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可当他敲完第七下,猛地瞧见月亮西斜的位置,浑身汗毛倒竖着炸开。
"三更天啦——"
老吴的破锣嗓子撕开裂帛般的夜色,梆子敲得震天响。
可当他敲完第七下,猛地瞧见月亮西斜的位置,浑身汗毛倒竖着炸开。
这分明是四更天的时辰!
镇西头老槐树下,纸灯笼在夜风里打摆子。
老吴举着铜油灯的手直抖,灯影里飘出几缕青烟,活像吊死鬼的舌头。
他分明记得方才偷瞧过沙漏,漏壶里的细沙才将将漫过第三条黑线。
要说老吴这更夫当得憋屈,白日里在米铺扛麻袋,夜里还得拎着梆子满街转。
镇东头王寡妇总笑他:"吴更夫敲的不是梆子,是催命符哩!
可今儿这梆子,当真催了自己的命。
三天前的雨夜,老吴巡到柳树巷口,忽见张家老宅亮起烛火。
那宅子空了足有十年,檐角蜘蛛网密得能绞死人。
窗纸上映出个窈窕影儿,梳头似的慢慢晃。
老吴浑身骨头酥了半边,猫腰凑近窗棂,听见里头传来黄莺儿似的嗓音:"官人可记得清明那盏茶?
昨夜二更天,老吴揣着半块芝麻饼又晃到巷口。
窗纸新糊的,透着暖黄光晕。
他蹲在石阶上啃饼,冷不防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磕碰声。
碎了好,碎了好。
女音带着哭腔,"省得他对着青花碗发痴。
老吴后脖颈发凉,想起三十年前投井的周姨太,最爱青花缠枝碗。
今早李瘸子蹲在茶摊上嘬面汤,冲老吴挤眉弄眼:"西头闹鬼哩!
昨儿刘二麻子赌钱输了裤衩,半夜看见穿水红袄子的女鬼在槐树下数铜钱。
老吴心里咯噔一声,面汤碗底沉着的倒影,赫然是柳树巷的窗格。
四更天的梆子又响了。
老吴死活不肯往前走,两腿像灌了铅。
月亮明明该落山了,却挂在槐树梢头冲他笑。
他摸出怀表,铜壳子冰得瘆人——子时三刻,分明是三更天!
"老东西作死哩!
李瘸子不知从哪钻出来,枯枝似的手指头直戳老吴脑门,"昨儿让你烧纸钱驱邪,偏往裤裆里塞芝麻饼!
老吴刚要还嘴,忽见李瘸子脸色煞白,活像见了吊死鬼。
顺着他目光望去,柳树巷的灯笼又亮了。
这次窗纸上映的不是梳头影儿,而是个披头散发的轮廓。
老吴腿肚子转筋,却听见李瘸子喉咙里滚出怪声:"周姨太……您的头七早过了啊!
话音未落,窗棂突然吱呀洞开,露出张涂脂抹粉的脸——却不是想象中的惨白,而是带着桃花般的红晕。
"官人们可愿听支曲儿?
美娇娘冲他俩福身,水红袖口滑出翡翠镯子。
老吴瞳孔猛地收缩,那镯子里嵌着缕青丝,和他昨夜在米铺后巷捡到的,一模一样!
四更天的梆子突然炸开,老吴疯狗似的往镇东头冲。
李瘸子在后面追得跛脚直打绊,嘴里嚷嚷着:"她问你讨三更天的阳气哩!
老吴边跑边摸怀表,铜壳子不知何时裂了缝,漏出的不是沙砾,而是带着脂粉香的头发丝。
老吴踉跄着撞进城隍庙,供桌上的香灰簌簌直抖。
他反手拴上门闩,却听见梁上传来老鸹似的怪笑。
月光透过破瓦缝,照见神案下蜷着个鹤氅老道士,酒坛子抱着当枕头,鼻尖还沾着鸡屎。
"道长救命!
老吴噗通跪下,怀表里的头发丝突然钻出衣袖,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个"冤"字。
老道士打了个酒嗝,浑浊老眼猛地睁圆:"晦气!
周家冤魂来索更了?
那年周姨太投井前夜,老吴正给米铺送粮。
后厨蒸笼飘着桂花香,周姨太递给他一碗茶,青瓷碗底沉着片枫叶。
第二天井里捞起的胭脂袍子,袖口就少了一粒翡翠扣。
李瘸子当时还是米铺伙计,晌午往老吴兜里塞了半块芝麻饼。
镇东头瞎眼婆婆总在月夜纳鞋底,絮叨着:"周家小姐等不到三更天的喜轿,就投了井。
老吴此刻摸着怀表裂缝,突然记起那夜沙漏确实流得古怪——三更天的更声刚敲,漏壶里的沙竟退回去半寸。
李瘸子揣着黄符堵在庙门口,跛脚踩得门槛直晃:"老东西把魂儿卖给周家女鬼了!
老道士突然从梁上倒挂下来,鹤氅扫过香案,露出半截朱砂写的咒文。
老吴瞥见咒文里嵌着翡翠碎屑,和自己捡的头发丝泛着同样的绿光。
美娇娘再出现时,老吴正蹲在渡口洗夜壶。
晨雾里飘来水红袄角,带着井水的腥甜。
她蹲下身掬水照影,鬓边簪着那粒翡翠:"官人可认得这镯子?
老吴喉咙发紧,想起李瘸子昨夜在墙根撒的纸钱,灰烬里裹着半片枫叶。
"三更天的喜轿误了时辰,"美娇娘指尖划着水面,"小姐让我把镇上的更声拨回去。
老吴哆嗦着摸出怀表,铜壳子突然裂开,漏出满把青丝。
渡口艄公在船头吆喝:"晦气!
