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王”尹锡悦丨封面人物

B站影视 欧美电影 2025-03-29 23:00 1

摘要:韩国总统尹锡悦在首尔龙山总统府。韩国公调处和警方于2025年1月15日10时33分执行对被停职总统尹锡悦的逮捕令。尹锡悦成为韩国宪政史上第一个被逮捕的现职总统(视觉中国/图)

韩国总统尹锡悦在首尔龙山总统府。韩国公调处和警方于2025年1月15日10时33分执行对被停职总统尹锡悦的逮捕令。尹锡悦成为韩国宪政史上第一个被逮捕的现职总统(视觉中国/图)

2024年12月3日晚,一次突如其来的全国戒严,让暗流涌动的韩国在这个冬夜乱作一团。

戒严在短短6小时内仓促收场,国家机器、民众和军队合力遏制住了暴走的总统,避免了事态的全面恶化。这一度被视为民主、法治和常识的胜利,然而,这种乐观并没有持续太久。围绕如何处置尹锡悦及韩国政局的走向,在野的共同民主党和执政的国民力量党为代表的左右两派,以及他们身后的韩国民众,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撕扯。

韩国国会发起对尹锡悦的弹劾,尹锡悦一方随即展开反击。总统府与执法部门对峙,以致韩国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以下简称“公调处”)三次尝试执行逮捕令未果,并且还成功利用法律上的模糊之处取消了拘留。但是,在宪法法院的11次庭审后,依然愿意尊重常识和法律的韩国观察家和法律界人士普遍相信,尹锡悦的戒严既没有充分的理由,也缺乏正当的法理,他不仅不应该继续当总统,还要进一步接受涉及内乱罪和滥用职权的审判。

常识和法治正是近期韩国舆论场首先被牺牲的东西。发布戒严令后至今的三个多月里,一度濒临绝境的尹锡悦似乎逐渐站稳了脚跟。他和他的团队将每一次公开讲话、信息发布,乃至宪法法院就尹锡悦弹劾案的庭审辩论,化为政治煽动的言论阵地。他道歉,因为“给民众造成了混乱和损失”,但他坚持不认罪,因为发动戒严是为了“向国民警示亡国危机”。尹锡悦一方几乎不曾就自己面临的法律问题进行任何有效的辩驳,却抓住每一次机会向外界输出一套简单粗暴的陈词滥调——境外势力、反对党、间谍正在瓦解这个国家,而尹锡悦毅然发动戒严,为的正是拨乱反正。

看似垂死挣扎的呼喊,却在过去三个多月里有效地扭转了让尹锡悦一方被动的舆论,尹锡悦本人和国民力量党的支持率均从戒严结束时的低位绝地反弹。与此同时,忙于抢班夺权、且党首李在明也面临诉讼的共同民主党,则在尹锡悦一方的舆论攻势下日趋被动,开始被越来越多人视为政治秩序的破坏者,以及尹锡悦发动戒严的真正祸首。

相较之下,韩国的右翼不仅声音更响,还更有执行力。他们的集会声势浩大,围攻地方法院,在互联网上炒起了更大的传播声浪。右翼的极端支持者,甚至不止一人为了支持尹锡悦而自焚丧命。曾因把朴槿惠送进监狱而被韩国右翼视为左翼走狗和死敌的尹锡悦,如今俨然成为右翼拥戴的“新王”。

至此,尹锡悦的弹劾案已经刷新韩国历史上总统弹劾案的最长审理纪录,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宪法法院似乎有种投鼠忌器的犹豫。

不论弹劾案的结果最终为何,韩国无法避免地迎来一个更尖锐对立的社会,和一套趋于崩坏的政治秩序。在全球政治氛围面临严重极化,韩国内部高度撕裂的特殊历史节点,尹锡悦就像拿自己的命运跟韩国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戒严令如同一把火,被扔进了一间煤气泄漏的房子。

尹锡悦的出现,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它是历史的产物,但又成了历史的催化剂。他的作为,让本已诡谲的局势,进一步走向了疯狂。

这是天之骄子成为元首的故事,普通人成为偏执狂的病例,极化政治邪火被点燃的过程,民意被政治操弄、政治反过来被民意骑劫的历史。尝试理解尹锡悦,或许就能理解,自1988年建立至今的韩国第六共和国,有着怎样的复杂性。

2025年3月8日,韩国首尔,尹锡悦从首尔拘留中心获释后向支持者鞠躬致意 (视觉中国/图)

夏天的孩子

尹锡悦出生那年,是韩国的多事之秋。

1960年4月,掌管韩国12年之久的李承晚政权在短短两个月里接连爆雷,选举舞弊加上暴力镇压激起的全国性抗议,最终迫使李承晚下野。两个月后,内乱丛生且根基不稳的第二共和国仓促成立。

对于出身朝鲜名门的学者尹起重来说,这一年显得春风得意。这个毕业于延世大学的经济学高才生,此时已经在汉阳大学担任教授。他的妻子崔成子跟他可谓门当户对:曾在梨花女子大学教书,而且是名门江陵崔氏的后人。这对高知夫妇,在1960年12月18日迎来了自己的长子尹锡悦。

尹锡悦出生半年后,朴正熙于1961年5月发动军事政变,第二共和国告终。

贫穷是半岛战争后整一代韩国人的集体回忆。尹锡悦的多位前任总统,如卢武铉、文在寅和李明博等人,青少年时代几乎都曾在生存线上挣扎过。尹锡悦不同,哪怕在韩国还一片赤贫的时候,他们家也是全国衣食无忧、生活安定的那一小部分人,他一辈子也没为生计发过愁。

少年尹锡悦生活在首尔(原汉城)西大门区的延禧洞,尹起重和崔成子的母校就在附近,离外国使馆区不远,是个安逸且学术氛围浓厚的住宅区和学区。很多年后,竞选时为了拉票,尹锡悦一度用父亲的祖籍(忠清南道论山市)跟选民套近乎,说自己是“根在忠清”,但他其实是个地道的首尔人,直到上大学后,他才真正长时间离开首尔居住。

朴正熙掌权后,伴随着“汉江奇迹”的波澜,学者尹起重的命运也迎来改变。1965年,急需获得经济援助和技术支持的朴正熙推动实现了韩国与日本的建交,随后,尹起重成为第一位拿到日本文部省公费奖学金的韩国留学生,前往日本的一桥大学留学。

