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的大榕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的刀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热闹的村部广场,恍惚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村口的大榕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的刀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热闹的村部广场,恍惚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三叔刚刚跑路,家里的电话被催债的人打爆了。大伯接电话时总会习惯性地清清嗓子,然后用很公式化的语气说:“人走了,债是人的,找我们没用。”然后在电话那头咆哮之前,轻轻地挂断。
三婶早在三叔跑路前两年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村里人说,是受不了三叔的赌瘾和暴脾气。不过这种话从来没在我们长辈面前提起过,好像是约定俗成的事。
“老五,你在这坐着干啥?”二伯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手里拎着两瓶散装米酒,塑料瓶上还贴着打印的便宜标签,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没事,就是坐一会儿。”
“快去村部那边看看吧,你三叔在铺桌子了。”
我点点头,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二伯也不催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酒瓶随手放在地上。一只蚂蚁爬上了瓶盖,在上面绕了一圈又退下去。
“你还记得你三叔走那会儿吗?”二伯问我。
我能说不记得吗?全村人都记得。三叔欠下的不只是外面的赌债,村里至少有七八家都借了钱给他。最离谱的是王奶奶,把儿子供出国的学费都给了三叔,就因为三叔说能翻三倍还给她。
“记得啊。”我轻声说。
二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顿了顿,又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拒绝了,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上。
“其实那年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二伯深吸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说他完了,欠了太多钱,没法活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三叔就是突然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二伯看着远处的村部广场,那里已经支起了几十张桌子,工人们正忙着铺桌布。“我当时让他滚,说他把老张家的脸都丢尽了。”
烟灰掉在二伯的裤子上,他也不拍,任由风把它吹散。
“现在想想,我挺后悔的。”
广场上人声鼎沸。五十张桌子早已坐满,还有人在旁边加座位。三叔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蓝格衬衫,却比我记忆中精神多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二十年前更有神。
我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三叔正在和村长说话,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三,你这回来就回来,搞这么大阵仗干啥?”村长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叔把信封递给村长,“里面是名单和金额,当年借我钱的,我都记着,今天全部还清,还带着这些年的利息。”
村长没接,摆摆手说:“那都是老事了,谁还计较?”
“我计较。”三叔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到王奶奶在人群中,她坐在轮椅上,由她儿子推着。那个当年要出国的孩子,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听说在县城开了个小厂子,日子过得不错。
“王奶奶在吗?”三叔环顾四周,看到她后,立刻快步走过去。
王奶奶抬头看着他,眼睛已经浑浊了,但仍然露出认出他的神情。
“老张家的三儿子?”
“是我,王奶奶。”三叔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王奶奶手里。“当年您借我六万,这里是三十万。不多,但希望能表达我的心意。”
王奶奶的手抖了起来,红包差点掉在地上。她儿子赶紧扶住她。
“不用,不用这么多…”王奶奶声音哽咽。
“这些年,我每想起这事,就睡不着觉。”三叔站起身,又转向众人,“今天我不只是来还债,还要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我的不负责任,害大家担心了这么多年。”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我看到有人擦眼泪,也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似乎在等三叔解释这二十年他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有钱还清这些债务的。
宴席上,红烧鱼有点咸,可能是厨师手抖多放了盐。三叔挨桌敬酒,喝的是白开水。他说他这些年戒了烟酒,也再没碰过牌桌。
我坐在角落里,不想引人注目。但三叔还是发现了我,端着杯子走过来。
“五侄子,你瘦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上一次见三叔,我还在上初中,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听说你在县城做木匠?手艺不错。”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还行吧,就是做些家具小活。”
三叔看了看我的手,上面满是老茧和疤痕。“手艺人,比赌徒强多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三叔,这些年你去哪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自己的茶杯。那是村部的杯子,边缘已经有了缺口,但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住了。
“我先是去了广东。什么活都干过,搬砖、捡垃圾、当保安…”他停顿了一下,“后来去了云南边境,在那认识了一个种咖啡的老板,他收留了我,教我怎么种咖啡豆。”
“咖啡?”
“对,就是那种苦苦的黑水。”三叔笑了笑,“刚开始我也不懂,但慢慢学会了。老板看我肯干,后来把一小片山坡给我管理。我就在那安顿下来了。”
“所以你…现在种咖啡?”
