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十年了,我以为早已忘记,却发现有些伤口只是结了痂,轻轻一碰,依然会痛。
"表弟考上985了。"舅妈的消息在家族群里闪烁,接连艾特我六次。
手机铃声也不停响起,是母亲第三次打来电话。
我看了一眼,继续埋头工作,选择沉默。
那些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平静的生活,溅起多年前沉淀的泥沙。
十年了,我以为早已忘记,却发现有些伤口只是结了痂,轻轻一碰,依然会痛。
我叫林明智,80后,2010年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打拼。
那年夏天,家里的老式座机铃声刺耳地响起,舅舅隔着电话线告诉我,他一家从农村老家搬到了城里,想给表弟谢小军创造更好的教育环境。
那时的省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大厦,城郊结合部的住宅区里,农村来的人和城里人混居在一起,俗称"城中村"。
"明智,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帮小军补补课。"舅舅拍着我肩膀说,手上的老茧磨得我皮肤发痒。
他们租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平房里,一进门就能闻到煤油炉的气味混合着农村带来的咸菜香。
舅妈李巧云也笑着递过来一袋自家种的玉米,黄澄澄的,比超市里的小却格外香甜。
"城里东西贵,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这些都是无公害的,有空来家里吃饭。"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却亮亮的,充满期待。
刚毕业的我正为找工作发愁,每天捧着厚厚的《人才市场报》,圈圈画画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但看到一家人满怀希望的眼神,我还是答应了下来。
小军比我小八岁,刚上初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聪明倔强,说起话来声音却总是低低的,不敢抬头。
"城里孩子笑我说话有口音。"他小声告诉我,声音像蚊子一样,站在我出租屋老旧的电风扇旁边,扇叶呼呼转动,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
那时的出租房,三四十平米,家具都是二手的,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一个单人床,却是我在城里唯一的立足之地。
我带小军去城里的图书馆,教他朗读课文,一字一句地纠正他的发音;带他去公园晨跑,在晨雾中告诉他什么是坚持;带他去我的出租屋,在黄色的灯光下一起研究数学题。
慢慢地,他开始抬起头说话,眼睛里有了光。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蝉鸣声震耳欲聋,我和小军常常坐在小区里的大槐树下,一边吃冰棍一边讨论问题。
"表哥,你说我能考上好大学吗?像你那样的。"他眼里闪烁着渴望。
"只要你努力,农村娃一样有出息。"我揉了揉他的头,心里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时的城乡差距,就像两个世界。农村的孩子进城,就像小鱼进了大海,要游得多努力才能不被淹没。
可好景不长。舅妈对我的教育方式越来越不满。
"读书有啥用?你不也是大学生,还不是找不到好工作,天天骑个破自行车到处送简历。"舅妈的话像一把刀,戳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那是2010年的冬天,经济危机的余波还在,大学生就业形势严峻,"高材生低就业"的新闻每天都能在晚间的电视里看到。
一次我让小军周末多做两套试卷,舅妈拿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当着他的面说:"你自己没出息,别耽误我儿子玩耍的时间。他又不是考不上初中,用得着这么拼命?"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教辅书滑落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老旧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某个肥皂剧,笑声录衬着我的难堪。
"你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家孩子?"舅妈的声音像一把锤子,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那天之后,我减少了去舅舅家的次数。
小军每周还会来我住处"偷偷"学习,但我俩都小心翼翼,生怕惹舅妈生气。
我找了个培训班的兼职,教一些小学生英语,一个月能挣八百多,勉强够房租和生活费。
每次小军来,我都会留一部分盒饭给他,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桌子旁,就着咸菜,一边吃饭一边念英语单词。
"表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次,他突然问我。
窗外,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洒下银色的光芒。
"因为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我说,"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你经历的一切。"
那年冬天特别冷。城里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路边的积雪有半米高。
一个周六晚上,外面飘着雪花,我正在屋里改作业,舅妈突然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军不见了!他放学就没回家!外面这么冷,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我二话没说,套上那件褪色的羽绒服就冲了出去。
当时没有智能手机,联系人只能靠电话亭或者公用电话,我揣着一兜硬币,跑遍了小军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那一晚,雪花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割,但我顾不上这些。
凌晨一点,我在小区附近的网吧找到了他。那时的网吧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方便面的味道。
十四岁的小军缩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脸上还挂着泪痕。
"为什么跑出来?"我问,声音因为长时间奔跑而有些嘶哑。
网吧老板认出我来,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速溶咖啡:"小伙子,暖和一下。"
"班里同学笑我是'乡下来的',说我永远不可能考上好大学。"小军抬起头,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倔强,"他们说我的衣服过时了,说我的书包是地摊货,说我说话土,说我......"