韩日建交在韩国引起过巨大争议,不少人认为朴正熙未能明确追究日本殖民统治和侵略战争的责任,仓促建交是丧权辱国。高丽大学一个叫李明博的学生就因为公然抗议而被捕入狱,连母亲病重逝世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尹锡悦对韩日建交的感受就很不同,不仅父亲得以借此获得赴日留学深造的机会,他也因此有了一次难得的出国旅行。

成为韩国总统后,尹锡悦曾颇为动情地向日本媒体谈起自己少年时的日本记忆,“直到现在,眼前也会浮现出一桥大学所在的东京都国立市街景。”他清楚地记得,他要在上野站坐火车,到国立站下车,再前往他父亲的公寓。

少年尹锡悦眼里的日本,“很漂亮,就像一个发达国家。”他觉得,他接触过的日本人“诚实且做事精确”。

除了年少时这次去日本,尹锡悦的日常活动范围相当有限,直到上大学前,没怎么离开过首尔的西大门区。外面水深火热的世界跟他关系不大,他或许有少年的烦恼,但也远不至于遭遇生活的毒打。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天赋,也没有太辜负家里的期待:就读于一所离家不远、质量不错的教会小学,然后去了一所离家不远、质量更好的中学——棒球氛围浓厚的忠岩中学似乎很符合尹锡悦的期待,因为他很喜欢棒球。

尹锡悦(左一)小学时在运动会上和家人合影(资料图/图)

2021年,在竞选总统期间,尹锡悦还曾回母校参加过棒球队的活动。2022年,尹锡悦当选韩国总统,出过李昌镐、刘昌赫等围棋名将的忠岩高中,终于培养出了一位国家元首。

母校以他为荣的日子十分短暂,2024年底的戒严风波之后,忠岩高中一度饱受攻击。理事长尹明花在社交媒体上抱怨:“忠岩的学生们多么苦恼啊,教务室一整天电话不断,都是抗议的电话,据说连校车司机都被路人找茬。”她还透露,“甚至有人(提出了)更换校名的请求。”

忠岩高中名誉扫地也不光是因为尹锡悦,主导并参与戒严的多位韩国军方重臣,包括时任国防部长金龙显、掌管警察的行政安全部部长李祥敏、101警卫团团长黄世永以及对朝特殊情报部队777司令部的朴钟善少将——他们全是忠岩高中的校友,也是尹锡悦在军警系统的基本盘。

比尹锡悦高一届的学长金龙显在学校时可能还跟尹锡悦打过不少交道。在韩国那种强调长幼有序的文化里,高中生尹锡悦见到学长金龙显时免不了要行礼问好,恭敬地喊一声:“哥!”

高中时代的尹锡悦若是关注时政新闻,一定会看到关于朴正熙女儿朴槿惠的报道。从1972年起,还在上大学的朴槿惠就开始帮助母亲、韩国的第一夫人陆英修承担了一部分外交出访任务。1974年,陆英修死于一场针对朴正熙的暗杀,刚准备在法国读书深造的朴槿惠中断学业,回韩国开始替母亲履行韩国第一夫人的职能,出席各种国内外重要场合。

不过,尹锡悦肯定没法从新闻上看到,沉浸于丧母之痛无法平复的朴槿惠开始跟一个自称获得陆英修托梦、名叫崔太敏的民间宗教领袖私下接触,并与崔太敏的小女儿崔顺实过从甚密,亲如姐妹。

同一时期,农家子弟卢武铉和青梅竹马的权良淑奉子成婚——因为双方父母都不同意这桩婚事:卢家嫌权家出过民运分子,是个麻烦;而权家嫌卢家穷,卢武铉参军退伍后连个工作都没着落。到了1975年,考了7次才最终通过司法考试的卢武铉总算能有个交代了。过了法考,不管是当公务员,还是当个律师,都足以养家糊口,甚至光宗耀祖。

未来将与卢武铉在法律界和政界并肩作战的小兄弟文在寅,此时则是个刚上大学、对社会不公和贫富差距满是意见的愤怒青年。这个小时候因为没钱交学费被赶出过学校的穷孩子,以优异成绩一路过关,考上了庆熙大学法学系,还拿着全额奖学金,本该有大好前途,却因为1975年主导了一次反朴正熙政权的游行,被判了8个月的有期徒刑、缓刑一年。遭学校除名后,文在寅被强征入伍,编入韩军的第一空输特战旅。

事实证明,文在寅也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新兵训练的时候就受到了表彰。1976年板门店爆发朝韩冲突,尖兵文在寅被挑去参加了“保罗·班扬”特别行动,到三八线上的共同警备区砍了一排杨树。为此,文在寅再次获得了表彰,第一空输特战旅旅团长、后来的第五共和国总统全斗焕亲自给他颁了奖状。

李明博则在1975年迎来了自己的春天。因为工作能力出色,以及现代集团总裁郑周永的器重,33岁的李明博被任命为集团旗下建筑公司的副社长。

后来成为尹锡悦妻子的金建希,这时还是个名叫金明信的孩子。虽然也在首尔生活,但她所居住的松坡区,那时跟西大门区相比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金建希的父亲金光燮在首尔旁边的杨平郡工作,这个雅好古董和艺术品的公务员谈不上穷,但要养家里的四个孩子,光靠他一个人的收入显然有点紧巴。

好在金建希的母亲崔恩顺相当能干,这位初中毕业就闯荡社会的女性除了操持家事,还开着一家裁缝铺,一度还在松坡区的石村湖附近摆过小吃摊。等到1980年代中期,她又开始炒房……若没这等勤奋和精明,二女儿建希想上私立高中和私立大学,读的还是烧钱的艺术类专业,都无从谈起。

跟这些未来的同行,哪怕与未来的丈母娘相比,生于冬天的尹锡悦都更像个夏天的孩子,他不曾体会真正的凛冬,直到2024年的冬天,一头扎进冰封的极夜。

1991年,尹锡悦经过9次考试终于通过司法考试。他在进入司法研究院前拍照留念(资料图/图)

“新林洞神仙”

继承了祖上和父母读书基因的尹锡悦,于1979年考上了韩国顶级学府首尔大学。已经是韩国统计学会会长的著名经济学家父亲尹起重,给儿子的升学礼物是一本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自由选择》。尹锡悦后来说,这本书对他的人生影响巨大。不过在选专业的时候,他没什么自由选择的余地,遵照父亲的指示选了法学院。

刚上大学的尹锡悦又遇上了戒严。统治韩国近20年的朴正熙是个很爱戒严的人,每次感到社会上有点反对自己的风潮或苗头,就搞一阵戒严。不过戒严主要针对的是政客、媒体和异见分子,对于尹锡悦这么个家世清白且有地位、自己也没掺和什么政治运动的普通学生来说,他不会有什么感觉。