三叔点点头:“那边气候好,土壤也适合。这些年咖啡价格涨了不少,我攒了些钱。不多,但够还债,还能留点养老。”
我想问他为什么二十年不联系家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一开始是没脸回来,后来是怕回来又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苦笑着,“你知道吗,我在云南的前三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口袋里放一张扑克牌,提醒自己不能再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听。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一个月没碰那张牌了。那天,我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山的咖啡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财富。”
宴席散了,三叔却没走。他请村里的老人们留下来,在村部的小广场上摆了茶桌。
“这是我种的咖啡,大家尝尝。”三叔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咖啡豆。他还带了便携咖啡机,现场给大家煮咖啡。
老人们大多没喝过咖啡,有人嫌苦直皱眉,有人却觉得有趣,要加糖再尝。三叔很有耐心地一一解释咖啡的品种、产地和烘焙方式,听得我都有点迷糊了。
“对了,五侄子,听说你在做家具?”三叔突然问我。
我点点头:“就是些简单的木活。”
“我那边咖啡厂需要些特制的木架子,用来晾晒咖啡豆。你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下:“我…可以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下个月我带你去云南看看,那边的木料不同,你可能需要适应一下。”
这时,村长插嘴道:“老三,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三叔笑了笑:“不,我要回去。那边还有我的咖啡树,还有我的生活。”
“那你这次回来…”
“就是还债,顺便看看老家。”三叔顿了顿,“还有,找人帮忙。”
他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晚,我去了三叔在村里租的小屋。屋子简单得出奇,只有一张床,一个背包,和几本书。
“三叔,你真的是靠种咖啡发的财?”我忍不住问。
三叔正在收拾背包,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骗大家?”
“不是,就是…咖啡能赚这么多钱吗?”
他笑了:“当然不是光靠种咖啡。我在那边认识了些外国人,他们喜欢我的咖啡,帮我把豆子卖到国外去了。后来我自己也学着做生意,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三叔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这是我的咖啡厂,不大,但是我的心血。”
照片上是一片山坡,绿油油的咖啡树整齐地排列着,远处有几间木屋。三叔站在一棵大树下,身边是几个外国人和当地的工人,大家都笑着。
我突然注意到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身影:“这是…”
“你三婶。”三叔轻声说,“她去年来找我的。”
我惊讶地抬头:“三婶知道你在哪?”
三叔点点头:“我走后第五年给她写了信,告诉她我在哪,但请她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来找我,除非我真的改了。”
“那她…”
“去年她来了,看了我的咖啡厂,住了一个月又回去了。”三叔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背包,“她说等我把债还清了,她就跟我在那边定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三叔坐在床边,拿出一本笔记本翻看着。
“你知道吗,五侄子,我在那边最大的收获不是钱,而是学会了记账。”他指着笔记本,“每一笔收入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是真正的财富,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亏欠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小狗的叫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对了,我听说你大儿子今年上高中了?”三叔问。
“是啊,成绩还不错。”
“想好上什么大学了吗?”
我摇摇头:“家里条件有限,能上就上吧。”
三叔合上笔记本:“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木工,现在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他好像对设计感兴趣,但那些学校学费太贵了。”
三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有五万,给你孩子上学用。不是借的,是我给侄子的礼物。”
我连忙推辞:“三叔,这太多了…”
“拿着吧。”三叔坚持道,“就当是我补偿这些年没尽到长辈的责任。”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三叔,你真的变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人总是要长大的,只是我长大得比别人晚了二十年。”
第二天清晨,三叔就要离开了。村口聚集了不少人来送行,大多是昨天宴席上的宾客。
“老三,常回来看看。”村长拍着三叔的肩膀说。
三叔点点头:“会的,以后每年都回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三叔一一与大家告别。他比昨天还精神,脸上的笑容格外自然。
二伯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这次我接了,但没有点。
“你三叔昨晚找我谈了。”二伯低声说。
“谈什么了?”
“他想在村里投资,建个木材加工厂,让你来管理。”
我惊讶地看着二伯:“他…没跟我说啊。”
“他说怕你推辞,让我来说。你考虑考虑吧,这是好事。”
我顺着二伯的目光看向三叔。他正蹲下来跟王奶奶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她。我看不清是什么,但王奶奶接过后,老泪纵横。
三叔最后向我走来。
“五侄子,下个月我会派人来接你,带你去云南看看。”他说,“如果你喜欢那边,可以考虑搬过去发展。如果不喜欢,我们在这里也可以合作。”
“三叔,我…”
“不用现在答复我。”他笑着打断我,“人生很长,来日方长。”
目送三叔坐上出租车离开,我掏出口袋里的烟,却发现它已经被压弯了。我把烟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己的小作坊。
桌上还摆着昨天未完成的一把椅子,木头已经打磨得很光滑。我摸了摸木纹,突然很想知道云南的木料是什么样的。
那天下午,我意外地发现包里多了一袋咖啡豆。袋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真正的财富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懂得如何播种希望。”
下面是三叔的签名,和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咖啡庄园名字。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屑上,闪闪发光,像极了照片中那片咖啡山坡。
来源:疲劳治愈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