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绝不分家,分家就离婚!"志强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我心口,手中的搪瓷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心墙拆与筑》
"绝不分家,分家就离婚!"志强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我心口,手中的搪瓷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厨房里的煤油灯摇晃着,照出我惨白的脸色。
我叫林小梅,八六年经厂里组织的联谊会认识了李志强。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进我们这座北方小城,大家的日子还紧巴巴的,但充满希望。
初见志强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他不爱说话,但那双专注的眼睛让我心动。
"小梅,你看你,咋这么毛手毛脚的。"婆婆听到碗碎的声音,匆匆走进厨房,看到满地碎片直摇头。
我忙蹲下身子收拾,手指被碎片划破,一丝血痕渗了出来。
婆婆瞥了一眼,递给我一块抹布:"赶紧弄完,待会饭菜该凉了。"
结婚三年了,我和志强还跟公婆、哥嫂住在这栋两居室的老房子里。房子是单位分的,砖瓦结构,冬冷夏热,墙上的墙纸因为潮湿已经开始剥落。
六口人挤在一起,连说句悄悄话都没地方。
每天凌晨四点,我得摸黑起床,打着手电筒去菜市场排队买菜。那时候什么都要凭票,晚去一步,好菜就被抢光了。
回来后赶紧做一大家子的早饭,然后匆匆赶去棉纺厂上班。
下班后还要负责晚饭,洗衣服、拖地、擦玻璃,照顾全家的饮食起居。
洗衣服时,嫂子张秀兰的衣服总是要单独放在盆里,说是怕混色。
"小梅,这鱼炖得太老了,筷子都戳不动。"嫂子秀兰经常这样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我。
"炖都能炖老了,这手艺啊,啧啧。"她边说边用筷子翻动盘中的鱼肉,表情嫌弃。
"这孩子手笨,慢慢会好的。"公公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每当这时,我都只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从嫁进李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明白自己是个"外来人",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
"小梅,饭菜凉了,家里人都等着呢。"志强探头进厨房,压低嗓门对我说,"别想太多,忍忍就过去了。"
我擦掉眼角的泪,端起菜走了出去。
六口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我总是挤在角落里。嫂子坐在我对面,时不时用筷子指点这盘菜咸了,那盘菜淡了。
"我看小梅这手艺啊,比刚进门那会儿还退步了。"嫂子捏着鼻子说。
志刚只顾埋头吃饭,公婆偶尔应和两句。只有我家那口子,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吃完饭,男人们坐在客厅听收音机里播的评书,女人们收拾厨房。嫂子总是眼疾手快地抢了轻松的活,把最脏最累的留给我。
"小梅,这锅底的焦垢你得刷干净,上回被婆婆看见了,念叨了一晚上。"嫂子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洗了两个碗,就擦干手出去了。
晚上,我和志强挤在东屋的小床上。墙很薄,哥嫂在隔壁说话,我们都能听见。
"志强,你说咱们能不能分家啊?"我轻声问道,生怕被听见。
"分家?你想什么呢?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再说这房子也是单位分的,哪来的地方分?"志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可是..."
"别可是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委屈也一点点积累。
有一次,全家聚餐,我特意做了几道拿手菜,盐放得刚刚好,肉也炖得烂而不柴。
志强的哥哥李志刚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小梅手艺见长啊。"
"哪里好吃了?"嫂子撇撇嘴,"我婆家的厨子做得比这强多了,这肉柴得很。"
志强只是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躲在小阳台的角落里哭泣。那个阳台只有一平米大,堆满了杂物,但却是我唯一能发泄情绪的地方。
望着远处厂区的灯火,心像揉成一团的破布,又酸又涩。
志强悄悄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手帕:"小梅,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接过手帕,苦笑道:"我忍了三年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秀兰就那个性子,别往心里去。"志强拍拍我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总是这样,一肚子的大道理,却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他的支持。
一天清早,趁着家里人都没起,我翻出嫁妆里的一个小绣花鞋垫,里面藏着娘临行前塞给我的二十块钱。
"有个自己的小窝多好啊..."我轻轻抚摸着这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眼中满是期盼。
结婚三年了,我和志强连个像样的小天地都没有。屋子里永远是公婆的规矩,哥嫂的脸色。我们像两个寄人篱下的客人,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志强,我们...分家吧。"一个周末的早晨,趁着公婆出去赶集,我终于鼓起勇气。
志强正在修理一个坏了的收音机,听到这话,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分什么家?你疯了吗?"他脸色顿时沉下来。
"我受够了嫂子的冷嘲热讽,也受够了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却换不来一声好。"我声音颤抖,却很坚定。
"忍忍就过去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志强皱着眉。
"我忍了三年,什么都没变。"我哽咽道。
志强放下扳手,面无表情地说:"分家就离婚,你自己选。"
他的态度如此决绝,我哑口无言。那个曾经在厂门口等我下班,给我带棉花糖的男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天之后,我开始悄悄存钱。每个月八十多块钱的工资,我总会留出五块钱,藏在一个旧鞋盒里。
那个鞋盒成了我心里唯一的希望,也是我自由的小小象征。
八九年初,随着改革步伐加快,各个厂开始改制,人人自危。但也带来了新机会,厂办举办技能培训班,通过考核可以转岗到收入更好的岗位。
我瞒着家里人报了名。
每天下班后,我都找借口说加班,实际上是去参加培训。那段时间,我像是打了鸡血,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周末还要应付家务。
但一想到未来可能有所改变,我便咬牙坚持下来。课本和笔记本都藏在上班带的挎包里,生怕被家里人发现。
。
当晚饭桌上,嫂子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在食堂见着小梅了,可忙呢,抱着一堆书,头都不抬。看来心思早就不在家庭上了。"
公婆的眼神顿时变得失望,志强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地离开饭桌。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心酸。为什么努力变得更好,反而成了一种罪过?
