他没有。他用劲地甩开我攀向他的臂膀,“我怎么养了个白眼狼,你要告状跟你妈告去,你今天要走就走,我不管你的。”
我望着他的酒杯,想弄清本来美好的一切到底从何处开始偏离,不知源头的线操控着我的肢体疯一般地动作,我抓起玻璃转盘上的酒瓶狠狠往地上砸去。
我只是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我睡后频繁被打开又关上的房间的灯,无法忍受他推开门带着酒气的自说自话,无法忍受他把门粗暴关上的重响,无法忍受他咬着牙斗狠的斥责。我开始使用成长施予我的一点小小的权力,锁门、沉默,拒绝和他一起参加狐朋酒友的聚会。
后来的某一天凌晨,爸爸又带着如同食物发馊腐烂后令人作呕的酒气推开房间门,把刚睡暖冬天的被窝的我拉起身来,不厌其烦地讲自己的黄金岁月。他歪歪斜斜地走近,衬衫的衣襟皱巴得像一张素纹纸,襟边紧挨脖子的那部分被汗液染得微黄,双颊因为常喝酒微微肿胀,愣青的胡茬参差排列,仿佛老化的用来沾鞋油的马毛刷。我快不认识我的爸爸了,这和我记忆里那个早起刮脸剃须,用发油仔细梳个板正发型的爸爸已经有所出入了。
我早就丢掉了认真倾听的耐心,记忆里的他被推得太远了,皱纹被滑稽的憨笑拱起,将我的思绪卷入其中。
5
爸爸的家境贫寒,算上他,一家一共五个兄弟姐妹。残砖碎瓦要承担起一家七口遮风避雨的重担,吃饱穿暖更成了奢望,就连猪油也是逢年过节奶奶才舍得狠心多掐几勺。至于穿着体面,便是口腹之欲以外更加触不可及的追求,一双不合脚的硬面胶底鞋,由爷爷传到大伯,再由大伯传到爸爸,当胶底踩在他脚底时,鞋头的塑面早已磨损脱皮,粗粝的砂石在军绿布面划下根蔓杂生的刻痕。
爸爸便是趿拉着这双不合脚的旧鞋跋涉从家到学校的两小时脚程登上学校颁奖台的。他成绩优异,中考以市第一的名次进入市最好的高中,在村里其他同龄人接过锄头帮着家里耕地插秧的时候,他捧着课本放牛,捡松针、割猪草,随身揣着从同学那借来的文集,历次联考也屡屡拔得文科头筹。
高考时,对他寄予重望的老师要他在志愿表上填报三所文科名校,连保底的中专职校都不许他留。三四十年前的高考制度与现在颇为不同,先填志愿后考试,爸爸的一番雄心在老师的怂恿下放肆作为,最后甚至忘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高考前一夜,爸爸休息得并不好,睡不着觉,在学校安保室临时铺就的褥子上翻来滚去,心底计较明天的大事,安保室斑驳的天花板墙皮都要被他隐约看出某种特别的规律来。越是强逼自己入睡,越是感觉眼皮间有股强大的推力迫使他圆睁着眼。后半夜将临,他忧心这整夜的清醒影响第二天的作答,喊醒和他搭伴在安保处休息的朋友,找他要了据说能极快催人入睡的灵丹妙药。
很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一枚暴露于潮湿空气里被不正确保存多月的感冒药。
第二天上考场时,他还没从催眠的劲里缓过来,肚子也因吃了受潮过期的感冒药疼痛不已,连他向来自豪的语文都遗憾失手。最后只得回到村里,时不时来个沾亲带故地问候他几句,“哟,这不是周家大神童吗?读了那么久的书还是来和我们一起种地啦。”
他自然受不了这种羞辱,去村附近的厂里寻了门差事,一得空就紧盯操作机床的同志,三个月后,爸爸跑去向管自己的队长报告,说自己学会了操作机床,想调去技术岗做活。之后攒了一笔钱,买下火车票,只身一人前往自己仅在广播里听过的大城市。
到达广州的第一件事,爸爸在火车站旁的报刊亭看到一张写着“未来十年经济态势”的报纸,二十一世纪最好来钱的行业里,建筑工程赫然入列。他再一次从零学起,自考成人本科,啃下密密麻麻铺满几百页细则的建造师、建筑师考题,把一建证书收入囊中。
6
这些故事我听过无数遍,无一不是醉后的人生陈情,只有在这些故事里,他是属于自己的,他的话语是属于自己的,或许是对这般自我的把握太过心切,他的眼神里往往流露出近乎恐怖的疯狂的神情。
