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上四年级的时候,开始上了英语课。 一本绿皮的教材,从认识ABCD开始,里面有一些英语的日常对话,现在想来,内容应该是非常简单的。那个时候会英语的人很少,教我们英语的是个老头,老头花白的头发朝后梳着,脸上胡子拉碴的,关键是他的一条腿不得劲,走路的时候,右手放
我们上四年级的时候,开始上了英语课。 一本绿皮的教材,从认识ABCD开始,里面有一些英语的日常对话,现在想来,内容应该是非常简单的。那个时候会英语的人很少,教我们英语的是个老头,老头花白的头发朝后梳着,脸上胡子拉碴的,关键是他的一条腿不得劲,走路的时候,右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瘸一瘸地向前走去。老头姓孔,但我们叫他老安,有人居然叫他安老师,他也笑眯眯的答应了。
孔老师家是本村的,据说当年高考是考上了的,但问题就出在了那条腿上,没有大学会收一个瘸子做学生的,孔老师也就一直窝在家里,但不耽误他成为闻名远近的大才子。老孔无师自通,在家里博览群书,练了一手好字,大队里有什么事,都是他去写大字报、办特刊的。更让人震惊的是,老孔自学英语,自费订了《China Daily》,每天在家苦读,那年嵩阳城来了外宾,苦于没人懂英语,最终还是老孔临时抱佛脚,连说带比划,居然就和老外搭上了腔。
可能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村小学建学伊始,老孔就一拐一拐地进了校园,成了一名民办教师。老孔在学校里是多面手,哪个老师缺课,他都去顶替,他相继教过语文、书学、音乐、政治,甚至是体育。别看老孔的腿脚不灵便,但打乒乓球却是一把好手,一副球拍耍得生龙活虎,把一旁围观的众人唬得面面相觑。老孔的体育课上,主要是教孩子们练乒乓球,两个案子同时开战,11个球一局,按次序上台,老孔兼任裁判和教练,孩子们都学会了打乒乓球,甚至在县里的比赛中还获得了名次。
新学期开始,四年级、五年级开了英语课,但小城严重缺乏英语人才,无奈校长找到了老孔,老孔就成了学校的唯一英语老师。老孔讲英语课,完全按照教学大纲来,决不越雷池半步。这样一来教学肯定不会出问题,但完全也没有什么亮点,教出的学生,都是说一口地道的嵩阳腔英语。为什么呢,老孔的英语有口音,不是伦敦音、美国音,而是掺杂了豫西口音的发音,用豫西口音的发音去读英语,无形中就成了老孔的特色英语。比如说英语的第一课后面的口语对话:“How are you ?Yes,thank you .I m fine too, and you?”让老孔读出来,就成了“好啊有,安凡图,俺的油”,孩子们听得哄堂大笑,什么没记住,就记住了“安凡图”,后来这“安凡图”就成了老孔的外号,学生们私下叫他“安凡图、老安”,甚至学生家长来学校,到办公室来找安老师,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我们的安老师,不,孔老师对这却并不在意,只是一笑了之,他知道自己的英语说的不好,也知道孩子们没有坏心,安凡图就安凡图吧,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怎么叫不是叫。
等我们升到五年级,到了开学的时候,教室后排却空了两个位置。孔老师发现了,他用指节推了推老花镜,敲着掉漆的讲台,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皱巴巴的卡其色裤子上。“李春燕和王建军呢?”这是那两个空位的学生名字,有学生知道内情的,告诉了老孔这二人辍学了。下课后,同学们议论纷纷,我这才知道春燕爹在矿上砸断了腰,建军娘跟着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
那天傍晚,孔老师拄着枣木拐杖,一拐一拐地摸到春燕家。破门板后蜷着个编草辫的小姑娘,灶台上煮着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糊。“这是下学期课本。”孔老师从蓝布包里掏出两本新书,封皮在暮色里泛着青绿的光,“学费的事,我和校长说好了。”