晚上,志强回来时已经喝了酒,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二锅头味道。
"你为什么瞒着我去培训?"他一进门就问。
"我想提高自己,多挣点钱。"我老实回答。
"你以为我养不起你吗?"他脸涨得通红。
"不是这个意思。"我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一点。"
"好什么好?这样就很好!"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不满足?"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丈夫,忽然意识到,或许我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无法弥合。
培训结束那天,我拿到了成绩单,全班第一。走出教室,意外听到志强和他厂里老同学王大军的谈话。
他们站在车间后面的小花园里,没注意到我。
"志强,你媳妇挺能干的,听说培训成绩第一。"王大军递给志强一支烟。
"她是挺能干。"志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
"那你怎么还一脸愁容?"
"我知道小梅受了委屈,我也想有自己的小家,但不敢伤了父母的心啊。"志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爸妈年纪大了,一辈子辛苦,好不容易盼着晚年儿女绕膝,我要是分出去,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你媳妇呢?她能一直忍着吗?"
"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话,我站在拐角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原来,他也有难处,只是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们之间,不是缺少爱,而是缺少沟通和理解。
第二天,我去单位申请了职工宿舍,获得批准。回家后,我写了一封信,放在床头,默默收拾好行李离开了。
信中我写道:"志强,这些年我一直爱你,但我需要有尊严地活着。我不是要分家伤害你父母,只是不想在窒息中消耗我们的爱情。三天后下午五点,我在东门公园的石桥边等你,如果你来,我们就一起找出路;如果你不来,那就是命运的安排。"
信的下面,我压了一张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那时的我们,眼里都是希望。
离开家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住进了单位宿舍,一个小小的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到极致,却比那个挤满人的家更让我感到安心。
李大娘是我们车间的老工人,住在隔壁,得知我的情况后,时常给我送些家常菜。
"姑娘,婚姻就像是棵树,栽下去容易,长大不容易。"李大娘坐在我的床边,语重心长地说,"但也不能白白受委屈,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三天后,我早早来到约定地点。春风拂面,柳枝轻摇。我坐在石桥边,手里捏着那份培训合格证和新工作的调令,忐忑不安。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象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时针慢慢走向五点,我的心跳加速。
五点过了,五点半过了,太阳渐渐西沉,公园里的人也少了。我的心一点点下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远处传来广播站的声音:"下面播送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梅!"志强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的眼圈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对不起,我迟到了,单位临时有事...我们,我们谈谈好吗?"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做的蓝色衬衫,手里捏着我留下的那封信。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看到你的信,我吓坏了。"志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三天,我想了很多。"
"我也想了很多。"我轻声说。
"小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志强低着头,"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怕伤了父母的心,也怕失去你。每次看到你受嫂子的气,我心里难受,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也需要被尊重。"
"还有,我怕分家后,我们负担不起...你知道,我工资不高,租房子、买家具,负担不小..."
我把手中的证书和调令递给他:"看,我通过了技能考核,下个月可以去新车间,工资能涨一半。我们一起努力,足够租房子生活了。"
志强接过证书,愣住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培训?"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证明我们可以靠自己。"我吸了吸鼻子,"但你们都觉得我不务正业。"
"对不起,是我没有理解你。"志强握住我的手,"我以为你只是不满意现状,没想到你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
"志强,我要的不是逃离你的家庭,而是和你一起建立属于我们的小家,一个有尊严、有爱的地方。"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答应你,我们分家,但不离婚,好吗?"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久违的阳光。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石桥上聊到很晚,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交流未来。
周末,志强鼓起勇气,向父母表明了我们要分家的决定。
"分家?为什么要分家?"公公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爸,我和小梅结婚三年了,想有自己的小天地。"志强站得笔直。
"胡闹!"公公拍了桌子,"家是要分的吗?你看看邻居家王老三,四代同堂多和气!"
"爸,我们不是不孝顺,只是想住得宽敞些。"志强解释道。
"住得宽敞?那你嫂子怀孕了,马上就要生二胎了,她怎么不嫌挤?"公公激动地说。
一旁的婆婆拉了拉公公的袖子:"老头子,别生气,伤身体。"
转向志强,婆婆叹了口气:"是不是小梅嫌弃我们老了,使唤不动了?"