我忽然感到被他牵扯的肩臂有些脱力,无心再与他争执些什么。我朝他点了点头,对他安慰似的说道,“我知道,爸爸,你辛苦了。”
他的瞳孔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震颤,使在我肩膀上的力量被缕缕抽回,他坐在那里,嘴唇轻轻撅起好像要说些什么,送出几声气音后又放下,眼神里的疯狂匿去,复涌上一阵茫然无措的呆滞。
那晚之后,爸爸推掉了众多酒局,一觉醒来,便顺着通讯录给之前广东做工程结识的朋友一个一个打去电话问候,殷勤询问还有没有能安排给自己的工作。
爸爸又回到了广东,找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摇摇欲坠的家仿佛逐渐转好,从废墟里冒出一线生机来。
也许是经年累月的争吵和沾裹酒气的怒意,也许是学习的压力或人际交往的无所适从,我的精神越发疲惫不堪,在学校终日混沌麻木,身体如灌铅般沉重,千钧万钧空气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每当靠近庞大的人群,我就感到往日酒桌后那审视调笑的视线再度落在我身上,哪怕是杵在原地大口呼吸,掠夺经由我周身的每一寸空气,也总是不够。
走在课中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每一扇被我抛在身后的玻璃窗内好像都有无数双质问的眼睛。我宛如跌入封闭的容器内,对生活无可奈何,对自己无可奈何。
爸爸妈妈不得不为我办理休学,随之而来的却不仅是一个家庭的目光那么轻巧,老师、同学、亲戚、陌生看众,都可耻这般违逆常规的做派,爸爸在几度不解的沟通后也放弃攻破我的心障,只是在收工后回到家,寂寞地为自己倒上一小杯白酒。
7
有时我将自己锁在房间,有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某一块放空,有时不可避免地遇上他回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斟酒的时候,我心头的不安猝然升起,视觉敏锐地捕捉到酒杯的焦点。
“明天还要上班,我就少喝点。你今天干什么了?累了就早点休息。”
我们之间好像竖起一堵无形的壁障,荆棘乱麻丛生,不知如何下手。两人便纷纷默契绕开这团线,沉默地别开脚步不使自己和对方打上照面。在这般熟悉的沉默中,我也要渐渐忘记从前自己的样子了。
一晚失眠,我到客厅接水。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脸侧捂着冰袋。视线交集的那刻,他赶忙把冰袋藏到身后,眼里是我从未看过的惊慌。后面几天,我总是没来由地走出惯常上锁的卧室门,偷听父母的对话。
爸爸那口烂牙,前半辈子在农村得过且过的不去管,后半辈子在生活的重压下爬上了烟渍,泛黄发黑的烟油附着在齿面,好些被蛀蚀挖空的牙床,连烟渍的色斑都容不下了,空荡地停在那里,有松动的迹象。
“你也该去看看了,该补的就补,该拔的就拔。老这么耗着,发炎了就吊针吃药,这也不是个事。”
“疼了忍忍就过去了,你不知道,我问了老陈,补牙种牙很贵的,花那个钱干嘛。吃几板药才几个钱。”
“你医保卡里不是还有万把块吗?你现在工作稳定,全家就指望着你一个人,你健康才能继续养活我们,那几个钱你挣挣就回来了嘛。”
好久不见回应,我想爸爸大概是被劝动了,一颗因担忧而漂浮不定的心也慢慢沉下。正当我准备溜回房间时,我听到爸爸的声音,这大概是世上最苍老的声音,“我要为女儿考虑嘛,她要是以后都不回学校了,未来要怎么过活。得给她多留点后路嘛,医保我不动,你和两个女儿用。我生不了什么大病。”
恍惚中我听见妈妈的啜泣声,却尝到了自己的眼泪。晚上,爸爸半夜接到施工电话,半夜顶着肿胀的脸,举着冰袋,随便套了件外衣就往工地赶。他已经四十好几,没日没夜地扑在工程资料上,生怕遇到优化被边缘成下手,至于工程落款还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已经不在意了,太多需要他额外分心的变故,譬如这个家庭,譬如我。他早已无暇关照自己的缺牙,无心在乎缥缈的荣誉或表彰。