我打断他:"他们说的对吗?"
小军愣住了。
"表哥,农村孩子真的不如城里孩子吗?我们是不是天生就矮人一截?"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拳,打在我心口。这不也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吗?
我带他去了一家还开着的小店,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店里的收音机播放着花儿乐队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我们都沉默地听着。
老板娘是个东北人,看我们冻得发抖,还特意多加了两个卤蛋。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梦想,关于坚持,关于逆境中的成长。
"你知道吗?我大学时最敬佩的教授,就是农村出身,靠着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博士生导师。"我掏出钱包里的一张旧照片,那是我和恩师的合影,"他说过,人的差距不在出身,而在坚持的长度。"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街灯照在雪地上,亮得发白。
"小军,我跟你打个赌。"我握住他冻得通红的手,"你要是能考上重点大学,证明农村孩子一样优秀,我帮你支付全部大学学费。"
小军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这是我的记事本,翻开一页,写下这个约定,然后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他的口袋。
"男子汉,一言为定。"
他点点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干了。
回去的路上,雪小了一些,我们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小军突然拉住我的手:"表哥,你等我,我一定会让你骄傲的。"
第二天,舅妈得知小军是和我在一起后,勃然大怒:"你带坏我儿子!以后别再见他!"
舅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舅妈拉着小军走了,那个背影像一堵墙,把我与他们彻底隔开。
离开前,小军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不舍,有决心,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此后几年,我的创业逐渐有了起色,从培训班老师到小型广告公司职员,再到开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
我从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搬到了一个小区的单身公寓,墙上挂着我拿到的第一个设计奖项证书。
工作之余,我常翻出那张和小军在图书馆的合影,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我曾试图联系小军,甚至去他们家附近转悠,但每次都被舅妈拒之门外。
"他已经上重点高中了,马上要高考,别来打扰他!"舅妈隔着门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有警惕。
久而久之,我也放弃了。
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些人注定只是匆匆过客,留下一段回忆,然后各自远行。
时间流逝,一转眼到了2020年。
"90后"都已经工作多年,我这个"80后"也步入而立之年。
今年高考季,母亲打电话说:"小军参加高考了,听说挺拼的。好几年没联系了,你们表兄弟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我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泛起涟漪。
那个曾经不敢抬头说话的男孩,如今也要踏入大学校门了吗?他是否还记得那个雪夜的约定?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刷着手机新闻,一则本地报道跳入眼帘:《农村少年逆袭:全省前十入读985名校》。
点开一看,那张青涩却自信的脸,正是六年未见的小军。
他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嘴角却多了一丝自信的笑容。
采访中,小军说:"我要感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表哥,是他告诉我,人生的路可以靠自己走出来。"
屏幕模糊了,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闪烁,就像十年前那个雪夜的街灯。
十年前那个雪夜的约定,他竟然一直记得。
舅妈的微信又亮了起来:@林明智 小军考上985了,你还记得你们的约定吗?都是一家人,别太计较当年的事了。
家族群里,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冒泡,一边恭喜小军,一边旁敲侧击地问我那个约定是什么。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舅妈继续艾特我,母亲也打来电话。
"明智,小军真的很优秀,全家都为他骄傲。"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舅妈这几年也不容易,你舅舅下岗后再就业有困难,身体一直不好,全靠她一个人上班带家,种点菜卖卖贴补家用。"
母亲叹气,声音低了下来:"放下过去吧,毕竟是亲人。再说了,小军这孩子一直记着你好,这功劳你可得认。"
我沉默着。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知如何面对。
那些年的委屈与伤害,已经融入血液,成为我性格的一部分。
每当想起舅妈当年说的话,那种无力感和羞辱感就会重新涌上来,让我窒息。
周末回老家,院子里的槐树长得更高了,夏蝉还是那么聒噪。
母亲翻出一个旧木箱,是我上大学时用的。
"你看看,有你小时候的东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都是妈给你留着的。"