1979年底,全斗焕通过军事政变掌握大权后,对全国的高压控制一直持续。除了一般的戒严措施,全斗焕还下令关停了全国所有高校。尹锡悦自然也没法上学。在1980年首尔的春天里,部分大学短暂地恢复过教学。随着全斗焕对民间抗议的压制不断加码,以及民运领袖金泳三和金大中的被捕,韩国人最惨痛的集体记忆——光州事件——在夏天到来前爆发。

再怎么不关心政治的人,当时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比起直接上街游行集会,尹锡悦的做法显得相对温和,他参加了一场首尔大学法学院举办的模拟法庭,并担任了模拟法庭的裁判长。这场庭审以全斗焕作为被告,围绕其制造的光州事件等一系列行为进行了模拟控辩审判。庭审的最后,法官尹锡悦给全斗焕判了无期徒刑(一说是死刑)。

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这场审判的敏感性可想而知。尹锡悦不得不跑到母亲的老家江原道躲了3个月。比起很多人,尹锡悦是幸运的。光州事件后的半年里,韩国有数万人遭到非法逮捕,被送入名为“三清再教育营”的地方接受“净化教育”。

尹锡悦这时肯定不会想到,未来自己在竞选总统时会公然对全斗焕表示赞赏,他说:“许多人都觉得全斗焕在政治上做得很好啊,除了军事政变和光州起义的处理。”他进一步补充说,甚至包括部分对全斗焕最为仇视的光州人也这么认为。这番话在韩国引发了不小的争议,成了尹锡悦竞选期间因为出言不慎而引起的舆情之一。

全斗焕坐稳第五共和国总统大位后,尹锡悦恢复了自己的大学生活。风波好像没有对他造成什么阴影,大概是父母管得严,大学生尹锡悦开始有了些放飞自我的意思。

尹锡悦喜欢上了喝酒,经常和朋友喝到深夜才回家,父亲尹起重为此没少骂他。后来他有一次大概是又喝多了,和一帮狐朋狗友跑到人家地里摘豆子吃。得知此事的尹起重教授怒不可遏,拿起院子里的软水管把尹锡悦抽了一顿,斥责他说,“农民辛苦栽培的农作物不能因为好玩就去偷吃。”

尹锡悦的母亲也看不下去了,甚至向儿子放出狠话,要他喝酒节制点,不然把他“从户籍中除名”。血气方刚的尹锡悦则答道:“你就我一个儿子,有本事你就试试。”

在这段有点无法无天的四处呼朋引伴、聚会宴饮的大学生活里,尹锡悦认识了一些平时圈子接触不到的人,比如1980年刚在江原道东海市创立东部电业的青年企业家黄河英。这两个出身和经历很不一样的青年交情应该很不错,哪怕后来尹锡悦官至检察总长,黄河英的儿子黄相坤也只称尹锡悦为“叔”,管金建希喊“婶”,一度还参与了尹锡悦的竞选活动。在媒体指出尹锡悦团队存在关系户问题后,黄相坤马上又去了“婶”开办的策展公司上班。

2007年,韩国首尔,前总统卢武铉(左)和文在寅在青瓦台(视觉中国/图)

原本韩国男性都要服兵役,但尹锡悦也不用去,据说是因为眼疾“屈光参差”。后来在被任命为韩国总检察长的人事听证会上,缺席兵役这件事被人提起,尹锡悦辩解说自己确实视力有毛病,连驾照都没法考。

伴随经济奇迹一同起飞的一代青年,大多都受到了美国、日本流行文化的影响,尹锡悦也不例外。他爱听美国民谣歌手唐·麦克莱恩(Don McLean)的歌。成为韩国总统后,他还在白宫的晚宴上为美国总统拜登献唱一曲唐·麦克莱恩的名作《美国派(American Pie)》,成为他访美的名场面。尹锡悦唱完后还获赠了一把唐·麦克莱恩签名的吉他,算是追星成功。

对于大学生尹锡悦来说,唐·麦克莱恩的歌他虽然滚瓜烂熟,但其中真义或许难免有点费解,有些歌词他估计要在很多年后才能明白,就像《美国派》里的那句:“一代人在虚空里迷失,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开始。(A generation lost in Space,with no time left to start again.)”

青年尹锡悦看上去并不迷失,大概是受父亲的影响,他很明确自己想当一名法学教授,而且对此有很清晰的规划。不过他认为没有接触过实务就去教书是误人子弟,所以无论如何要先以律师或者检察官等从业者身份积累一点经验。

1983年,他本科顺利毕业,继续在首尔大学读法学研究生,可这个硕士他读了5年才读下来。想当法官、检察官或律师必考的司法考试,更是一座大山,尹锡悦从大学四年级开始,一连爬了9年,直到1991年才最终通过。

法考很难,反复考多次的大有人在,但能为此折腾9年,尹锡悦的情况相当罕见。毕竟脱产备考9年,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家底差点的人根本扛不住。大概就是因为家里能兜底,跟一般人比起来,尹锡悦压根没一点考生该有的紧张状态。

如果《请回答1988》的故事真实存在,那么双门洞高才生成宝拉在1990年前后备考司法考试时很可能会听说关于“新林洞神仙”的传闻。

新林洞是首尔大学所在的街区,周边地区在1980年代形成了相当发达的考试培训和自习室产业集群。“新林洞神仙”常年混迹于此,传说这位神仙是个多年反复尝试法考却屡屡落榜的学生,也是个热心肠,平日里热衷社交——尤其喜欢参加红白喜事,遇到有朋友家里老人去世了,他必然出现在葬礼上帮忙抬棺木,并且还会守到最后。更重要的是,跟他同场考试的人好像都能超常发挥,他自己成绩固然不理想,却能给人带来好运。

据“神仙”本人尹锡悦的回忆,1986年那次他差点就要考过了,最后所有科目都合格,仅刑事诉讼法一门差了0.34分——这意味着他只要在考场多待一会儿,为主观题多写两句,这科可能就过了。但考试时尹锡悦满脑子想的是赶紧交卷,然后到考场附近一家有名的餐厅吃猪脚喝烧酒,他提前交卷了。

如果这一年尹锡悦考过了,那他就会跟一个叫李在明的考生一道成为司法研修院的同学。比尹锡悦小四岁的李在明出身贫寒,初中即辍学打工,在工厂的高强度劳动中出了事故,左手还有点残疾。但这个穷小子一路自学高中大学课程,法考也一次过,在当时一度还引起了一点小轰动。

