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余启凡:异骨

B站影视 电影资讯 2025-03-31 21:08 2

摘要:老师让她站在舞台的最前头,说,来,你来做领舞。食堂的师傅心疼她,一勺肉齐齐整整倒进餐盘里,手一点没抖。去窗口办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忽然舒畅许多,话里不由自主带了些温柔。就连主任提出开除她,老板也动了恻隐之心,说小施挺好的,多教教,耐心点。

与文学相伴 与我们同行

从小因美貌而获得很多便利与关照,然而,成年后的施冉却并未觉得美貌给自己带来了更好的生活,在职场中屡屡碰壁,在爱情中也无法获得对方尊重,甚至无法获得亲人的体谅与理解,她承受着由“美貌”所带来的注视。因为面容姣好,施冉被调到了公司直播组做主播,机缘巧合之下迎来事业的成功,然而与成功相伴的是来自同事、来自镜头前后数不清看不见的凝视……作品聚焦女性外在的美与内在的异骨,既写一个活在凝视中的女性的生存际遇,亦写两代女性各自的人生路径与选择。

来源|《花城》2025年第2期

施冉的美主要在于骨头生得好,她的鼻骨高挺,颌骨流畅,圆润饱满的枕骨上扎一颗丸子头,露出修长的脖颈,那里由七节椎骨组成。

老师让她站在舞台的最前头,说,来,你来做领舞。食堂的师傅心疼她,一勺肉齐齐整整倒进餐盘里,手一点没抖。去窗口办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忽然舒畅许多,话里不由自主带了些温柔。就连主任提出开除她,老板也动了恻隐之心,说小施挺好的,多教教,耐心点。

可施冉本人并不认为占了外貌的便宜,否则怎会沦落到这副穷酸境地: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工作不如意,男友不贴心。更可气的是,情人节那天,男友竟送了一只山寨包包,连高仿都算不上,她美滋滋地背到公司去,被同事当众打假,颜面全无。

主任用一贯温文尔雅的口吻说,小姑娘瞧着端端正正的,不像爱慕虚荣的人呀。施冉慌忙找个借口,说,我哪想到代购是骗子,唉,是我大意了。主办会计笑道,你咋没看出来呀,五金和皮带的颜色都不对,一眼假,你不会没见过真的吧?

施冉本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尴尬地低下头,出纳端起手机对着包包拍,施冉连忙将包扔到脚下,往桌底深处踢。

好了好了,别闹了,主任说,小施,几个事情记一下:这个月的成本核算赶紧做好,明天要给领导签字;周六上午去参加区税务局的培训,哦,下午要开会。你……你记了吗?

主任的反问句向来铿锵有力,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更像一起训斥,施冉身子一顿,茫然地说,我在记呀?主任说,你脑子记得住吗?从来丢三落四的,我是让你记在本子上。天哪,真不知某人为什么非要留下你。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心照不宣地发出一声嬉笑。主任没理会,见施冉摊开笔记本,叹口气,接着说,下午开会,中午给会议室打好两壶水,再把投影调试好,先这样吧。

主任交代完了,施冉还在写:一、明天下班前,成本核算。主任瞥了一眼,食指叩响桌面,说,是今天下班前交,我还要先审一遍呢。

施冉不吭声,划掉“明天”,补上“今天”二字,急得心口烧着疼——今天怎么做得完呢?她讨厌数字,讨厌报表,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空格就头疼,偏偏主任惯常将难做的报表扔给她,她只好硬着头皮做,错了照例挨顿骂。

施冉若是抱怨几句,他们便问,谁让你去学财会呢?明明高考数学差点没及格。这事还是她自己抖搂出来的,刚入职时,大家聊起各自的高考成绩,她急于融入集体,一脸天真地把此事分享给大家,彼时的她没意识到人心险恶,一句随意的闲聊竟成为日后别人取笑她的话柄。

