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墙角的电风扇转得很慢,房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这是七月的夜晚,我县一处老旧小区里,于丽正坐在缝纫机前加班。她身边放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的蔬菜已经凉透了,一层油花凝固在表面。
墙角的电风扇转得很慢,房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这是七月的夜晚,我县一处老旧小区里,于丽正坐在缝纫机前加班。她身边放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的蔬菜已经凉透了,一层油花凝固在表面。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半。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隔壁的王大妈估计又去倒垃圾了。
于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弟弟依旧没回消息。她想起昨天给他发了一条生日祝福,附赠了一个500元的红包。他回了个”谢谢姐”,就再没了下文。
她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投入了手中的活计。明天要交货,不能再拖了。
于丽今年32岁,在这个县城已经打拼了14年。老家在山区一个偏远村子,爸妈在她18岁那年因车祸去世,留下她和当时才8岁的弟弟于洋。
“洋洋啊,他从小脑瓜子就灵,读书也好,以后肯定有出息。”这是妈妈生前经常说的话。
于丽放下手中的布料,起身去接了一杯水。杯子上印着一只红色的米老鼠,图案已经掉了一半,是弟弟十岁生日那年她买的。她记得那年过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结果弟弟更喜欢她送的这个杯子。
“上大学去了,一个电话都不来。”她自言自语。
于洋考上了省城的警察学院。于丽至今记得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弟弟哭了好久。那一年,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车间组长,月薪两千五,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为了交弟弟的学费,她晚上接了不少零活,有时候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院子里,邻居小孩的嬉闹声还没停。于丽起身关上窗户,窗框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住的这间屋子是十年前租的,每月450,房东没涨过价,但也从不修理任何东西。卫生间的灯三个月前就坏了,她只好在角落放了一盏小夜灯。
那把牙刷,于丽记得,是于洋上大学前留下的。她一直没扔,它就那么立在已经褪色的塑料杯里,像个被遗忘的哨兵。
缝纫机又运转起来。她给县里几家服装店做加工,每个月能挣三四千。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技能,不仅会做衣服,还能修改款式。有时候,顾客买了不合身的衣服,都会找她来改。
县城不大,大家都认识她。
“于丽啊,手艺好,人也实在。”
她听人说起过这样的评价,会不好意思地笑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赶紧停下手中的活。
是弟弟打来的电话。
“姐,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明天回来一趟。”
“啊?好啊好啊,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来。”
电话挂断了。于丽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弟弟打电话来了。他要回来了。
于丽迅速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环顾四周。屋子里有些乱,衣服堆在椅子上,桌子上摊着账本和剪刀。她决定现在就开始收拾。
一整晚,她都在忙碌。把屋子打扫干净,换了新窗帘(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挂上),还跑出去买了弟弟爱吃的卤牛肉和酱鸭。
清晨五点,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她开始计划今天的事情。中午做什么菜好呢?弟弟爱吃红烧肉,还有丝瓜汤…
门铃响了。
这么早?
于丽穿上拖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于洋,穿着一身警服,英俊挺拔。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穿警服的人。
“洋洋?这么早就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于丽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弟弟。
于洋没有动,他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姐姐。
“姐,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于丽愣住了,“什么任务?”
“县里纺织品市场出现大量假冒商标的服装,我们接到举报,说生产源头可能在这附近。”
于丽慢慢收回了手,脸色有些发白。
“进来坐吧,我给你们倒水。”她转身进屋,手有些发抖。
几位警察跟着进来,环顾四周。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于丽和于洋的合影。
“姐,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缝纫材料和成品。”于洋的声音很平静,但明显有些不自然。
于丽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
警察们开始检查房间。那些布料、半成品、贴花,都被仔细翻看。其中一个警察从箱子底下抽出一叠商标,举起来给于洋看。
于洋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是一些知名品牌的商标,做工很精细,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于丽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姐,这些商标是怎么回事?”于洋问,声音有些发颤。
于丽低着头,“是我做的。”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知道。”
厨房里的电饭煲响了一声,里面热着早餐粥。于丽想起昨晚特意把弟弟爱吃的皮蛋切成小块放进去了。
“跟我们回去一趟吧,姐。”于洋说,眼睛里有泪光。
于丽点点头,去卧室换衣服。于洋跟了进来。
“姐,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压低声音问。
于丽背对着他,换上一件干净的上衣,“挣钱啊。”
“可是…”
“洋洋,你上大学那会儿,我一个月挣两千五。你知道你的学费、生活费是怎么来的吗?”
于洋沉默了。
“每个月我得做多少衣服,你算过吗?光靠正经活根本不够。有人找到我,说给我介绍活,一个商标五块钱。我一晚上能做五六十个。”
于丽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我知道这不对,但当时我只想着能多挣点钱,让你好好上学。”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一辆三轮车经过,卖早点的喇叭声传进来:“豆浆油条嘞——”
于丽系好扣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吧。”
“姐…”于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们出了门。楼下,邻居王大妈正在扫地,看到于丽和警察,惊讶地张大了嘴。
“丽啊,这是咋回事啊?”