据尹锡悦自己说,虽然法考不顺利,但他依然相当乐观。他说每次落榜后想的就是:“去喝一杯,明年一定要第一名。”他还说:“如果是那种容易感到疲惫和沮丧的人,9次考试是过不去的。”

尹锡悦未来的妻子金建希对这事倒是有另一种颇具神秘色彩的说法:法考屡试不第的尹锡悦一度心灰意冷,打算去银行上班了,此时老朋友黄河英介绍了一位名叫沈无定的算命先生。沈无定告诉尹锡悦,他还需要再考三次,他将在第三次通过,并且他命中注定要当检察官。

这个说法的真假不得而知,反正沈无定跟尹锡悦的交情不止于此。1991年,尹锡悦终于通过法考,加入司法研究院第23期。经过为期两年的法律工作实务培训后,1994年,尹锡悦正式成为大邱地方检察厅的一名检察官,这一年,他已经34岁。

1980年5月13日,韩国首尔,大学生在校园内抗议,并与防暴警察对峙 (视觉中国/图)

检察官的全盛时代

在第六共和国成为一名检察官,称得上是名利双收的金饭碗。

由于警察、情报机构和军方在军政府时代劣迹斑斑,1990年代以来,曾作为橡皮图章靠边站的韩国检察系统被寄予厚望。从金泳三开始,为了方便对军政府时代进行清算,检察系统逐渐成为集调查权、起诉权于一身,并且对判决有极大影响力的强势机构。检察系统一家独大,以至于所有刑事案件都高度依赖检察系统的推进,能获得检察系统重视并且调查起诉的案件,往往都能获得非常高效的处理,发展到后来,检方定罪成功率甚至能达到99%。

检察官开始被视为激浊扬清的光明势力,选拔标准严,社会地位高,福利也很好。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普通韩国检察官,工资比其他公务员都能高出不少。这个法律精英圈子,形成了一种兄弟会般的氛围,辞职和退休的检察官也能得到相当好的照顾,大多会被介绍去大企业或者大律所做法律顾问或律师。

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人手紧张的检察系统工作非常忙。尹锡悦回忆自己刚开始工作时,办公室里摆着一堆比人都高的积压案件材料。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没什么时间搞对象,检察系统也成了韩国知名的钻石王老五聚集地。

作为新人检察官,尹锡悦免不了要干点伺候人的杂活,比如在部门团建聚餐的时候,他要负责订餐厅。对于常年沉迷社交的尹锡悦来说,这项工作可以说得心应手。领导和同事对他里外招呼的能力相当满意,哪怕后来他都不是新人了,这项工作也还得让他继续干。

不但杂活干得好,尹锡悦本职工作的能力也是不错的,而且还展现出一种铁面无私的气势。1999年,尹锡悦以受贿嫌疑逮捕了警察厅情报局长朴喜元。作为金大中政府掌握警察部门实权的核心人物,朴喜元颇受倚重。但尹锡悦还是顶着高层压力把案子办了下来,朴喜元承认了所有罪行并放弃上诉,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6个月。

尹锡悦一战成名,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检察系统对这个异军突起的杠头评价颇高,说他“非池中之物”,但大家也都有一个共识,觉得他“难有晋升的希望”。

尹锡悦本人或许也清楚这点。2002年,他第一次退出检察系统,在校友的介绍下,加入了正在招兵买马搞扩张的太平洋律师事务所。

当时律所同事对尹锡悦的记忆,首先就是他爱组局喝酒,喜欢抢着买单,一个高中同学形容他有全斗焕的风格,“锡悦在做律师时,把赚到的钱几乎都用来请后辈吃饭喝酒,就像全斗焕前总统那样,对自己的军队后辈视若家人。”

尹锡悦律师绝非酒囊饭袋,他在律所的工作表现受到了一致好评。毕竟在检察系统里泡了快十年,他对涉及政商类的刑事案件调查方式十分熟悉,在几个重要案子上,他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检察官生涯给尹锡悦打下了甩不掉的烙印,有一次没绷住,跟客户打交道的时候他的检察官习气上身,直接当面训斥对方:“这种事你不该做!”一名律所的同事不得不多次提醒尹锡悦:“哥,你现在不是检察官了,是律师。”

离开检察系统的尹锡悦似乎终于明白了内心所愿。2003年,在检察总长李明载的亲自关照下,尹锡悦重回检察官岗位。

在律所找回梦想的不止尹锡悦一个,比如李明载总长就跟他一样,也曾在太平洋律师事务所任职。而经常接待前任检察官来当律师体验生活、找寻内心的太平洋律师事务所,后来能成为韩国前几名的顶级大律所也就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不得不说尹锡悦挑了一个好时候回归,他即将迎来韩国检察官们的全盛时代。

2002年底当选韩国总统的卢武铉,一上任便开展了针对检察系统的改革,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整,引发检察系统的强烈抵制。卢武铉不甘示弱,直接邀请部分检察官一起上电视进行全国直播辩论。当过律师、又曾在国会跟政客缠斗多年的卢武铉表现极佳,准备欠妥的检察官们措手不及,铩羽而归。直播辩论的效果特别好,“像个检察官”在韩国一度成了骂人的话。

没过多久,金大中时代遗留的对朝鲜汇款问题开始爆雷,在金大中任上确立、专为检察系统调查高级官员问题而设立的特别检察法,变成了反对党攻击金大中、卢武铉一派的武器。涉案的金大中亲信朴智元、权鲁甲被拘捕,现代集团董事长郑梦宪跳楼自杀,执政党内部分裂。

1977年8月31日,韩国汉城,朴正熙和朴槿惠在青瓦台。朴正熙写下一幅毛笔书法:“身与名俱没,江河万古流”(视觉中国/图)

在对竞选资金的调查上,检察系统查出此前竞选时的两大党均存在非法政治献金的问题,从执政党到大国家党,包括卢武铉亲信在内的十多人被捕。大国家党以此为由要求卢武铉辞职,遭到拒绝。

在一个规则尚未完善、参与者也还未形成基本默契和灰色秩序的政治体制下,两大党恶斗唯一的受益者似乎只有检察系统。领衔调查的大检察院重案搜查部部长安大熙被舆论誉为“干净的手”,几个月前还相当不堪的检察官形象,一下子又立了起来。