"妈,不是这样的。"志强急忙解释。
嫂子适时插话:"我就说小梅心思不在家里,整天想着出去。娘,您别难过,我来照顾您。"
气氛一时僵硬,志强望着我,眼神中充满歉疚。
两天后,在我的鼓励下,志强再次找父母谈话,这次他带上了我。
"爸妈,我和小梅商量好了,我们分出去住,但每周都回来看你们,逢年过节一定回家团聚。"志强语气坚定。
我补充道:"爸妈,我们不是不想孝顺您二老,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小家。我向您保证,每个周末我都会回来做饭,照顾您们。"
公婆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没有再强烈反对。
第二周,我们在厂区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虽然只有一室一厅,但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属于我们自己。
那是一栋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室内简陋,但窗明几净。我用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块印花布,做了窗帘,又用废旧的报纸糊了墙,屋子顿时有了生气。
分家不是不孝,我们每周都抽时间回去看望公婆,帮他们打扫卫生,做可口的饭菜。逢年过节也会带礼物,从不懈怠。
起初,公婆对我们分出去有些不满,见面时话不多。但看到我们确实常回去看他们,态度渐渐软化。
嫂子倒是常酸几句:"瞧瞧,分出去了,人都飘了,连回来看看老人都是匆匆忙忙的。"
志刚却意外地站出来为我们说话:"人家小两口有自己的生活,老不在婆家住怎么了?你当年还说婆家住着不舒服呢。"
这话把嫂子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小家越来越有模有样。厨房里添了新锅,床上铺了新被单,窗台上摆了几盆我喜欢的吊兰。
志强变得更体贴,常常下班后帮我分担家务。我也学会了更多沟通技巧,不再一味忍让。
半年后的一个周日,公公婆婆突然来访。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志强惊喜地迎上去。
"想看看你们住得咋样。"公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我和志强的结婚照上。
我急忙烧水泡茶,又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菜,准备了一桌可口的饭菜。
"小梅,你这手艺见长啊。"公公尝了一口红烧肉,点点头。
"都是跟妈学的。"我笑着说。
饭后,公公仔细打量着我们的小家,眼神中有些复杂。
"房子小,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公公说。
"是啊,小梅勤快,每天回来都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志强趁机夸我。
公婆对视一眼,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临走时,公公悄悄塞给志强一个存折:"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懂了。这些钱是我和你妈这些年的积蓄,不多,但能帮你们添置些家具。"
志强愣住了,眼眶有些发红。
公公拍拍他的肩膀:"以前是我们考虑不周,一个屋檐下住久了,难免磕磕绊绊。你们有勇气走出来,反而让我和你妈看到了你们的担当。"
那一刻,我感到心里的那堵墙开始松动。原来,分家不是拆散,而是让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空间,爱反而能生长得更好。
"爸,这钱我们不能要..."志强推辞着。
"拿着吧,就当是我们给你们的新婚贺礼,晚了几年。"公公坚持道。
我和志强送公婆到楼下,看着他们慢慢走远的背影,心中满是感动。
"志强,你爸妈其实很通情达理。"我轻声说。
"是啊,只是我们之前没有好好沟通。"志强握紧我的手。
从那以后,我和志强更加努力工作,积极应对生活中的挑战。
九十年代初,单位开始实行承包制,志强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我也在新岗位上表现出色。
我们开始存钱,计划着有朝一日能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每月省下的钱,我们都会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看着数字一点点增加,心中满是期待。
周末,我们常常骑自行车带着公婆去郊外野餐,或者去看露天电影。家里的气氛比以前融洽多了。
甚至连嫂子也改变了态度,有一次她悄悄问我:"小梅,你当初是怎么下定决心分家的?我现在后悔了,当初应该和你们一起出来住。"
我笑而不语,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小家越来越温馨。志强晚上常常坐在窗边,听着邻居家传来的评书声,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小梅,要不是你当初坚持,我们可能还在那个挤兮兮的屋子里生闷气呢。"他时常这样感叹。
一年后,厂里分房,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只有五十多平米,但那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
乔迁那天,全家人都来了,公婆带来了他们珍藏多年的老柜子,嫂子送了一套茶具,志刚给我们装了电话。
院子里,邻居们帮着搬家具,热闹非凡。
那晚,当所有人都离开,我和志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满是幸福。
"小梅,谢谢你。"志强握住我的手,"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我们的婚姻,谢谢你给了我勇气去追求属于我们的生活。"
我依偎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谢谢你最终选择了我,选择了我们的小家。"
每当夜深人静,躺在我们的小床上,听着志强均匀的呼吸声,我都会想起那个差点失去一切的决定。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但只要我们手牵着手,就能一起筑起爱的围墙,也能一起拆除隔阂的心墙。
有时候,拆与筑之间,不过是一次勇敢的选择而已。
就像我们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要落下旧叶,才能长出新芽。生活也是如此,有所取舍,才有所获得。
而那一纸分家证明,不是爱的终结,而是爱的重生。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