箱子里有我的录取通知书,泛黄的课本,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是小军当年留下的。
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表哥,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你的表弟 小军 2010.12.18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稚嫩却充满希望。
原来十年的时光,只是翻开一页旧笔记本的距离。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发黄的车票,是那年冬天我陪小军去城里科技馆的票根。
科技馆门前的合影,他踮着脚尖,我蹲下来,两人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而现在,他已经实现了当初的梦想。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抚平伤痕,却留下痕迹;它能改变容貌,却无法改变本质。
我决定匿名转账学费到学校助学金账户,不留姓名。
做完这一切,心里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承诺。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梦里的小军对我说:"表哥,等我考上大学,我要向全世界证明,农村孩子也能有出息。"
三天后,一封信寄到了我的工作室。
是真正的纸质信件,不是电子邮件,也不是微信,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显得格外特别。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表哥,我知道是你。十年了,该你兑现承诺了。不是因为钱,而是想告诉你,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小军"
信中还夹着一张照片,是十年前我和小军在图书馆的合影。
那时的我们,一个初入社会满怀理想,一个懵懂少年充满好奇,谁也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有多少坎坷。
照片背面写着:"表哥,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刻。谢谢你当年的信任。"
我拿着照片,突然发现眼睛湿润了。
那个雪夜的约定,不只改变了小军,也改变了我。
也许正是因为要给他做榜样,我才更加努力地奋斗,最终走出了自己的路。
我终于回了家族群:"恭喜小军,以你为荣。"
简单八个字,却花了我十年时间才能说出口。
手机立刻炸开了锅,舅妈连发三条语音。
"明智啊,小军这孩子一直记着你""当年是我不懂事,说了难听的话""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顿饭?老房子都拆了,我们分了套小两居,虽然不大,但比以前强多了。"
舅妈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期待,不再是当年的尖锐。
十年时光,改变了很多人,也改变了很多事。
我没有立即回复,但一个决定在心里慢慢成形。
开学那天,我驱车前往小军的大学。
校门口人头攒动,家长们带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骄傲。
我远远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见舅舅舅妈陪着小军走进校园。
舅舅的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有些佝偻;舅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看起来很好;小军比我记忆中高了许多,挺拔的身影走在阳光里,像一棵茁壮成长的小树。
他不时回头和父母说笑,那样自信从容。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在网吧哭泣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注视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军似乎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回程的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表哥,我看见你了。谢谢你来,也谢谢你的沉默。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但一直都在。"
窗外,初秋的阳光洒在高速公路上,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
我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那条小路,泥土夯实的路面,两旁是高高的玉米地,蜿蜒向远方,看不到尽头,却总会通向某个地方。
人生也是这样吧,有些关系,不必挂在嘴上,却一直铭记在心;有些距离,看似遥远,其实近在咫尺。
那天晚上,"改天我去看看你们。"
。
十年的沉默,终于在这个金色的秋天有了回响。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却认为,理解才是真正的解药。
理解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也许他们也有难言的苦衷;理解那些我们曾经伤害的人,因为我们都不完美。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跋涉,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伤痛。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去理解,去包容,然后继续前行。
像那个雪夜的约定一样,即使沉默了十年,依然温暖如初。
来源:天涯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