就任总统仅仅一年后,卢武铉便因违反国会选举中立原则以及政治献金等问题,成为第六共和国第一个被弹劾的总统。虽然后来涉险过关,但对于检察系统的改革再未能有所推进。

检察系统权力过大已然成为韩国上下的共识,无论左右翼上台,包括卢武铉之后的总统李明博和朴槿惠,都曾试图对检察系统进行改革。这些改革要么难以触及核心问题,要么就因为总统本人或者相关的重大丑闻曝光而不了了之。韩国朝野也对此缺乏足够动力——如果想要打击政敌,很难再找到一个比检察系统更现成、也更高效的工具了。

在这样一个系统里,检察官尹锡悦开始大显身手。

2004年,他让时任总统卢武铉的助手、后来担任忠清南道知事的安熙正因非法接受企业捐款罪被判处一年监禁;2007年,他让现代集团董事长郑梦九因贿赂和渎职罪入狱;2008年,尹锡悦参与了“BKK证券公司违规操纵股价案件”的调查,此案与总统李明博有牵连;2013年,他成功起诉李明博的兄长李相得,指控其接受非法资金,李相得被起诉并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期3年执行——这也是韩国建国后首个在任总统直系亲属被捕的案例。不论左中右,不断把高层贵戚拉下马的尹锡悦,在检察系统内部和社会舆论场逐渐崭露头角。

不少熟悉的人评价,尹锡悦在查案上很有一套。“在掌握调查核心方面有着天赋般的直觉。”学法律出身的尹锡悦很擅长数学,学生时代就喜欢做一些很复杂的证明题,他用的解题思路经常跟人不大一样,但答案却是正确的。“他特别执着、逻辑清晰,因此解决问题的能力非常出色。他记忆力很好,逻辑性强,这也使得他在审讯嫌疑人时表现得极其出色。他能迅速抓住对方的漏洞并加以反击。”

有时候为了攻克某个关键人物,尹锡悦也会展现颇为江湖的一面,比如跟人说一些有的没的,类似“作为一个男人,我很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尹锡悦总能挖出调查对象黑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一个不健康的政治环境里,黑料就像皱纹,不管是谁,混的时间久了多少会有一点。

2012年,风头正劲的52岁明星检察官尹锡悦,总算把人生大事也给解决了:他与拥有一个博士学位和两个硕士学位、主理着一家艺术策展公司、家境相当富裕、还比自己小12岁的金建希结婚了。

为新婚夫妇主婚的是前检察总长郑相明,介绍他们认识的韩国建筑业巨头三部建设(Sambu Engineering & Construction)二代掌门人赵南旭也出席了婚礼。主婚人和介绍人也互相认识:光荣退休的郑前总长不久前刚跟三部建设签了个价值一亿多韩元的法律顾问合同。

表面上看尹锡悦有点高攀了,金建希自己对外也经常表达这种意思,“我丈夫不会说谎,是个单纯的人。他也没什么钱,要不是我嫁给他,估计他结不了婚。”

至少从收入财产来看是这样。后来尹锡悦担任检察总长的时候,申报的财产是法律与检察机关高级职务中最多的,达到64亿36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3200万元),里面只有2亿4489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22万元)是他个人的存款,剩下全是老婆的。

按理说,事业成功、家境优越、整容效果不错的金建希的优秀追求者众多,大可以找一个比尹锡悦年龄更合适、积蓄也丰厚一点的理想对象——何况她还特别讨厌爱喝酒的人。

或许只有金建希的母亲崔恩顺明白,她为了攀上这样一个女婿,以及他背后的关系网,做了多么漫长的布局。

崔恩顺实在是一名坚韧强干的女性。金建希的父亲在她15岁时因病早逝,崔恩顺一边拉扯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一边卖了首尔的老房子,挑了京畿道的一个好位置开了一家情趣酒店。此后生意越做越大,还越做越杂。除了酒店,还经营过高速公路旁的服务区休息站、土木建材等业务。不过她最拿手的,还是房地产投资和开发。有时还会购买被拍卖的不良债权的建筑或土地,通过转售赚取差价。

伴随1988年汉城奥运会后韩国房地产和基建的狂飙突进,崔恩顺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也惹上了一身官司。不过她长期以来的一些爱好,比如上高校读各种MBA、打高尔夫、唱KTV和喝酒,让她成功搭上了一个强有力的保护伞——赵南旭。

作为建筑业巨头二代的赵南旭跟尹锡悦同是忠清南道的老乡,还是首尔大学法学院的老学长。虽然他自己没有成为法律工作者,但他显然很清楚,自己那些进入法律系统工作的晚辈校友们有多大能量。

尹锡悦和赵南旭还有两个共同的老朋友:跟尹锡悦青年时代就认识的黄河英,以及被黄河英奉为导师言听计从、传说曾劝尹锡悦继续法考的算命先生沈无定。

除了作为黄河英和赵南旭生意上的顾问,帮他们看秘书面相或者项目风水外,沈无定对姻缘也有所涉猎,可以说还是尹锡悦和金建希能结婚的直接原因。当金建希还在犹豫要不要与尹锡悦结婚时,沈无定告诉她,虽然年龄相差有点大,但他们很合适。

沈无定跟金建希说过一个很有趣的判断:你们俩性格完全相反,建希像个男性,而锡悦像个女性。金建希后来觉得这话很灵验,“我丈夫看电影电视剧时会一直流泪,我们性格确实完全相反。”

这个丈夫年纪大、爱哭、整天喝大酒又积蓄不多,但好处也不是完全没有。据说尹锡悦从母亲那里学了一手好厨艺,并答应金建希婚后天天会给她做饭。何况结婚后没多久,金建希的展览公司COVANA CONTENTS就成功主办了著名摄影师马克·吕布的作品展,赞助商除三部建设外,还有德意志汽车和韩国航空。

在十多年后,当第一夫人金建希被履历造假、论文抄袭、收受奢侈品、操纵德意志汽车股价等丑闻缠身,国会反对党不断试图通过《金建希特检法》,以要求检察系统调查金建希违法行为的时候,总统尹锡悦会反复为她动用否决权。此外他还怒斥相关媒体“小题大做、杜撰不实,试图将我妻子彻底妖魔化”,并严厉批评反对党推动《金建希特检法》是“政治煽动”和“践踏人权”。

2024年5月14日,韩国首尔,金建希的母亲崔恩顺(左二)获假释出狱,走出首尔东部拘留所(视觉中国/图)

“我们的尹总长”

算命先生沈无定私底下跟赵南旭说起尹锡悦时,表示此子面相不凡,将来能“官至法务部长”。不过在2013年的时候,尹锡悦看着不像个能继续高升的人。

那一年,尹锡悦作为检察院特别调查组组长,负责调查国家情报院干预2012年总统大选一事。据韩国媒体曝光,大选期间国情院涉嫌组织职员在社交媒体上大量发帖,帮助后来当选总统的朴槿惠攻击竞争对手文在寅。