是呀,谁让我去学财会呢?每每被数字折磨,她便问自己一次,答案有时指向自己,有时指向她的那对爸妈。

当初,施冉爸爸的同事提过一嘴,说你家孩子外形条件挺好,考虑考虑走艺考,能上个好学校。老施对艺考一无所知,对方好心说与他听,他听得稀里糊涂,联考和校考都琢磨不明白。回家和施冉妈妈一商量,她拍得饭桌震天响,骂道,什么害人的同事,瞎搞!转头对施冉说,冉冉,咱争气些,成绩往上冲一把,那艺考,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考的,正经孩子谁走这条路子。她嘴里还残留着怒气,着重强调一番,你记着妈是怎么教你的,别干不三不四的勾当,知道了吗?施冉说,知道了。

高考结束,施冉的分数高不成低不就,擦着本科线,仅能选本地的大学。老施坚决要求施冉女承父业,去读财会,以后也做个会计。施冉说,好。她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看不清太远的未来,所以她听父母的话,而她的父母也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眼界被圈在狭窄的市井小巷,看不懂宏大世界的规则。这事就轻飘飘地定下了。

毕业后,爸妈要她继续留在本地,想着女孩子孤身在外总归不好,乖巧的施冉反抗了一把,她想和同龄人一样,去大城市闯闯。双方博弈之下,爸妈同意她去往宁城,一座离家半小时车程的新一线城市。宁城的岗位充裕,哪家公司不需要会计?施冉挑花了眼,简历开开心心地投出去,然而多是已读未回,毕竟她的学历实在不够用,她放低了要求,期待薪酬一降再降,最终来到了这家食品公司。

如今想来,都是自己选的路,混成此番模样,只怪她和爸妈眼界浅,怪不得旁人。想着想着,电脑上的数字逐渐模糊,她揉一把脸,继续头昏脑涨地填写数据。午饭也来不及吃,小跑到会议室调试投影仪,紧接着匆匆忙忙赶回去做账,慌乱之下忘了打上两壶热水。果不其然,下午又挨了主任一顿骂。

等她如同行尸走肉,缓缓挪回家时,章凯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手指在手机上迅疾地飞舞。他的眼睛舍不得离开游戏,动动嘴巴,懒懒地说,去哪儿嗨啦?回得真晚。施冉问,留饭了吗?他说,哪来的饭?我又不会做。我吃的外卖,你也点吧。

施冉怒上心头,拧足了劲将假包砸过去,砸掉了手机,和包一起重重摔在章凯的脸上。她骂道,章凯,送假包是什么意思,啊?我不配用真包?因为你的包,我被那些东西笑话死了。你他妈神经病吧,章凯捂着脸从床上蹦起来,气势丝毫不比施冉弱,龇牙咧嘴地骂回去,他们笑话你是因为包吗?不是因为你笨吗?如果你们主任背假包,人家就会夸,哎哟,领导真会过日子。

这话正中施冉的痛处,朝夕相处的人,不见得有几分关怀啊情爱啊,倒是最懂怎么伤人。是了,归根结底是她自己不争气,没地位的人说真的也是假的,说对的也是错了。胃部烧得酸疼,她没空去哭,饿着肚子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和三明治,坐在出租屋门口的楼梯上狼吞虎咽。感应灯灭了,跺一下脚,跺到第八下,肚子差不多被填饱了,她才堪堪流下泪来。她给家里去了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默默的哭泣变成号啕大哭。

她一边哽咽,一边倾泄着白天所受的委屈,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清,她自顾自地说,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长长的叹息声。

趁她停下喘气的空隙,老施的声音悠悠传来:我真搞不懂,你上个班怎么能上成这副鬼样子。你爷爷做了一辈子会计,你爸我也做了一辈子会计,我们怎么没像你寻死觅活的?

施冉才明白,那些长长的叹息,真实的含义是不耐烦。

节选完,全文刊于《花城》2025年第2期

图片|Pexels

来源:全国文学报刊联盟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