春燕她爹头上搭着毛巾,在里屋炕上咳嗽,他们家的泥墙上贴满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春燕他爹腰砸断了,矿上虽然赔了钱,但家里就像倒了顶梁柱,这学也就没法上了。孔老师坐在炕上,拉着春燕爹的手,好一顿劝解,总算是做通了春燕爹的思想工作,还让春燕继续上学。孔老师临走时往灶台铁罐里塞了个报纸包,那是他攒了半年的民办教师补助金。
王建军的父亲是个老实人,因为建军娘的事,让这两父子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老孔到了建军家,又是一通白话,总算是把话说明白了,让建军继续上学,至于吃饭就跟着孔老师在学校吃,老孔说不会委屈了孩子,不会外待孩子。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校门口的一排杨树都开始沙沙落叶了,那天忽然就出事了。事情的起因是,我们班的班花刘翠玲,值日扫除回家晚了,刚出校门就被三个混混堵在歪脖子柳树下。为首的混混叫孬蛋,家是南街的,堵着刘翠玲的去路,非要和刘翠玲交个朋友。刘翠玲吓得都哭了,旁边虽然有同学围观,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瘸子来了!”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扭头远远的看见,孔老师像只受伤的鹳鸟,单腿蹦跳着学校里冲过来,高喊着让混混们住手。混混孬蛋扭头看是孔老师,便不放在心上,嘴里嚷着让老安不要多管闲事。孔老师并不多说,只是用手中的拐杖直接戳了上去,孬蛋应声倒地,其余两个混混刚要上前,孔老师已经掏出口袋里的的哨子吹得震天响。
我们小伙伴见老师要吃亏,于是一呼而上,大家拳脚并上,将三人痛打了一顿,最后城关派出所来了民警,将三个混混都带走了,我们还跟着去做了笔录。由于是第一次去派出所,我觉得很新奇,我还记得我说的话,那个年轻的警察好多字不会写,他不时挠挠头,问我某字怎么写。只见我们的孔老师义正言辞,侃侃而谈,痛斥三个混混,那场面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最终的结果是,三个混混被治安拘留十五天。这次的事情,让我们见识了神勇的孔老师。事后,我们纷纷议论,这个老安实在太猛了!
五年级下半期的时候,老安病了。刚开始,我们觉得他瘦了许多,头发更加凌乱了,后来见他总按着右腹上课,粉笔字渐渐写得歪斜,讲一会儿就要坐下休息。直到那天讲“hospital”这个单词时,他突然抓着讲台边缘滑坐在地上,额角的汗把花白鬓发浸得透湿。那时还没有120急救,是校长叫了几位年轻老师,借了村民的架子车把孔老师送到医院的。
等到星期天的时候,我们班里的学生约了一下,大家去县医院看望孔老师。走到病房里,他的床头铁架上挂着葡萄糖瓶子。他正给临床的小男孩叠纸飞机,输液管在夕阳里晃啊晃的,把他枯瘦的手背映得像半透明的蝉翼。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他的女儿,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姐姐在医院的走廊里向我们通报她父亲的病情,我看见她的眼红肿着,明显是刚哭过。“俺爹这辈子光掉受症了,一天福都没享过啊…… ”
毕业典礼前夜,孔老师走了。出殡那天,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都去了,我们班也去了好多同学,那天见的那个小姐姐哭得很痛,让人心怀怜悯,我和同学们也都掉了泪。孔老师就埋在了北地,按照他的遗嘱,坟前竖了石碑,石碑不大,上面却是只刻了一句英语——“Knowledge is light”,与周围的绿油油的麦地相映成趣,算是孔老师留给世人最后一个意外或者惊喜。只是几百年后,有考古者看到这墓碑上的英语,不知又会做何感想呢?
对了,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孔老师的名字。孔老师叫孔繁有,他介绍自己名字时候说,他是孔夫子的正宗后代,他们家的人烟稀,他的辈分很高。名字好记,记住繁有,谐音是饭有,有饭吃就行了。我还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眼里是一种很自负而有狡黠的神色。
来源:建辉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