这个差事明显会得罪总统和执政党,但尹锡悦相当坚定地推动了调查,直接突击国情院首尔总部,并对该机构和相关人员进行了近13小时的高密度搜查。时任国情院院长元世勋不得不辞去职务。没过多久,检察总长金昌熙下令将尹锡悦调离调查组。

2013年12月,尹锡悦参加了关于国情院干预选举事件的国会听证会。在听证会上,尹锡悦公开指控时任司法部长黄教安等人多次通过不同渠道向检察机关施加压力,要求检察部门“收敛”对国情院的干预选举调查。同时他表示自己的调查绝无政治背景:“我不对任何人效忠,我效忠的是法律。”

总统和执政党虽然无法开除一个不听话的检察官,但让他靠边站还是可以的。尹锡悦从核心的首尔中央地检一路被贬到大邱地检,成了一名普通检察官。有些系统内的熟人在路上碰见他,甚至会视而不见。

仕途坎坷的尹锡悦酒量倒是又进步了。有人回忆,有一次尹锡悦参加一场老朋友孩子的升学宴,现场喝了70杯烧酒兑啤酒的“深水炸弹”,完全没事,第二天照样上班。

又一次遭遇打压后,他没有选择离开检察系统。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这次轰轰烈烈的贬官,虽然是自上而下的政治打压,却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政治资本。时间站在了尹锡悦这边,因为第六共和国的总统只有五年任期,无法连选连任。在左右翼互咬且永远必欲置对方死地而后快的韩国政坛,不管哪一派上台当总统,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亲信家人,总会有些黑料会被挖出来,被反对派拿来做文章。当一个总统开始失势,当年他压制过的反对者就会一跃而成拨乱反正的新英雄。

正好朴槿惠本身就有一个天大的雷——那个从她二十多岁起就跟她相伴相依的闺蜜崔顺实。

2016年底,崔顺实“闺蜜干政门”爆发,针对该事件的特别检察法随即在国会通过,根据法令设立的特别检察团规模创下韩国历次事件之最,由20名检察官构成,另有40名公务员配合,调查最长可进行120天。办案能力出众又跟朴槿惠有过梁子的尹锡悦被调入特检团,任命为侦查组长。

2012年7月10日,韩国总统李明博的兄长李相得离开首尔大检察厅。当天,法院以涉嫌收受巨额非法资金为由,对李相得签发了拘捕令(视觉中国/图)

在举国上下的声讨浪潮中,特检团高效地完成了调查,朴槿惠、崔顺实,以及通过崔顺实向朴槿惠行贿的三星电子副董事长李在镕陆续被捕定罪。朴槿惠成为第六共和国史上首个被弹劾下台的在任总统。活跃在整个事件调查一线、经常出现在媒体聚光灯下的尹锡悦民望大涨,开始被称作“国民的检察官”。

在朴槿惠下台后的大选中,受干政门影响的右翼一败涂地,左翼的文在寅当选总统。

文总统的复仇故事,后来成为许多人对韩国政治印象最深的认识。文在寅上台后,清算当年逼死卢武铉的前总统李明博成为头等大事,他选中的武器就是做事好像都不留情面的铁面检察官尹锡悦。

2017年,文在寅将此前被发配到基层的尹锡悦拉回检察系统的核心位置,担任首尔中央地方检察院院长。并且先卖了个人情,让尹锡悦翻出2013年让自己被贬官的“国家情报院干预大选”案,处理了一批当时妨碍调查工作的责任人。随即,在2017年底,尹锡悦领导了针对李明博贪腐问题的调查。次年3月,李明博被捕,经过漫长的法律拉锯战后,最终于2020年被判17年有期徒刑。

在两年内接连将两名代表右翼阵营的前总统送进监狱,让尹锡悦进一步成为右翼的头号公敌,他也开始被视为左翼的政法先锋。2019年6月,文在寅破格提拔尹锡悦为检察总长。这次破格提拔动静很大,由于韩国检察系统相当讲究“年功序列”的风气,新检察总长上任时,司法研究院资历更老或同期的高级职务检察官,往往要主动辞职,自觉地给新总长“提供便利”。

虽然考了9年法考的尹锡悦年纪不小,但他在司法研究院的资历浅,于是他上任总长时,包括前任总长文武一在内,司法研究院18—23期的多位高级检察官按例离开检察系统——当然,他们的去处还是会获得妥善关照。

文在寅所在的左翼执政党阵营其实有不少人对尹锡悦心怀警惕,据后来被尹锡悦拉下台,曾任法务部长的曹国回忆,执政党内有不少法律背景的官员或议员都对尹锡悦的任命表达过强烈担忧,他们认为此人是“无差别且无情的调查专家”、“骨子里是个检察主义者”、“特别部门至上主义者”、“有政治野心”等。

或许玩了一辈子鹰的文在寅对自己的驭下本领很自信,也或许是他觉得破格提拔尹锡悦有助于检察系统的人事调整,他在2019年7月25日为尹锡悦颁授了任命书。

2017年7月27日,韩国首尔,前总统朴槿惠被押往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接受第43次庭审(视觉中国/图)

文在寅高度赞扬尹锡悦说:“我们的尹总长对于权力型腐败毫不妥协,不依赖权力,也不对任何人效忠,以严肃的态度处理案件,赢得了民众的希望。”

文在寅还特地嘱咐尹锡悦:“对当权者的犯罪行为也要一视同仁,无论是青瓦台、政府,还是执政党,只要有腐败犯罪,就要严正处理。”

文在寅接下来最想做的事,将会与尹锡悦发生直接冲突。早在卢武铉时代,文在寅就曾参与检察制度改革的工作。卢武铉坚信,“在没有进行制度改革的情况下,只强调检察机关保持政治中立是愚蠢的做法。”

卢武铉的遗憾后来成了文在寅的执念。一位左翼阵营的议员曾评价,“卢武铉政府的检察改革以失败收场,以及卢前总统的死亡,是促使原本拒绝从事政治的文总统启动政治生涯的决定性原因。”

检察制度改革,贯穿了文在寅任期的始终。2019年10月,文在寅任命法学教授出身的亲信曹国为法务部长,并继续强调,改革检察组织是必须解决的课题。

比尹锡悦小5岁的首尔大学法学院学弟曹国,并没能与他相见甚欢。早在曹国于2019年8月被提名法务部长时,尹锡悦就曾向文在寅表达反对意见,但文在寅未予采纳。随后曹国的女儿在高中时挂名发表医学类SCI级论文一事便被曝光,“天才女儿”因论文获得加分,得以被韩国顶级名校高丽大学录取,并且还存在违规获取奖学金的行为。此外,曹国母亲担任理事长的“熊东学园”被发现涉及债务弊案等问题,曹国妻子涉嫌为子女升学伪造证件、参与运作私募基金。