不知怎的,我蓦地想起小时候为他拔白头发的场景。每找到一根,他就托住我的两肩高举过头顶,说我眼睛可真尖。现在不需要刻意去发现,他的发间已经处处有银丝的痕迹了。
牙炎的那段时间因服用头孢,他被告知不能饮酒,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饭前摸出那个小巧的酒杯,给自己倒上一杯清水。一口咽下,还如饮酒般哈一口热气,咂巴咂巴嘴。不知是我还是他的缘故,在我的眼里,他的沉默笼罩着一层近乎悲哀的情绪,似一场来路朦胧的阵雨。
8
我还是回到了学校。纵然我对其他目光的敏感的神经并未放松分毫,纵然数十本陌生的教材和老师书写的天书时时如无形的双手扼住我的咽喉让我无法呼吸自如。我却依然觉得自己应该坐在这里。或许有一部分为了自己改变些什么的微小的志气,更多的,却是急于为爸爸抹去弯路的固执。
主动配合,积极治疗,高三下学期,我的情况好了很多,从前囿于一方哀痛不可自拔的自怜情结也逐渐进入更大的领地。
爸爸还是常喝酒,酗酒发疯的事也常有发生,我却很难切实地回想起对他的恨应然的形状。我只不过是出神地盯着他的酒杯,滴酒未沾,却好像尝到了其中纷杂的滋味。
出录取通知结果的那一晚,他换了个肚量实在的大杯,取来放在衣柜底格许久没舍得喝的好酒,三两下扯开精致的包装,拧开瓶盖,毫不收敛地往自己的杯子里灌酒。而后拿出一个崭新的小玻璃杯,往里抖了几滴余液,把浅浅盖了一层液面的酒杯递给我。
“来,今天高兴,你也喝点,不过只能喝这么一点。”
我接过酒杯,模仿着这十余年的观察所得,生涩地吞下那一小口酒。
和我想象中琼浆玉液的味道相去甚远,没有丝毫甜味,反倒辣得我喉咙生疼,哪怕是那么一小口,辛辣的酒气也从喉头直灌鼻腔,冲得脑袋隐隐发酸。
原来爸爸喝了那么多年的酒,是这般滋味。
9
我入学时,爸爸特意请了一周假驱车送我。宜昌到西安的高速一路要穿梭许多隧道,长途明暗交替间,我感到万分熟悉,我问他,“这段路我们是不是走过?”
“怎么可能呢,这不是你第一次去西安嘛。”爸爸朝着前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过路都是差不多的,你觉得见过也不奇怪。”
开到疲惫的时候,为了驱赶长途专注的乏累,他开始找话头聊天,“想当年我从广东开往湖北的时候,一路上只能靠问路,走错了好几个路口,本来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被我开成一天半,到湖北的时候连眼皮都睁不开。你那个时候还小,可能还不记得。”
那一厘滞后的酒气从记忆里回拢,半梦半醒间,我感到自己有些醉了,我拍了拍主驾驶位皮质座椅的肩部位置,郑重其事地对着那个方向用力点了下头,“我还记得,我还记得。”
“那你记性还不错。”
“不过这次你老爸我不会走错了。有导航嘛。”
我的行李很多,寝室在五楼,没有电梯。但凡是他觉得重的东西,连我要搭把手他都不让,手提肩扛了一整天,手心被编织袋提手勒出一道道细密的红痕。送他到学校大门告别的时候,我看着爸爸的肩膀,感到有些惊异。
他的肩膀原来是只能停得下我的视线的、微微弓着的、倾斜的一片,这样狭窄的肩膀,居然充当了我十九年人生的停机坪。我突然不太忍心去看,眼眶里有一股隐秘的悲哀呼之欲出。蓄着那一滴眼泪,我使劲地瞪圆双眼,企图让我的视线再清晰些,让我的表情再平缓些。
他的发型有些凌乱,在人群里身高并不突出,塌肩驼背地走进人流里,背影显得很狼狈。我听见我发出声音叫住他,“爸爸,你头发乱了”,那声音却好像并不属于我自己。我伸手去理他旋作一团的发尾,他旋即躲开,还未习惯这般亲昵的肢体对话,愣怔在原地,没做任何回应。
来源:独眼影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