大清早遇着水鬼梳妆!
日头突然西斜,渡船铜铃当啷啷乱响。
老吴看着美娇娘的身影在暮色里拉长,水红袄子变成素白孝服。
艄公撑篙的手直抖:"这船赶的是阴司时辰!
老吴再低头,怀表里的青丝缠住了他手腕,沙砾间渗出暗红血珠。
镇西头剃头匠总说,每回老吴巡夜过后,他的剃头挑子就压得肩膀疼。
米铺掌柜也嘀咕,装米的麻袋总在半夜发出窸窣声,像是有女人在数米粒。
李瘸子往老吴鞋里塞过黄符,可那符纸第二天就出现在周姨太的空棺里。
四更天的梆子又响了。
老吴举着铜油灯站在槐树底下,影子分成两半——半边是佝偻更夫,半边是翩翩公子。
美娇娘从树后转出来,水红袖口沾着晨露:"官人可愿再听支曲儿?
老吴怀里的青丝突然勒紧,沙漏里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凝成个"冤"字。
老道士在城隍庙梁上贴满黄符,李瘸子跛着脚画咒文。
老吴却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站在米铺后巷,周姨太递来青瓷茶碗,李瘸子往他兜里塞芝麻饼。
沙漏突然倒转,漏壶里的血珠漫过刻度,三更天的更声在镇子上空此起彼伏。
当老吴第七次敲响四更天的梆子时,月亮突然裂开道缝。
美娇娘的水红袄子化作漫天纸钱,李瘸子的黄符烧成灰蝴蝶。
老道士在火光里大笑:"周家小姐等不到喜轿,就借更夫的魂儿成亲生祠!
老吴最后听见的,是三十年前那夜漏壶倒流的沙沙声。
老吴再睁眼时,正躺在城隍庙的供桌上。
老道士的鹤氅成了件金线道袍,手里掐着桃木剑,剑尖悬着滴溜溜转的铜铃铛。
阴司时辰乱啦!
老道士一口酒喷在神像脸上,"周家小姐的魂儿借了生祠还阳,要拿全镇人的阳气补命格!
三十年前那夜,周姨太投井前在梳妆台留了八字:"三更轿误,借阳还魂"。
李瘸子当时刚拜入茅山门,偷把镇魂符塞进老吴的麻袋。
哪知周姨太的怨灵早与井底龙脉勾结,镇魂符浸了怨气,反成了引魂的媒介。
镇东头义庄的守夜人总说,每逢月晦之夜,井里就会飘出胭脂香。
米铺后墙的砖缝里,至今嵌着半片带血的枫叶。
老吴此刻摸着怀表,里面的青丝突然钻出表壳,在道袍上缠出八卦图案。
美娇娘再出现时,正站在鬼市入口。
她水红袖口缀着纸钱,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芯是截染血的青丝。
官人可愿陪我逛鬼市?
她冲老吴福身,鬓边的翡翠镯子突然裂开,掉出粒染血的米粒。
老吴浑身发抖,想起李瘸子昨夜在墙根撒的纸钱,每张都画着枫叶符咒。
老道士突然挥剑劈开虚空,露出条血河翻涌的阴司路。
老吴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站在米铺门口,周姨太递来青瓷茶碗,李瘸子往他兜里塞芝麻饼。
沙漏里的血珠突然漫过刻度,三更天的更声在阴阳两界同时敲响。
"龙脉借魂,生祠续命,"老道士嚼着鸡骨头,"周家小姐这是要当阴司娘娘哩!
李瘸子从血河里探出头,跛脚踩着水鬼脊梁:"当年那镇魂符,原是我师父给龙脉下的套!
老吴怀里的青丝突然勒紧,琉璃灯芯爆出团绿火。
鬼市深处飘着座青铜祭坛,刻着周天星斗。
美娇娘站在祭坛中央,水红袄子化作素白孝服。
她脚下躺着七十二具棺材,每口棺材里都传出三更天的更声。
官人们可认得这生祠?
她伸手轻抚棺盖,上面的枫叶符咒突然流血,"用全镇人的阳气,养我腹中龙胎。
镇西头豆腐西施总说,每回老吴巡夜过后,她的豆腐就会发酸。
艄公也嘀咕,渡船铜铃总在半夜自己响。
老吴此刻看着琉璃灯里的绿火,突然想起李瘸子往他鞋里塞黄符那夜,米铺的蒸笼飘出桂花香,周姨太的胭脂袍子扫过门槛。
四更天的梆子又响了。
老吴举着桃木剑站在血河边,影子分成两半——半边是佝偻更夫,半边是翩翩公子。
美娇娘从祭坛上飘下来,水红袖口沾着晨露:"官人可愿再听支曲儿?
老吴怀里的青丝突然化作利剑,斩断她鬓边的翡翠镯子。
老道士在虚空里贴满黄符,李瘸子踩着水鬼脊梁画咒文。
老吴却看见三十年前的周姨太站在井边,手里攥着带血的枫叶。
沙漏突然倒转,漏壶里的血珠漫过刻度,三更天的更声在阴阳两界此起彼伏。
美娇娘的孝服突然炸裂,露出爬满符文的肚皮。
当老吴第七次敲响四更天的梆子时,血河突然沸腾。
美娇娘的魂魄化作漫天纸钱,李瘸子的跛脚陷进棺材缝。
老道士在火光里大笑:"龙脉转生,阴阳颠倒!
老吴最后看见的,是周姨太的胭脂袍子扫过米铺门槛,漏壶里的沙粒突然倒流。
来源:小福睦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