顶着全家丑闻的曹国上任35天后辞职,文在寅换上了法官出身的左翼阵营老牌政客秋美爱执掌法务部,尹锡悦与文在寅的矛盾公开化。秋美爱于2020年1月上任,接下来一年多时间,韩国政坛迎来一场激烈混战,舆论称之为“秋尹之乱”。有人曾抱怨道,“那段日子一睁眼就是秋美爱和尹锡悦的事。”

双方撕破脸皮,没给对方留任何余地。法务部长在任期间,在行政架构上原属直接上下级的秋美爱和检察总长尹锡悦几乎不曾有公开的见面或讨论。上任一个月内,秋美爱越过尹锡悦,将检察长到普通检察官从上至下各个级别、总共将近800名检察官进行了人事调整——这几乎占到韩国全体检察官人数的三分之一。尹锡悦派系的检察官,包括负责调查曹国事件的韩东勋、裴诚范等人被踢到边缘部门。人事调整后,秋美爱又进一步对司法系统架构进行了大量调整,并利用左翼阵营的国会多数优势,以修法的形式,拆分检方的调查权和起诉权。

没多久后,尹锡悦岳母崔恩顺涉嫌伪造公文和违反不动产实名制法被不拘留起诉。

2019年7月25日,韩国总统文在寅(左)在青瓦台向新任检察总长尹锡悦授予任命状,两人一同前往会场(视觉中国/图)

2020年4月,韩国国会议员选举前夕,检察系统有人给在野党议员候选人提供了11份执政党人士的举报信。

本着“敌人支持我就要反对”的逻辑,秋美爱的检察改革招致右翼阵营的激烈批评。随着改革的推进,亲右翼的韩国媒体开始批评其做法对人不对事,然后陆续曝出秋美爱儿子服兵役期间擅自延长休假,以及秋美爱走后门为儿子争取平昌冬奥会翻译兵资格的事。检方对相关事件进行了调查。此外,国会的右翼在野党分别还在年初和年中,两次以“滥用调查指挥权”为名,提出对秋美爱的弹劾提案。

弹劾不获通过、儿子的事也查无实据后,秋美爱一方又继续出招,以检方和部分媒体勾结交换信息、对法官非法监视以及尹锡悦岳母和妻子涉及基金诈骗案等缘由,限制尹锡悦在检察系统的调查指挥权,试图逼迫尹锡悦辞职。

2020年11月24日,秋美爱祭出最后的大招,发布韩国建国后第一份针对检察总长的处分,以涉嫌对法官进行非法稽查、妨碍检方调查、违反政治中立原则等理由,将尹锡悦停职两个月。

检察系统当即炸锅。除了亲秋美爱的部分人,从副部长级的高检长到普通检察官,几乎所有层级和年龄阶层的检察官开始集体抗议:“此举相当于给检察官的历史敲响了丧钟。”尹锡悦也迅速向首尔行政法院提交了诉讼,要求法院停止处分。

在提请文在寅批准处分的时候,秋美爱一并提出了辞职。据秋美爱后来透露,辞职决定是文在寅的授意——除了检察系统的骚动,法务和检察的恶斗也开始影响执政党民望了,再不控制舆情,可能影响来年地方议会和国会的补缺选举。

秋美爱和尹锡悦从2020年开年斗到年末,新冠疫情都没能让他们安静。在很多对文在寅政府的内政、经济、抗击疫情表现不满意且对司法改革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的普通韩国老百姓看来,政府该干的事还没干好,却过分热衷于跟一个之前名声很不错的检察官争权夺利。文在寅政府的支持率因此不断受挫。文在寅不得不出来就韩国法检矛盾激化一事公开道歉,“政坛混乱令国民担忧,我作为总统深感抱歉。”同时他强调了检察改革的必要性,并承诺这是“最后的阵痛”。

“最后的阵痛”将那一年的检察改革带向一个奇特的结局:强推检察改革的悍将秋美爱黯然下野,文在寅心心念念的《关于设立高层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的法案》在2020年的最后一天通过——在2025年试图逮捕尹锡悦却许多天进不了总统府大门的“公调处”成立,将过去属于检察系统的一项重要权力独立了出来。

执政党没有大获全胜的感觉。首先是尹锡悦的停职处分,被首尔行政法院以程序不规范等原因否决,他于2020年的平安夜那天正式恢复职务,第一时间和自己的辩护律师去喝了一顿烧酒。韩国的亲右翼媒体以一种“熹妃回宫”般的心情评价道,“这次重返岗位的尹总长已经不是过去的尹总长了,他已经战胜了当权势力针对自己精心策划的排挤行动。”

更令执政党不安的是,尹锡悦在“阵痛”期间民望大涨,开始被视为下届总统的竞争者,在民调中一度成为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

选民们看到了一个似乎备受打压、受了不少委屈又挺硬气的检察官。而以在野的国民力量党为主的右翼阵营,则看到了一个履历干净、冉冉上升的政治金童,一个有检察系统撑腰、战斗力极强的新门面——哪怕这个新门面,曾是被自己骂成左翼走狗和打手的人。

2021年3月,跟执政党已经彻底反目成仇、留任没有意义的尹锡悦,顶着总统候选人民调支持率最高,以及“捍卫检察独立”、“不畏威权”等一系列光环,宣布辞职。在辞职讲话中,他痛批了执政党破坏法治精神,他的最后一句话引发了舆论的很多遐想:“在检察机关,我的工作已经完成。无论将来身处何种位置,我都会全力捍卫自由民主主义,保护人民。”

此后的3个月里,尹锡悦几乎没有露面,只有一些接近他的“消息人士”,时不时给媒体喂一些语焉不详的话,比如“尹前总长说不打算再捉迷藏了”。到后来右翼阵营对尹锡悦甚至都有了一点哀求的意思,不断在各种亲右翼媒体上呼唤他,说他老这么潜水,已经“引发人们的不安”。

6月底,被千呼万唤的尹锡悦终于走上前台。

2021年韩国首尔市长选举投票时,尹锡悦和父亲尹起重在投票站完成投票后离开(视觉中国/图)

“王”的信仰

关于尹锡悦我们已知的是,在2022年的韩国大选中,他作为右翼国民力量党的候选人参选,与左翼共同民主党的候选人李在明进行角逐。

虽然是出身背景和经历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个人,但两个人参选总统时的背景十分相似。他们都曾因一些极端出格的言论,被媒体冠以“韩国特朗普”的名号,各自身后的公关团队都头疼不已;竞选总统前,他们都没做过国会议员;他们自身都有点负面新闻,只是当过城南市市长的李在明问题多一些;并且他们都有一个丑闻缠身的妻子——李夫人被指公款私用和滥用职权,尹夫人则是被举报操纵股价和论文造假。

他们好像都不是理想的总统候选人,但他们各自又都是本党彼时最好的那个选择。在一个饱受新冠疫情、经济危机和极端化思想侵扰的世界,从西方到东方,无论左中右,人们都已经厌倦了首都圈建制派那些玩了几十年政治游戏的老头子,不如让那些看着没什么经验、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新人试试——反正还能坏到哪去呢?