于丽笑了笑,“没事,王大妈,我去协助调查一下。”
警车就停在楼下。上车前,于洋拉住姐姐的手,“姐,我们会公正处理的。”
于丽点点头,“我知道。”
警车启动了,于丽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她想起十四年前刚来县城的自己,那时她才十八岁,带着八岁的弟弟,两个人住在一间破旧的地下室里。
在县城北面的派出所,于丽平静地接受了询问,并如实交代了一切。从四年前开始,她确实接了制作假冒商标的活,最初只是为了多挣些钱供弟弟上学。
“我弟弟完全不知情。”她一再强调。
询问结束后,她被暂时扣留。于洋站在门外,通过玻璃看着姐姐。
姐姐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有些疲惫。
一个星期后,于丽被取保候审。考虑到她是初犯,情节较轻,且认罪态度良好,法院对她从轻处罚。
当于洋来接她出来时,她第一句话是:“肚子饿了没?家里还有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于洋眼圈红了,“姐…”
“走吧,回家。”于丽说,声音很轻。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县城的中心广场。喷泉正在喷水,孩子们在周围玩耍,欢声笑语。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于洋问。
于丽想了想,“找份正经工作吧。县里那家服装厂最近在招人,我去试试。”
“我跟我们队长说了,他认识那边的老板,应该没问题。”
“嗯。”
他们走过一家水果店,于洋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买了一袋车厘子,于丽最爱吃的。
“你还记得。”于丽笑了。
“当然记得。初中那会儿,你第一次买车厘子给我吃,结果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尝。”
于丽接过袋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现在吃得起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树荫遮住了大半个人行道。
“洋洋,你以后别回来了。”于丽突然说。
“啊?”
“你在省城挺好的。这里太小了,没什么发展。”
“可是姐…”
“我没事的。这次的事情过去了,我会重新开始。”于丽停下脚步,看着弟弟,“你知不知道,当年收到你的录取通知书,我有多高兴?”
于洋没说话。
“我就想着,我弟弟以后有出息了,能穿上警服,保护老百姓。”于丽继续说,“看,现在你真的做到了。”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几个老人推着童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回到家,于丽发现屋子里的灯开着。
“谁来过?”
“哦,我请了朱师傅来修卫生间的灯,还有厨房的水龙头。”于洋说。
于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些小毛病,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
他们进屋后,于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姐姐。
“这是什么?”
“我这几年的工资,存了一些。”
于丽没接,“你自己留着用吧。”
“姐,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有多不容易。”于洋认真地说,“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于丽看着弟弟,这个当年还需要她哄着睡觉的小不点,现在已经是个可靠的大男人了。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一阵风吹进来,掀起了桌上的日历。那是去年的日历,于丽一直没换。上面圈了很多日子,都是于洋回家的日子。但大多数圈都被划掉了,因为他最终没能回来。
于丽终于接过信封,却没有打开,而是放进了抽屉。
“你饿了吗?我去热饺子。”她说。
于洋点点头,跟着姐姐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一切依旧简陋,但很干净。炊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调料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洋洋,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于丽一边烧水一边说。
“记得。上学前你总会包一顿饺子,说是为了给我带来好运气。”
“是啊。”
水开了,于丽把冻饺子放进锅里,轻轻搅动。
“姐,对不起。”于洋突然说。
“为什么道歉?”
“如果我早知道…”
于丽打断他,“没什么如果。我选择的路,我自己走。”
饺子煮好了,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他们坐在饭桌前,像小时候一样。
“多吃点。”于丽给弟弟碗里夹了个饺子。
于洋低头吃着,忽然问:“姐,你后悔吗?”
于丽想了想,“不后悔。”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束光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上升,又缓缓落下。
“你记得吗,咱爸妈出事那年,你才八岁。”于丽突然说。
于洋点点头。
“我当时想,我得把你养大,让你上学,让你有个好前途。”她笑了笑,“现在看来,我做到了。”
于洋放下筷子,眼睛湿润了。
“姐…”
“好了,别说这些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深了,于洋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姐姐在厨房收拾的声音。
明天,他要回省城了。临走前,他已经和县里的服装厂老板谈好了,给姐姐安排了一个管理岗位,工资待遇都不错。
他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在他睡觉前给他讲故事。那些故事里,主角总是能战胜困难,获得幸福。
现在,他长大了,却不知道姐姐的故事会怎样结尾。
厨房里,于丽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她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她这些年存的钱。不多,但足够她重新开始。
她看了一眼弟弟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她轻轻走过去,推开一点儿门缝。
于洋已经睡着了,像小时候一样,睡相很乱。
于丽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晚安,洋洋。”她小声说。
窗外,县城的夜空繁星点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