那是一场既谈不上君子体面、也看不出专业水平的街头斗殴式竞选:两人都没有提出什么出人意料的政治主张,或者针对迫切现实的问题的可行方案。半年多时间里,双方舆论做得最多的,就是将对方候选人的缺点丑闻拿出来反复翻炒。在一场支持者阵营明显分野而且相当固定的选举中,与其说双方在比谁更出色,不如说双方在比谁犯错更少——反正双方犯错都不少。

2022年3月,尹锡悦以不到一个百分点的票差胜出,当选韩国总统,这次选举成了韩国历史上得票数最接近的一次选举。

在一个风云诡谲的时代,韩国人都在期待一位破旧立新、重整局面的雄才。偏偏历史给了他们一个最诡异的选择——他不识贫困窘迫,不懂谨小慎微,不需如履薄冰,也不曾进退失据。他的生命轨迹一直就像数学题那样清晰且明确,并且总有选择的余地。哪怕他闭着眼向前冲,偶尔遭遇短暂的失落,但在一个政治生态飘忽不定的环境里,这些失落往往能带来更大的机遇。一个象牙塔般的系统将他打造成了无坚不摧的锤子,而当这把锤子有机会伸张自己的意志时,它看什么都像钉子。

关于尹锡悦,我们疑惑的是,这个人究竟信仰什么?

虽然是代表右翼政党当上的总统,但尹锡悦显然不信仰自己的党派,对其理念也谈不上在意。还在竞选时他就曾“失言”说过:“我只想实现政权更迭,因为进不了(共同)民主党,不得已才选择了国民力量党。”

2024年12月12日,韩国首尔,一名示威者身穿讽刺尹锡悦的服饰,拿着手机和“酒瓶”,从国会附近的抗议人群中走过(视觉中国/图)

他曾说自己“不忠于任何人,只忠于法律”,但在总统任上,违反法律精神的事尹锡悦也没少干。在任两年,他动用了25次否决权,仅次于李承晚的30次,好几次还是为了阻止对妻子金建希的调查。他认为医疗改革引发示威的背后有医疗垄断机构的指使,他认为梨泰院踩踏事件背后“有外国势力的指使”——几乎所有违反他意愿的事,都会被他贴上一个邪恶标签,并用铁腕回应。

说他信仰检察系统或许有点道理,为了确立检察系统超然独立的地位,他一度不怕被贬,不惜跟总统翻脸,上任后也不遗余力地对文在寅任内针对检察系统的改革进行回调。但他信仰的好像只是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检察系统。2022年大选前夕,尹锡悦的岳母崔恩顺涉嫌非法经营疗养院二审宣判无罪,推翻了一审判决,承办该案的两名检察官,后来都因“个人原因”辞职。

他信仰过上帝,上大学时还接受过天主教洗礼,洗礼名为“安布罗修斯”(Ambrosius),意为神圣和不朽。不过他没有去教堂礼拜的习惯,接触最多的是各种怪力乱神——除了在他人生关键节点多次出现的算命先生沈无定,他还与好几个江湖奇人颇有来往。

比如自称能通过发功治愈癌症、还能让冬天的长白山温暖如春的天公师傅,就曾公开表示尹锡悦一直跟他学习“正法”。在调查朴槿惠闺蜜干政案以及跟秋美爱发生冲突等关键时期,尹锡悦每十天要与天公师傅聊一次电话,并时常见面。尹锡悦对此没有完全否认,表示“曾稍微看过他的YouTube视频,也与夫人一起见过他几次”。然后强调,自己在闺蜜干政案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天公师傅。

另外在竞选总统期间,尹锡悦多次被媒体拍到手心写着个汉字的“王”。后来他解释,这是个热心支持他的老婆婆一定要写的。

尹锡悦的新爱好是看YouTube视频。成为总统后,当支持率未能提高、媒体批评政权运作时,尹锡悦往往会找一些极右翼的YouTube频道来看,享受一番网友对他的夸赞。据说一位前部长曾建议尹锡悦“不要只看YouTube,应该关注主要媒体的报道方向,从中了解舆论动向”,让他大发雷霆。

唯一与“王”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只有酒了。虽然在总统就职晚宴上,尹锡悦曾在金建希凌厉的注视下把喝进嘴里的香槟又吐回去,并立即把酒杯放下,但酒精会在他遭遇人生难关时继续陪伴他。

2024年戒严令事件后,曾在尹锡悦政府中担任高级职务、多次与他共进晚餐的消息人士透露,“尹锡悦总统在2023年4月国会选举执政党惨败前后经常在酒席上提到‘戒严令’,并且酒量有所增加……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压力大才开玩笑。”

2022年12月24日,韩国龙仁市,尹锡悦和夫人金建希在一家导盲犬学校与小狗合影(视觉中国/图)

尹锡悦的故事中,唯一称得上功德圆满的大概只有他的父亲了。2023年8月15日,92岁的延世大学名誉教授、著作等身的经济学家、曾任韩国统计学会会长,以及韩国历史上第一个活着看到子女成为总统的父亲,尹起重病逝。

在任总统父亲的葬礼极尽哀荣,虽然总统办公室表示不收花圈和谢绝吊唁,但社会名流接连前往灵堂吊唁。前总统朴槿惠和前总统金泳三的儿子金贤哲送来了花圈。时任国会议长金振杓、国民力量党党首金起炫、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前党首李洛渊、联合国前秘书长潘基文等均出席了葬礼。

尹锡悦赶在父亲走之前见了他最后一面,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感谢你长大成人。”

此时,距离2024年12月3日晚尹锡悦发布紧急戒严令,还有476天。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责编 陈雅峰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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